《单恋综合症》声舍予

3、第 3 章 唯一的

　　嘉芝的周末学习是从妈妈的一句话开始崩掉的，“我刚刚买菜回来，好像看见姜朗在前面拆迁的那栋旧楼里面抽烟。”
　　嘉芝从作业里抬起头，“不可能的。妈妈看错了吧。”
　　齐妈妈也不在意，“唔，可能是的。姜朗是个好孩子。”就去厨房做饭了。嘉芝却收了作业，悄悄溜出了家门。
　　嘉芝家算是老城区，巷子口有一栋楼房快要拆了，人家都已经搬走，剩了半截水泥钢筋裸露在那里，很有些藏污纳垢的破败感，作为小混混们的集散地也是很合适。
　　嘉芝知道姜朗就是这么一个小混混，但十六岁的她也是真的喜欢过这么一个小混混。姜朗是她的小学同学，那时候，姜朗是体育委员，性格有些暴，但对嘉芝很不错。嘉芝有一年脚踝受伤，每天都是姜朗背她上下楼梯，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嘉芝和他重新熟起来是在中考后的暑假，有一天她和初中同学一起在外头玩，却碰巧遇到小学同学聚会。因为小学的嘉芝士个小萝卜头，干瘪瘦小，十分不起眼，班上很多同学即使过了六年也不相熟。没有人有她的联系方式，她也根本不知道那一场同学聚会。她坐在沙发上和初中同学聊天，一大群人从面前过，听见一个男生的声音，“嘉芝？”有些惊喜。
　　嘉芝抬头一看，“姜朗？”
　　姜朗点点头，“今天小学同学聚会。”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嘉芝也是小学同学。
　　嘉芝也愣了一下，她看一眼那一群人，甚至没有脸熟的，只好尴尬笑，“我今天初中同学聚会呢。你们去吧。”
　　走在前面的那一群小学同学都已经要出门了了，姜朗让他们都先走了，自己留下来和嘉芝说话，互相询问现状。
　　“你要去二中？我在九中。”姜朗听说她要去二中，很开心的样子，并向嘉芝要了联系方式，“学校很近，以后可以一起玩啊。以后有小学同学聚会我喊你。”
　　嘉芝点头答应了，心里却想着估计是不会去小学同学聚会了。因为那一群人中，只有姜朗认得她，她也只认得姜朗。姜朗也是唯一一个为她去二中感到由衷高兴的人，是唯一的，在姜朗面前，她终于不自卑了。所以即使他是个小混混，嘉芝还是很喜欢他。

