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说》耗子呀耗子

16、共情 主角今天也

　　她到底是怎样才遇到的她呢？
　　青衣的魔女独坐在魔族至高的宝座上斟酒自饮时，总是会这么想。
　　啊，是了，是在南家的辖区吧，怎么会那么凑巧呢，高高在上的南家大小姐南苑碰到了被人贩子拐走卖身的小乞丐。
　　她，救了她。
　　然后呢？宋青微醺，盛世的容颜浮上红晕，她跌跌撞撞，顺着冰冷的走廊向正房走去，一步一步，走向她所在的地方。
　　对啦，是她被有心人绊倒，手中的污水尽数泼在了南家大小姐的裙摆上。
　　她记得大小姐气得眼圈都红了，娇蛮地让人把她拖到柴房里干活去。她其实是麻木的，高位者从来不会在乎低贱者的生死。
　　她是盛气凌人的大小姐，她的生死只不过是大小姐一句话的事。
　　可是她不甘心。
　　宋青不甘心。
　　她绝不能就这样平凡的死去。宋青躺在自己破败的房间里，全身被火燎过一般的疼痛，她拼尽全力的呼吸着，她不能死去，被父母丢弃也好，被老乞丐转卖给人贩子也好，她都扛过来了，她怎么能死在南家的柴房里。
　　是在这个时候吧，她记得清楚着呢，她来了。
　　高高在上的南家大小姐。
　　盛气凌人的南家大小姐。
　　南苑。
　　那位大小姐啊，揣着一瓶上好的灵药，含着眼泪，嘟囔着对不起，一点一点将药上在她的伤口处，凉酥酥的温柔，是她这些年都没有体会过的。
　　她说：“你不要有事，我不知道的，我要是知道就不听他的话了。”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你阿青好不好？你来当我的贴身侍女好不好”
　　这不正是个脱离现在处境的绝好的机会么？
　　她看着南家大小姐为了她硬生生憋回去的眼泪，应了声：“……好。”
　　她就这样成了南家大小姐的贴身侍女，每日里伺候大小姐梳妆打扮。
　　贴近了她才知道，这位大小姐并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娇横不堪，她是会为了得不到漂亮的小裙子小饰品发脾气，可转眼间又能笑着拉着自己的手说：“阿青，给我画个桃花妆罢？”
　　这位大小姐好伺候得很，好像只要你对她好一点点，她就能全心全意的待你好。
　　处境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她自然是不满足的。
　　凭什么她就要一直当个凡人呢？
　　所以无视婢女不准修炼的世家禁令，偷偷买了测灵纸，准备在南家大典过后为自己测试。
　　宋青从没想过去求那位受尽万千宠爱的南家大小姐帮自己，世家贵胄有的时候迂腐的可笑，明明做下那么多腌臜事，口上却义正言辞，要一心一意坚守劳什子家训。
　　她要成为人上人。
　　她其实是在那时候陷进去的吧？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爽了青梅竹马的约，带着她穿过深宅大院，来到测灵根的地方，自然是有人阻止的，可那位大小姐啊，她将她护在身后，长枪直指拦着她们的青梅竹马，眉眼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傲:“这是我家，本大小姐说能测就是能测，给我让开，不然本大小姐就打到你让开!”
　　她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第一次有人为了她受到的不公平出声。
　　自己是在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了吧，烧了测灵根的纸，发誓要为了大小姐赴汤蹈火。青衣的魔女倚着门框，跌坐在地，手中的青梅酒撒了一片。
　　以手覆面，黑暗隔绝了世界，她恍惚想起大小姐也是喜欢喝青梅酒的，对呀，那位大小姐呀，喜欢她穿青衣，喜欢她酿的青梅酒。
　　“大小姐，”她低声细语，像是等着谁回应“奴婢记着呢，大小姐说奴婢穿青衣好看，那奴婢给大小姐穿一辈子青衣看，好不好？”
　　可怕的寂静。
　　魔女叹了口气，忽然利起眼睛：“谁准你来这的！”
　　白衣的翩翩公子从阴影处显出身形，声音冰冷无机：“陛下何必发那么大火气。”
　　青焰一刹那围住白衣公子的身形，朝他迅速逼近，宋青面色含霜，眼中的憎恶加深：“皇甫林！我能杀死你一次，就能弄死你第二次！”
　　火焰诡异地停住，白衣的公子以及其不自然的姿势歪斜着脑袋，朝着宋青露出微笑：“你想知道真相嘛？”
　　强光袭来——
　　宋青猛地睁开眼，这里是南家大小姐的闺房，眼前站着的是垂髫时期的南家大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
　　耳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天道指令:将你出门遇见的第一个人安排在柴房砍柴三年。成功:玉簪，失败:打手心。”
　　之后的事情就像她遇到的那样，只是多了许多细节。
　　宋青知道了她的大小姐把小乞丐关到柴房后发生的事，她看着她的大小姐听了老家主的话后哭唧唧的小脸，看着她悄咪咪地摸出南老家主珍藏的灵药，然后来到自己面前。
