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说》耗子呀耗子

18、番外：无常 二世祖和真

　　走上行刑场的时候，良常真君一派云淡风轻，同他那些年行走在九重阙间并没有什么差别。
　　漫天嫉恶如仇的神佛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哑口无言，看着这位风光霁月的真君在行刑场中央站定，平静异常。
　　怎么能是良常真君呢？
　　是谁都不该是他。
　　红衣的神明跌坐在地，满脸的不可置信。良常真君轻巧地忽略了玉景玟的身影，心中涌上快意。

　　那个时候，你们为什么不信他？

　　处刑的法阵缓缓发动，良常真君猛地呕出一口血来，眼前往事浮动，最后停在了一张苍白的脸上，他问他，声音嘶哑：“为什么他们都不信我？”

　　良常真君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受天帝所托，教导帝嗣。
　　小小的孩子规规矩矩地立在天帝身边，深施一礼。
　　“还是畏头畏脑的，”天帝很不满意地叹了口气，客客气气地同他说“我这孩子愚笨不堪，是块朽木，劳烦真君多加管教。”
　　男童很委屈地红了眼眶，不敢发声。
　　良常真君鬼使神差地开了金口，却不是对天帝：“你叫什么。”
　　那小孩一愣，被天帝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一下，唯唯诺诺地说道：“我叫偈无。”
　　天帝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傲的真君抱起自己的儿子，转身离去。
　　偈无确实不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很努力很努力的学习着四方礼节，为君之道，却总是频频出错，一点都不像是先天神明的后嗣。
　　九重阙讥讽四起，谁不知道天帝的儿子偈无是个蠢蛋，废物。只有良常真君知道他在努力。
　　他想得到九重阙的认可，想要得到天下人的认可，可他连自己父皇的认可都得不到。
　　偈无有在私下里哭丧着脸问良常真君:“我是不是真的没资格当父皇的儿子？”
　　“没有的事，”良常真君头一次伏下身子，只为了安抚一个小小的孩子“如果连你都没有，那还有谁有资格？”
　　偈无破涕而笑，他皱着鼻子想了一会儿，拽了拽良常真君的袖子，很小声地询问：“真君……您…您可不可以多给我布置些功课？我会努力完成的。”
　　良常真君只是轻抚过偈无的发顶，没有说话。
　　只有良常真君知道，那个孩子是付出了什么才达到同另一位众人夸耀的对象一样的高度的。
　　长成了青年的偈无端端正正地坐在良常真君旁边，眼瞳中有藏不住的憧憬：“真君，待我当了天帝后，定要励精图治，给九重阙给这天下一个太平。”
　　良常真君颔首，温柔地看着渴望一展宏图的青年，同他许诺：“待你当了天帝，我便来帮你。”
　　“多谢真君。”偈无喜出望外，向他施了一礼。
　　良常真君垂下眼帘，盯着青年的发旋喉间微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不用道谢，助你，是我所愿。
　　然而纵使偈无变得光彩夺目，九重阙的谣言仍然不歇。神仙们议论纷纷，猜测着天帝给自己的儿子塞了多少好东西，不然怎么一个草包都能这么厉害。
　　又纷纷夸耀另一位初登九重阙的修者，从下界飞升，历经磨难，铸就金身，竟比一些先天神明还要厉害。天帝的儿子瞬时间成了那位修者的配饰，被众仙私下取笑。
　　偈无听到后只是抿紧了唇，不甘地向天帝请令要去诛杀祸乱西方的蛟妖。
　　天帝那时正在为了黏连九重阙和凡间的先天圣物定界尺的丢失而手忙脚乱，完全没有考虑事件的危险性，直接挥挥手放了行。
　　良常真君知道偈无想证明自己，他不是靠着天帝的二世祖，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拼搏来的。
　　可连天帝都不在意他。