　　写着大大的“拆”字的楼房光线昏暗，漏出红色的星星点点，那是烟头的火光。嘉芝在门口看了一眼，锁定了一个瘦高个，“姜朗？”她试探。
　　“嘉芝？”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看清她的脸，十分吃惊。说完之后，他下意识把烟藏到了身后，又觉不够，把烟把子直接丢了，踩在脚下狠狠碾灭。
　　身后有别的小混混发出低低的笑声，夹杂着不正经的话，姜朗回头骂了一句“闭嘴”，又对嘉芝说，“我们出去说。”
　　嘉芝求之不得，这里面的烟味真的让人受不了，一边往外走，一边咳嗽几声。
　　大概重新走到光线下有些不习惯，他眯起眼睛，有些不自在地挠挠耳边的鬓发，“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住这边。”嘉芝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妈妈刚刚买菜回来看到你了，他和我说你在这里抽烟。”
　　姜朗的脸本来有些黑，这会竟然也泛红，嘴里支吾着，“阿..阿姨她...”不知怎么，姜朗有些在意齐妈妈的印象，那是小学六年的家长会上营造出的好形象，但抽烟的小混混可以让那个形象崩塌吧。
　　嘉芝不想他尴尬，“我跟妈妈说那不是你。别担心。”又问，“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跟那边中学的人打架。”
　　嘉芝突然想笑，“今天周六啊，帮派不放假啊？怎么，你们帮派之间划地盘打架还得避开上课时间约在周末吗？”
　　“没，凑巧。”他痛恨自己此刻的嘴拙，不自在地偏过头。
　　“你这里受伤了！”嘉芝看见他的鬓发旁边一道不短的血痕，怪不得他刚刚总在挠。“打架打的？上药了没？伤了多久了？结痂没？”
　　问题太多，姜朗不想答了，“齐嘉芝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语气有些重。
　　“姜朗你居然吼我？”嘉芝实在很震惊，以前的姜朗在他面前可乖了，从来不会把他的混混模样摆到自己跟前。
　　“我...”姜朗词穷，这也叫吼？不过是声音稍微大一点而已吧……
　　嘉芝瞪他一眼，拉着他走到巷子口的药店，“能不能注意身体，年纪轻轻的，动不动整一身伤，你以为很帅？还抽烟，肺癌怕不怕？”她一边给他清创上药，一边碎碎恋。
　　姜朗皱起眉头，小声嘀咕，“你现在真的很啰嗦哎，齐嘉芝。”
　　齐嘉芝气的把药塞他怀里，“自己涂，我要回家做作业了。”直到走出药店，觉得不对，又推门回去，和姜朗撞了对脸，他似乎有些怕，举了举药，“怎么了？哦，我会按时涂的。”
　　嘉芝叹口气，“你不问问我的联系方式吗？”这样的相遇和之前差太多了，她真不习惯了，姜朗这样子没有之前可爱啊……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嘉芝才离开，一边走一边叹气摇头。徒留姜朗一脸懵逼。

　　今天看见姜朗，对嘉芝来说是一个十足的意外，她窥见了从前没有看见的姜朗的一面。从前的姜朗在她面前很温驯，她知道他是别人口中的坏男孩，抽烟喝酒打架逃课，好像“无恶不作”，但听说和见到是两回事。今天看见他抽烟的样子让嘉芝有些纠结，毕竟几年不见，她今天是故意做出熟络的样子和他说话，但毕竟太久没见还是有隔阂的，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管他。
　　她一边刷作业一边继续胡思乱想，和姜朗的重逢，和宋既明的相识好像都和从前有了不同，这意味着什么呢？这真像一场二刷的游戏，如果做出和从前不同的选择，能不能打出一个不一样的happy ending？当然，她现在已经在做不一样的选择了。

　　手机里传来一条信息，“嘉芝，我是姜朗。”
　　“嗯，好好上药，注意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信息的背后，她看见的还是那个温驯的姜朗。她想了想，又回了一条，“本来想喊你来我家吃饭的，不过有点担心这样就暴露刚刚向我妈妈否认了的事实。”
　　过了好久，大概是久到嘉芝把所有作业都刷完，太阳都落山的时候，终于有回信，“下次不会再在你家那边抽烟了……”
　　像一条垂头丧气的小狗，嘉芝这样想，却忍不住逗他，“不再到我家这边，还是不再抽烟？确定不讲清楚点？”
　　“......齐嘉芝你真的很烦。”
　　齐嘉芝简直气到摔手机。
　　狗子你真的变了！
　　但等到嘉芝临睡前再翻出这几条消息的时候，她却忍不住笑起来，会回怼的姜朗真的很可爱。从前他在自己面前就是太乖了，什么都听自己的，这或许就是两个人没有走到最后的原因。姜朗现在这样虽然有些别的毛病，但是有一种真实的可爱。

