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月亮的一封信》月白原

3、笑着的黎行和木头

　　清晨的空气总是清冷的，并不十分可爱，天并没有完全亮，整个校园像是被乌贼伺机逃难时喷出的墨汁所沾染的海域，六点钟从教学楼跑下来的的学生们则像是这无水海域中一团一团的小鱼群，冲淡了这浓重的墨色，连月光也不甚清晰。

　　在操场上排好队列的学生还在背书，这些年轻的声音像是一群卷起的风吹过学生的耳边，吹过老师的头发，带着微弱又震撼人心的力量，围绕着风中的每个人，香樟树也感知到了，在声音的风中摇了摇叶子。

　　和李月白站并排的王檬用课本轻轻拍了一下她手里卷着的的单词书的书角，王檬好像没有震动声带，只是用微弱的气流试图向她发起直击灵魂的沟通：“李月白，你看，今天的月亮怎么那么低？”

　　李月白没有看月亮，抬起头看着王檬的眼睛，只见她眯着眼睛，眼神认真且迷茫的盯着某处，刚睡醒的脸还有些浮肿。李月白顺着王檬的目光看向她所谓的月亮，突然呆滞，没有说话。

　　“好像下面模模糊糊还有个杆子呢？”王檬发起了第二次的灵魂沟通邀请。

　　“streetlight.”李月白攥紧了单词书，有气无力的说道。

　　“啊？”王檬回过头看着她，又微拧着头看了看她的单词书，仿佛在书上找她说的哪个单词，或许她以为李月白没有听清她的话，还在自顾自背自己的单词。

　　“我是说，您为什么不觉得那是个路灯呢？”李月白立刻接上话以防止王檬准备再重复一遍这个令人窒息的问题，并回过头和站在王檬后面的宁汀目光交流了0.1秒，因为0.1秒过后，宁汀的白眼翻得比月亮还白，比路灯还亮。

　　显然，她听到了整段对话，并压抑住了自己的洪荒之力，极尽温柔轻轻地推了下王檬的肩，诚恳的问道：“檬姐，当年您是怎么考入C中的？”

　　大家都知道她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可是宁汀女士在母亲大人优良基因的遗传下，永远学不会用气流说话这种女儿家的特殊技能，一度使她十分沮丧。

　　但是大部分时间与人交流，首先可以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就像两军交战，宁家军的军旗插得就比别人高，不论其他，插得高也不失为一个极为有利的优势。

　　“王老师王老师王老师来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宁汀女士的声音实在难以够得着这个安宁的宁字，李月白前面的孟轲只得一边背书一边低声提醒，佛祖驾到，众神归位。

　　李月白抬眼看了看王檬，她的眼睛倒清明了很多，她这才是七魂五魄终于归位了吧。

　　二十三班跑了起来，后面倒还落了两个人，直到二十四班班长吹起了哨子，前面班的两个人也似乎刚发现掉了队，卷起了书紧随其后。

　　整个校园都是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校门外的摊贩也开始摆摊了，门卫站在校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居民，好像在这口哨声的呼唤下，这个叫作生活气的怪兽开始从黑暗中苏醒，烟火气围绕着它开始缭绕。

　　王檬的月亮与路灯的故事一直被笑到了高中毕业。

　　一模的最后一场结束了，傍晚的天气天色暗淡却也总是格外讨喜，风卷着树叶儿吹来吹去，李月白打算先回教室放好书，然后再去吃饭。回到教室王昊自然是不见人影的，大部分学生是住校，他是要回家吃饭的，他妈妈在学校附近陪读。

　　李月白翻了翻书，然后又想了想之前考试的题，不久过后，天色更加昏暗，她要也去食堂吃饭了。因为剩的时间不多了，很多学生吃完饭都回来了，而且食堂比较近，而且……去食堂有一条路要经过黎行所在的教学楼。

　　吃完饭回教室，天只是更黑，连人的模样都看不清，只能靠熟悉的人影轮廓来识别同学，碰运气似的老远招一招手。

　　经过黎行的教学楼的时候，有两个男生在离李月白平行距离很远的地方走过，然后朝着相反的地方走去，她只是觉得两个黑色的影子经过，也没有什么不同，就继续前行了。

　　突然觉得有阵风从耳边刮过，再抬眼看是轻轻喘着气的黎行的笑眼弯弯，明明是走过了她又小跑回来的黎行。

　　“李月白。”黎行笑着轻轻喊了喊她的名字。

　　李月白不知这句话是疑问句还是肯定句，只是微张着嘴瞪着眼睛看着他对着自己笑，黑暗中的黎行的眼睛发出微弱的如星辰般的光芒，全是笑意，她只觉得大脑好像停止运行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吃饭了吗？”黎行轻轻问，喘气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吃过了。”她回答。

　　时间好像静止了，或许对路过的行人来说只是两步路的时间，李月白觉得过了很久很久，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转了一下眼珠，望着黎行问道：“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黎行笑意加深，然后抬起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指着教学楼下的黑影对眼前的女孩说：“和张凭一起吃的。”

　　李月白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男孩在教学楼墙壁的旁边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一下一下的用脚踢着墙根，墙壁上印的是是男孩斜斜的黑色影子，像一把斜放的黑漆长柄雨伞，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和他打闹的人，看不清样子。

　　“好，那你早点回教室吧，我走了。”回过神来的李月白只觉得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手是放在哪里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觉得眼前的这幅场景可以命名为“笑着的黎行和木头”，此时的木头只想赶紧长上两条腿跑开，但也是她自己选择走这条路的——有黎行的教学楼。

　　“好，拜拜。”黎行笑着挥了挥手跑开了。

　　李月白“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找到了自己的手，然后插到上衣口袋里，又突然抽出来摸了摸脸，很烫。

　　然后把双手继续插进口袋里，穿过拎着垃圾桶倒垃圾的值日生，穿过与黎行的教学楼相隔的那栋教学楼，穿过刚栽下的依然稚嫩的香樟树，穿过一层层楼梯，到教室门口，被王昊的白眼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