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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 200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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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夏。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乌镇,温柔恬静的江南水乡。
当然,他不会忘记,这是在中国,更不会忘记,这是在南京。因为,他是日本人,日本军官的后代。
去,你去中国,去中国南京城看看。一个月前,他站在爷爷床边,听见爷爷这样对他说。
(一)
那是在傍晚,一天积累下来的热气逐渐消散的时候,天边余晖未尽,蓝色的天空像是被人随意涂抹上一层橘黄色的蜡,显得干净而透彻。
她坐在自家大门外,左手撑脸,眼睛半眯,白色丝带的麻编凉鞋凌乱地扔在一边,面前是一药炉子,有橘色的火光微微渺渺地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地。手中的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对着药炉子上下扇动,一只橘色的猫乖乖地躺在她的脚旁,琥珀色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她手中上下滑动的扇柄,时而用它的猫爪子挠一挠扇柄垂落下来的细麻绳。
有晚风吹来,带了若有似无的凉,合着药香,在他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逐渐化解了他的不安,于是,他看着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似有感应一般,她抬起头,在药炉飘起的袅袅轻烟中,看见他的笑容。
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她这样想。此时,砂锅里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盖子受沸腾的水汽影响,不平静地左右掀动起来,壶嘴开始鸣叫,橘猫受到惊吓跳进屋子里头。
药熬开了。
你好。男人向女子走近。你的药,响了。
生硬的中文,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温文尔雅的仪态,明眸皓齿,笑容可掬,仿佛他的接近只是为了好心提醒她赶紧把熬开的药从砂锅中倒出。
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然,平静又舒适。
晚风?
是,我叫宋挽风,不过挽是挽留的挽。
我是林里,森林的林,里面的里。
听您的口音,您不是中国人。
对,我是外国人。
哪的?
男人不答,笑,眼睛弯弯地看着她,蓦地伸出手,问,你会看手相吗?
女孩迟疑地略摇一摇头,手自然地伸出去,平摊,掌心向上。
于是,河岸柳树下老人平时下棋的石凳旁,坐着一男一女,埋头看彼此的手相。你会是一个幸福的人。男人轻轻托着女孩的手掌说。她的皮肤柔软清香,男人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药香味。这该是她惯有的。他如是想。
谢谢。挽风真诚道谢。那您呢?
我?我嘛,同样吧。说完男人便憨憨笑了起来。
挽风也笑了。
其实挽风是会看手相的,因为爷爷是中医,懂得一点命理说,从小呆在爷爷身边,耳濡目染,她自然也会一点点。
所以,她也知道,自己是一个离幸福很遥远的人。
这是个苦娃啊。家里老人都这样说。
因为她从一出生起就没了爹,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没了娘。
按照爷爷的说法,她爹是去当兵去了,娘呢倒也不是没了,就是跟着别人走掉了。娃娃你且等着,不定你娘哪天就回来看你来了,咱不急哈。老人左手抓两块白糖糕,右手端着碗老林家的豆腐脑,小心翼翼地对好容易停下来不哭的孙女诱哄道,只是他始终不会撒谎,跟小孩子说说好话。
哦。缩在墙角的小挽风哼哼抽泣着,懵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残存着泪痕。还不如说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女娃娃嘴里塞着白糖糕,手里端着爷爷给的豆腐脑,斜着眼撇撇正擦着满头汗的老人。
从一开始,他们俩就对彼此有所隐瞒。
他不愿说出他是日本人,爷爷曾经是参加和指挥侵华战争的军官,更不愿意说出,他来中国南京城,是为了完成爷爷生前的嘱托,来这忏悔,试图减轻家族曾经犯下的罪孽。
她也没有告诉他她是孤儿,爸爸在一场维和战役中死于异国他乡,妈妈抛弃了女儿跟别的男人跑了。她也不敢告诉他,她的奶奶,曾是慰安妇。她的整个家族都恨毒了日本人。
谁先对谁隐瞒,谁又隐瞒了多少,或许,正是有了彼此之间的不坦诚,才得以延续这所谓难得的缘分,他们的故事才不至于这么快就获得结束。
怎么说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造就今生难求的机缘,不是这一刻就是在那一刻,无所谓巧合,无所谓圆满,彼此之间只是注定在劫难逃罢了。
尽管,他俩相差了十二岁,初见,他已是而立之年,她则刚满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