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晚风里》壳许

5、呓语 （五）床的

　　（五）
　　床的一处凹下去，她感受到有人躺下，小心翼翼地。
　　夜色漆黑，窗边有淡淡的月光洒下，空气寂静，有一声轻微的叹息，挽风睁开眼。

　　里。你要离开了吗？
　　嗯。
　　什么时候还会回来？
　　……今晚的月色很好。
　　真是蹩脚又生硬的话题转移。挽风当时这样想着，只以为他是在答非所问，却不知道这个男人其实早已把话说尽，她并不知道，这句话，在日文里的缘故。

　　挽风翻身，侧躺，与男人面对面。

　　她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被清冷的月光照亮，微微泛出青灰色。另外半张脸则与夜色融成一体，一片漆黑，似是戴着一张残缺的墨色面具。她觉得虚幻，伸出左手触摸他的脸，是温热柔软的触感，她叹了口气。你很好。她用左手一遍一遍描摹他的五官，带着怜惜的表情。
　　“你很好”，这样不安的判断。
　　他笑。一种阳光和黑暗纠缠交织的笑容浮现在他脆弱而美丽的唇角，她感到害怕。他抓住她的左手，与他的手交叠，轻轻盖在了她的眼睛上面。
　　挽风看不见他的脸，想要挣脱。听见他的歌声，停下不动了。

　　很多年以后，当挽风经过红绿灯，不经意间，抬起头看见广场led的显示屏上播放着张国荣生前在演唱会上演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的视频，人们说这是哥哥的绝唱。
　　这天是愚人节，4月1日，张国荣跳楼自杀的日子。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他唱这首歌时低沉沙哑的声音，依旧生硬的中文。她被她和他交叠在一起的手遮住了眼睛，看不见他那时的表情。她用力地眨眼，试图透过指间的缝隙找到一丝属于她的视觉。
　　夜色虚无，在微弱的光影中，她寻觅到他的脸上似有泪光闪烁。
　　她感到一片眩晕。

　　眼睛看到的是显示屏上哥哥演唱这首歌时的深情款款，耳朵里听见的却好像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与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渐渐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似乎看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躺在床上对着她唱这首歌时的神情，他眼睛里的深情，恒常与永久。

　　挽风一个人站在熙攘的斑马线上，仰着头看显示屏，一动不动。
　　人流从她身旁擦肩而过，匆匆忙忙，绿灯开始闪烁，她垂下头迈起脚步继续往前走。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虚空，她缓缓阖上双眼，眼泪顺着眼角的弧度滑落，淡色唇形微微往下弯去。

　　我在日本的名声备受争议，我的经纪公司早就想让我来中国发展了。你们国家的媒体曝光了我，有了这个契机，我的经纪公司就会顺理成章地让我留在中国，发展我的演艺事业。
　　你知道，我很不愿意，很不愿意。
　　只是，我在中国，认识了你，在你的民宿呆了那么长时间。人们会由我继而关注到你，关注到你的爷爷，甚至，你的家庭。
　　我想，我得要做些什么来转移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才好，你说呢？
　　说到这，小林里郎笑了，眼睛弯弯。
　　挽风，我祝你长命百岁，祝你平平安安。
　　挽风，今晚的月色，真的很好，很美。

　　这是她在那个夜晚入睡前，听见他说的一段话。如梦呓一般，他用日语说的，她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