　　周六的夜晚是不适合学习的，因为广场舞已经跳起来了。平时嘉芝在学校上晚自习，回家的时候早就散场了，所以丝毫没有影响。但广场舞是不分周末的。嘉芝一家人吃过晚饭，在妈妈的怂恿下也来到广场上凑热闹，人是真不少。
　　嘉芝的小城在全国只能算二十八线，生活没什么压力，普通人挣够温饱的钱就可以放心吃喝了。相对的，娱乐生活也不丰富，广场后面的体育馆十分破败，根本没法在专门的场地打羽毛球乒乓球之类的，大家都挤在广场上，随着广场舞音乐的伴奏运动。
　　嘉芝一如既往没有运动细胞，和爸爸妈妈打了几局羽毛球就气喘吁吁被赶下了场，她坐在一边感受这久违的广场生活，爸爸妈妈倒是有来有往打的带劲极了。
　　她跟爸妈打了招呼，在广场对面买了杯奶茶开始四处晃悠，像个没事做的小老太太悠闲漫步。广场外的音响声音实在吵的人头疼，但也不好走远，嘉芝索性走进体育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除了她的脚步声，好像再没别的了，不，二楼还有砰砰的声音，是篮球。嘉芝好奇心起，上楼，越来越清晰的，还有鞋子蹭在场地上的声音，篮筐震动的声音，以及，男孩子说话的声音。
　　是宋既明，他没穿上衣，只是一条运动裤和挚爱的puma的鞋子，在场地上奔跑跳跃。现在是冬天，嘉芝穿着呢子大衣，虽然场馆里有些热，但远远不到只穿短裤的程度。但宋既明满身是汗，寸头上的汗珠更是颗颗分明，他的肌肉不像后来到社会后练出来的有型，但很结实，在汗珠的滋润下格外有青春的味道，很性感。嘉芝看着球场上的他，有点脸红，啊，不正经的老阿姨啊，宋既明现在可还是鲜肉呢。不过真的好想上手摸摸看呢，哎，只摸过他的精灵耳朵，真遗憾。

　　球场上的声音消失了，是微胖的陈桥先叫停的，“鸡仔，明哥，我真不行了，歇会儿。”说完整个人瘫着原地了。阮小鸡把陈桥架起来，另外的球友也搭把手。宋既明默默走到一旁收了篮球开始擦汗换衣服。
　　嘉芝准备偷偷溜走，阮小鸡却叫住她，“哎，那个妹子，怎么有点眼熟，你是不是三班的那个？”
　　嘉芝只好回头，“嗯，”她比划着解释，“我家在附近，我爸妈在外头打羽毛球，我看到你们在打球，就好奇看了一下。”
　　阮小鸡点点头，“那是挺巧的。我们周末经常来这边打球。做操的时候见过你，挺脸熟的。认识一下，我叫...”
　　“阮小鸡，我知道，经常听他们叫你。”
　　阮小鸡脸率了，“妹子，我叫阮霄季。”他哀怨地扫视他的损友们，憋笑的你在少数。
　　嘉芝看见宋既明也在笑，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但可惜不是大笑，看不到他的小虎牙。她对阮小鸡点点头，“我叫齐嘉芝。”
　　“嘉芝？”阮小鸡思索片刻，“《色戒》里头汤唯演的是不是就叫这个名字？”
　　马上又有一个男生的声音怪叫，“哎呀，阮小鸡，不愧是阮小鸡，这阅片量，可以可以！”
　　阮小鸡呸他一口，“那是艺术艺术，懂不懂！”又转向宋既明，“说起来，我还是跟咱们老宋一起看的，老宋，你说是不是艺术？”
　　宋既明半挎着他的包走过来了，有些无奈的点点头，算是承认。又向嘉芝点头示意，“你好，我叫宋既明。”
　　嘉芝也点头，“你好。”终于算是正式认识了。

　　因为打过招呼了，宋既明一群人也要撤了，大家就一起下楼，说着学校的事情闲扯，托阮小鸡这个话唠的福，虽然初次认识，大家一起并不尴尬。
　　走到门口，爸爸妈妈在长椅上闲坐，显然早就结束了运动，在等她。嘉芝赶紧和男孩子们招呼一声，飞快跑向爸爸妈妈。一家人往回走，嘉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阮小鸡兴高采烈和她挥手，嘉芝也被感染了，笑着挥手作别。眼角瞥见宋既明，虽然矜持着没有挥手，但嘴角噙着笑望着她呢。

