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月迢迢》晴颂

56、名声（3）情节修改

　　西京的马场在出城往北，隔过一条浅溪，那一片全是。

　　日光朗照下，到处泛着水波般的绿泽，漫过大地。

　　时有结对的马群在溪边饮息，或静或行。驯马人用哨声催促它们赶快前进，马群一撒开腿，便有一股细密的尘扬起。
　　偶尔也会见京中的世家公子或贵女来马场游兴骋怀，绿野千里，他们花花绿绿的衣饰装备便成了流动的点缀，成了镶金嵌玉的花蕊。

　　在他们之中，知知与秦乙怀的一身白衣倒成了从天上映下来的两朵纤云，清雅适意非常。

　　“北边是西京最大的马场，专门豢养品种纯正的千里良驹，每一年都有上佳的马种被挑选入宫御用，京中贵胄也爱来这挑选好马。”秦乙怀搂着小姑娘在身前，骑着呼雷驳慢悠悠地走，他慢悠悠地介绍，“再往北是点兵校场，即使近年来大周并无战事，圣上还是很重视校场的管制，严谨不输战时。”

　　知知点点头：“当今圣上确实是个好皇帝，比先皇贤能勤勉。”

　　知知没见过先皇治下的大周，秦乙怀也只在小时候见过，十一岁起便去了极北。但先皇的无能，他俩就算在极北也能感受到。

　　那些年，说不清有多少次的战事告急，发往西京的急信如羽毛一样多，而先皇迟迟不予明确的命令，有也只是让他们懦弱地后退、撤兵，把龙额侯秦钦立气得，一天老似一年。

　　好在，这样的场面在新皇登基后不再出现过。
　　虽然在那不久之后，‘狼女知知’即惨死，没有亲眼见证新皇是如何以摧枯拉朽之势扭转战局。

　　她没见证，但她在淮州听闻——新皇如何圣明，极北军如何刚悍，龙额侯如何英勇，她一句都没漏听。

　　思绪不自觉沉入某种晦暗的回忆中，知知正走神，忽然感觉大地震动，如雷声隆隆踏在山川。

　　秦乙怀在她耳边说：“知知，你看。”

　　呼雷驳往前走了几步，只见长坡之下，一团黑云浩浩荡荡地从东方袭来。
　　再仔细看，那不是黑云，是着暗甲骑骏马的将士们，面容扑沙，手缠长缰，点着鼓声一般的节奏齐齐策马前进，迅而不乱，整中有肃。

　　“那是校场在练骑兵吗？”知知问。

　　“对。”秦乙怀回答，“北境牧族善骑，那些年的战乱中，我大周在这方面吃了不少亏。不过近年来，国内辟草场、培良马，费了好大一番心血，也终于练出了与他们旗鼓相当的骑兵军。”
　　他嘴角有笑，也是衷心地自豪家国越发强大。

　　知知点头看着，满眼尽是骑兵男儿在战马上雄然傲然的骋骤，看见他们烛天蔽日的旌旗、精练齐整的麟铠，甚至看见他们手臂的筋脉、额角的汗珠。
　　心随着他们的奔踏飞远。

　　西京草场的春风湿寒而刺人，却没有天山草原那样一年四季如冬般渗骨凌冽。
　　无边的绿野，广袤的晴天，视线内勇猛的骑兵马行震出滚滚如雾的尘灰，风中传来北边校场兵卒声声不息的呐喊，空气里弥漫冰冷且永远散不开的牲畜秽物的腥臊。
　　远黛叠翠，高峰白茫如雪，一切一切，倒是让她想起很多很多事情。

　　“我也想骑呼雷驳去跑一圈。”知知忽然说。

　　“可以。”秦乙怀当即应诺，从知知的背后跃身下马。

　　知知的骑术是与生俱来的高超卓然。她身姿灵活，外加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哪怕站着也能稳稳骑马。
　　秦乙怀对此了然于胸，但还是忍不住叮嘱：“记得当心些，别受伤。”

　　知知笑道：“不会的。”

　　“我去马场再取一匹马来。你先去，我稍后追上。”

　　“好。”