　　她看着她的大小姐为了她被打了手心，她试图伸手去拦下戒尺，亦或将自己的手垫在大小姐娇嫩的手上，可是……她做不到。
　　“这是过去的倒影，而你是现在的人。”那个声音在她的耳边絮絮而语，带着莫名讨好的意味。
　　她却顾不上那个声音说了什么，只是心疼地虚拥着她的大小姐，内心愧疚于自己那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
　　她是亲眼看见的。
　　一次又一次，她的大小姐做出抉择。失败，失败，失败，惩罚，惩罚，惩罚。她的大小姐为了她失去了唾手可得的法宝，受到了一次次的责骂。她亲眼看着她的大小姐因为没有阻拦她而失去了天道的帮助，被世家耻笑。她看着她的大小姐充耳不闻天道的蛊惑，从头到尾，手中攥着的都是那颗驻灵丹。宋青是记着的，她在大小姐的微笑下服下了那颗丹药，她曾在那一瞬有过怀疑，这颗丹药会不会有问题？
　　她怎么会这么想她的大小姐！
　　她看着大小姐在关门封死后，转身引发了自己的金丹劫，道道雷霆毫不留情地劈在她的大小姐身上，像是在质问南家立志成仙的大小姐为什么不遵循天道的指令。
　　她扑过去想将她的大小姐护在怀中，可她做不到。
　　她的大小姐最怕痛了，平日里脚趾磕到桌子都要掉眼泪的，到底是多大的勇气才拒绝了天道的指令？
　　知你所想，见你所遇，方知情深义重。
　　接下来的事，她不忍看。
　　渡劫失败，讽刺迭起，父亲逝世。
　　她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南家，左右支绌，因为浅薄的修为处处受制。
　　那个时候自己被困在秘境里，四处寻宝。
　　她为什么没有回来陪着她的大小姐呢？
　　她的大小姐再次拒绝了天道的建议，明明是自己要把传承送给她的，接受就好了不是吗？并无违背南家祖训不是吗？
　　她看着大小姐在处理家族中事时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血玉镯子，轻轻的将自己的镯子送上去碰了一碰，就像是怕碰碎了一个美丽的梦。
　　这两只镯子一式一样，是一对，她心里是藏了龌龊的心思的，借着姐妹的名义戴在她的大小姐的手上。
　　她看着她的大小姐被逼到绝境，同皇甫家联姻。她是个合格的家主，为了家族利益，连自己都能当做交易。
　　只是可惜自己让那个姓皇甫的小子死的太容易了些，应该千刀万剐的，她面无表情地想。
　　她没有计划就冲入魔气救下大小姐，埋下了天大的祸端。
　　本来南家的大小姐是有两次翻盘的机会的，只要她坚定作为南家主的职责，抛弃那些多余的情感，她就能位列人仙，南家也可脱此困境。
　　南家主本是该放弃一个魔女的，不论与她有多深厚的情谊。仙魔不两立，她知道的，大小姐是最最嫉恶如仇的。
　　她没有落井下石，随着那些正义的声音踩上她几脚，都算是心地仁慈。
　　南苑应该放弃宋青，无论从何种理智的角度考虑。
　　可她的大小姐没有。
　　她亲眼看着南苑一夜白发，痛苦地把自己关在石室，谁都不见。
　　在那间只有一盏油灯的屋子里安排了所有人的退路。
　　除了她自己。
　　青衣的魔女不想再看下去。
　　白发的南家主俯视着台阶下一群伪君子的丑恶嘴脸，虚弱的像个凡人，面上仍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傲，一如当年般将她护在身后，手中却再也拿不起长枪：“我南家的人，是生是死都有我管着，干你们何事！”
　　她终于有机会在那柄飞剑刺过来的时候挡在她的大小姐面前，然而那柄飞剑穿过她虚无的身体，再一次在她面前搅碎了南苑的心脏。
　　一如当年。
　　“我说过了，你是现在，她是过去，你的行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着“不过如果你照着我的剧本走，杀掉现任天帝，我就帮你复活她。”
　　她缓缓起身，眼底的情绪深沉得令这个声音都噤声：“好。”
　　宋青打开主卧的门，浓烈的红色如火焰般灼眼。像是怕吵醒了谁，青衣的魔女放轻了步子，靠近那个躺在灵石盒子里的嫁衣少女，温柔地替她整理好发间的金凤钗：“我的大小姐，要等奴婢回来呀。”
　　然后，义无反顾地杀上天穹。
　　那一天，仙首陨落，那一天，血染苍空。
　　宋青听着耳畔天道的提示音，身形踉跄一下又稳住，胡乱吃了治伤的丹药止住血，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就运决回到魔族领地。
　　青衣的魔女屏住呼吸，刚推开主卧的门，就被少女艳烈的盛装占据了全部视线。
　　她几次张口，干涩的嗓子终于说出那个多年来萦绕唇间的称呼：“大小姐……”
　　身着嫁衣的少女愣了愣，挽起清浅的微笑：“阿青。”
　　便是一眼万年。

　　“接下来让他讲。”红衣女子轻巧地吹开茶面的浮末，半挑着眼，看向沉默不言的说书先生“要么，就让他滚，我这里不留没用的人。”
　　天后被噎得说不上话，讪讪间，那位说书先生突然开口，神色平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