　　多么讽刺。
　　良常真君在意。
　　他悄悄掐了隐身决跟在偈无身后，看着青年驱动着阵法，长枪一柄虎虎生威，满身的浩然正气。
　　那才是真正的耀如骄阳。
　　然而谁也没料到的是，定界尺竟然在那孽畜手中，偈无很快陷入下风，良常真君一见此状，也顾不得别的，双手结印冲向了战场。
　　最后赢了。
　　以良常真君重伤，偈无仙脉皆断，定界尺粉身碎骨为代价。
　　他们一同躺在蛟尸血海中，面色苍白的偈无看着漫天的黑气冲他笑了笑，他很轻声很轻声地对他说：“真君，可不可以请您帮我一个忙？”
　　帮他把这漫天的妖毒封在他的身体里。
　　可是没有人记得他的好。
　　九重阙又热闹起来，神仙们抱怨偈无击碎了定界尺，害得九重阙升入空中，下凡一趟不知道有多么困难，又纷纷讥笑他不自量力，被蛟妖所伤后还要天帝为他扯谎。说他以一人之力吸纳了污染灵气生灵的妖毒，真是可笑之至，看看他现在的蠢样，除了寿命哪里还配得上先天神明子嗣的名号？
　　对啊，可笑之至。
　　良常真君闭死关的时候，偈无来找过他。
　　曾经耀如骄阳的青年颓靡不堪，他痛苦地问着结界另一端的良常真君为什么没人信他。
　　良常真君没法说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偈无苦笑一声，黯然地嘲讽自己还在坚持着什么，然后，转身离去。
　　竟是生离死别。
　　他出关后才知道，偈无用自己体内的妖毒威胁天帝，硬逼得天帝将那位灵石成仙的修者送下凡间，又暗自逼迫了下界小妖刺杀修者。
　　结果一头撞入了对方的圈套里，意外身亡。
　　九重阙所有的人都在庆贺那个嚣张跋扈的二世祖的死亡，似乎连天帝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良常真君还记着那个胆小的孩子，羞涩地从他的袖间向外望：“真君，如果……如果我这次能晋级成功，父皇和大家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不会啊。
　　没有人会喜欢你。
　　除了我。
　　良常真君一个人来到魃谷，雨还没有散尽，淅淅沥沥地砸向地面。四周的血腥味已经很淡了，再过几天怕是连仙力留下来的痕迹都会消失。
　　高贵的真君伏下身来，一如当年他抱起那个小小的偈无，挖起一块藏在石缝下的沾染了血迹的泥土。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入绣囊中，五指用力，攥得死紧。
　　没关系，你的东西我会替你抢回来。
　　回九重阙的时候良常真君偶然看到了接人回来的玉景玟。
　　她一边指挥着白衣侍卫操控花轿，一边眉飞色舞地描述新天帝的计划。
　　她说：“哈哈，那个脑残。”

　　呵。

　　计划很是顺利。
　　玉景玟对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百依百顺，从不设防。良常真君很轻易地得到了机密书卷，将下三重阙搅得乱七八糟。那段时间九重阙风起云涌，新天帝处处受制，遭人怀疑。
　　良常真君面无表情地看着红衣的神明在花丛间翩翩起舞，脉脉含情地朝他羞涩一笑。他恍惚间想起了偈无，那时璀璨的星火在青年身后浮沉，偈无踏空而来，灯盏烨烨，华服玉冠，一柄长枪舞碎星辰，他回过头兴高采烈地问他，眉眼间是张扬肆意：“真君，我舞得如何？”
　　“良常真君，我舞得怎样？”
　　“……好。”

　　人算不过天算，新天帝勃然大怒，力扛众议以半数仙力为祭动用了先天圣物，抓住了良常真君的把柄。
　　所有人都质问良常真君为什么，如此做来，可对得起天地众生？
　　那你们又是为什么，这般如此，可对得起偈无？

　　法阵的光芒渐渐强盛，良常真君却安之若素，点点碎魂从他身上溢出，和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尘土消散在天地间。
　　只剩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