　　一家人挽着手回到家，妈妈终于克制不住八卦心问她，“那几个男孩子都是你同学？”
　　嘉芝点头，“其实是二班的，之前见过几次，只是不认识。今天在体育馆碰巧看见他们打钱，说了几句话。”
　　“二班的？那你可得好好请教一下人家学习怎么搞的，哎学习也好运动也好。嘉芝啊嘉芝，你啊，真是让我发愁。”想到二班，她忍不住叹一口气，“早知道，咱们家也该花钱托关系让你进一班二班的。”
　　嘉芝的好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爸爸在旁边劝道，“我们嘉芝也不差。”
　　“确实不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你们爷俩一样的德行。”齐妈妈对他俩有些无奈，“但是一班二班的班主任的升学率那可不是吹的，如果在他们那，我们嘉芝肯定不一样。运动也是，嘉芝从小到大的体育课都在逃训，到时候中考体育分，我看你怎么办。”
　　嘉芝一句话也没法反驳，妈妈说的都是大实话。更要紧的是体育分，嘉芝记得，齐妈妈那时也很忧心，因为是小城市还有可操作的部分，所以请客找关系让她的体育拿了满分。嘉芝当时还不知道，以为自己体育当真发挥超常，过了好久妈妈才告诉她。即使体育满分，她的文化课也实在考太烂了，这才真叫人难过。只好在心里下定决心，这一次体育分和文化分两手都要抓，必须努力啊。

　　大概是阮小鸡提到《色戒》的缘故，嘉芝突然想看这部电影了，很多年以后，她看过的，不过现在已经印象模糊了。
　　关于看电影的习惯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喜欢剧透，一种讨厌剧透。嘉芝喜欢剧透，每一部电影观看之前，她大概会看过十个片段，十篇影评，再下决定去看。
　　嘉芝现在勉强记得的一篇影评细节，是关于“王佳芝”这个名字本身的。佳芝在上海话里似乎和戒指同音，最后易先生也是要送她戒指。戒指最开始的含义和浪漫似乎并不沾边，重点旨在“戒”，正是电影名字的含义，细细想来，确实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喻。总之，是可以多刷几次的片子。
　　她鬼鬼祟祟地走到书房，关上门开了电脑，搜索色戒的资源。鬼知道怎么跳出一张奇怪的网页，十分不堪入目并有奇怪的声音，嘉芝手忙脚乱关掉。然后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侧耳倾听，确定爸爸妈妈没起来才调了静音，开始看默片。无声电影的乐趣当然有限很多，但是让嘉芝很有安全感。老旧的电脑屏幕让电影的清晰度也大打折扣，但电影中的光线变幻，人物的表情转折，依旧可以清晰地表达出电影的诉说。
　　电脑屏幕定格在王佳芝坐在黄包车上那种恍然如梦的表情，那对她好像一场幻梦。
　　齐嘉芝却也久久不能回神，现在的时光，对她而言，也是一场幻梦。

　　正发着呆呢，门外传来轻轻的推门声，像是妈妈的脚步声，应该是夜里起来上厕所的。嘉芝有种做贼的感觉，关电脑来不及了，她只好关掉显示屏，捂住主机的指示灯，屏住呼吸，伪装出这里没有人的样子。嘉芝知道这样很蠢，但是要是被妈妈发现自己半夜还在看电影，那可真是好一顿唠叨呢。听见第二声门响的声音，嘉芝才慌忙关掉电脑，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间。
　　她刚躺回床上，自己的门被拧开了，这可是惊魂时刻。嘉芝被子都没盖好，连忙停止动作，紧紧闭上眼睛，做出熟睡的样子。是妈妈进来了，嘉芝感觉到妈妈走的床前，给自己盖好了被子，轻声自言自语，“天天晚上都在踢被子，梦里都干嘛呢？”说完摸摸嘉芝的额头，离开了房间。
　　嘉芝又捱了好一会儿，终于睁开眼睛，想到刚刚的场面，隔着贴了半透明报纸的窗户，望向外头的月光，不由笑起来，人生这场游戏的二刷体验真的很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