　　知知呼马，双腿一夹，呼雷驳如雷鸣般起势，冲出去便成了闪电。
　　绿原和远近处的山包混为一整团的绿色，长风绕膝，只眨眼，秦乙怀的身影已经小如黑豆一点。

　　知知回头看了一眼，秦乙怀在对她摆手，示意她放心地去。眉眼一弯，知知催了声，便更快地加速远去。

　　郊外的风总是比城内的薄凉，自带一股沁入心脾的舒畅，能令人头脑清醒。
　　知知感觉这半个多月被药汁浆糊了的脑子，瞬间清明了许多，连身骨都变得轻盈。

　　黑马纵驰，舒风迎面，渐渐地，知知唇边扬起一抹惬意轻松的笑。

　　不知跑了多久，宽阔的草原出现了长长短短的围栏，低矮的山坡一面立几面柳靶，上面插着或多或少的箭镞。
　　大概是跑进了校场训练的地方。

　　秦乙怀还没追上来，知知想着停马等他一会，却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边追至。

　　知知侧头看——不是秦乙怀，是个从没见过的方脸男人，穿着薄甲，胯.下一匹棕红宝马，依风猎猎。

　　他追上来，也不说话，只策马与知知并行着。知知往左，他也往左，往右，跟着往右，催呼雷驳加速，那人一愣，笑起来跟着提速。

　　想干嘛？知知用眼神问他。
　　方脸男人接到眼神，还是不给回应，一味笑嘻嘻的，黝黑的脸庞上，一双眼明亮。

　　他一挽马缰，硬改棕红宝马蹄行的马道，往知知这方压过来。

　　两匹马跑得太近，知知眉头紧锁，心下不舒服，驱策呼雷驳往侧边让。

　　谁知那男人变本加厉，知知让出一截，他挤过来一截，两马并行向前着，知知笔直前行的路业已歪得没边，紧紧贴着木栏在跑。

　　还不明白这男人是何意，看到前路上的阻挡，知知眉眼陡然一寒——在知知这边的马道上，不远处前方的木栏正好有一折横弯，不长不短，刚好是一马的宽度，直挺挺地挡在知知前方。

　　电光石火间，知知明白了男人的意图。

　　他故意的！
　　就想试试她面对突变的反应！
　　莫名其妙！

　　微怒拧起知知的双眉，但眼前更紧迫的事是怎么躲开那一栏。
　　两侧的路，一面是围栏，一面是这个男人，不可能拐弯。
　　呼雷驳跑得太马，勒马急停明显是赶不上，冲力只会让她直接撞在木栏上。

　　“啧。”
　　知知心里不快，手腕赶紧在缰绳上缠了几圈，在飞速靠近木栏的当口，眼疾手快，猛地一拽缰绳。

　　呼雷驳长啸一声，高跃而起，巨大的黑色暗影腾空，倾覆在男人头顶，如一片流云闪过，知知的那一角白衣，是藏在浓云后的明星。

　　这个姿势危险且艰难，但知知完美地做到了，还是在毫无准备之下。
　　男人不由得高呼精彩，停马后，鼓掌称赞。

　　呼雷驳落地，小跑缓冲了一段才堪堪停下来。
　　知知在马上回头瞪他，呼吸乱了些许，好不容易兴起的愉悦也荡然不存。

　　那掌声越听越难受。

　　好烦。
　　想走。
　　秦乙怀人呢。

　　知知左右看了看，秦乙怀还没到。
　　却是那个自来熟的男人凑了过来，厚唇浓眉，一脸粗犷。

　　他拱手，嗓音又粗又厚，砰砰砰钝击耳膜。
　　“座下骑的可是龙额小侯爷的神驹，呼雷驳？”

　　知知清幽的眼从男人银灰的薄甲上平平移过，声音淡漠：“不是。”

　　“哈哈哈。”他竟然笑，“方才跃栏一试，非呼雷驳不可能化险为夷，你就不要瞒我了。”

　　都认出了还问。

　　知知抿唇没回他，挽手提缰，催着黑色骏马往来处走。

　　男人追上来，兴致冲冲地问：“我看小公子骑术不错，可会骑射？”

　　“不会。”知知还是言简意赅地答。

　　不过她这次没说谎。
　　六年都没碰过箭，哪怕是当年，也就皮毛的水平。
　　那时还有秦乙怀这样极北军中一等一的骑射好手亲力亲为地教她，她的技术也不过尔尔。现在估计更差。

　　知知说的实话，可男人依旧不信。

　　他又豪迈地笑了一遍，兴起道：“方才纵马我输了你，这次比骑射如何。”

　　回身指了指矗立在马场靠山一侧的柳靶，巧绝了他马鞍下正挂着长弓与长箭，他大笑：“正中的靶心，一支定胜负，我先来！”

　　男人远去起势，扬起了一溜细密的烟尘。

　　知知在烟尘中愕然地看着他背影：惊呆了，这个男人怎么自说自话。

　　男人从百步开外驱马狂奔，知知想趁机溜掉，谁知那人的声音遥遥传来，喝住她：“小公子！看好喽！”

　　知知：“……”

　　无可奈何，知知只好等在原地。

　　男人驱马很快，架势很足，一双眼自拉开弓便变得锐利，精光大盛。

　　知知原本没什么兴趣，但看到他非常标准且英挺不凡的姿势，知知觉得或许值得一看。

　　弓弦绷如满月，男人的手臂与手掌上青筋绽出。在疾行的马背上，他上半身笔直，雪羽在他麦黄的皮肤映衬下白到发光。
　　眼睛岿然不动，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柳靶，在与靶心平行错过的一瞬间，深红的一点与他的眼连成一线，电光石火间，他完美地抓住了那一刹那，手指松开，弦鸣凄厉，长箭冲出，势如破竹。

　　会射中靶心！

　　白羽利箭还未上靶，知知已经可以预判出它的去势。

　　这男人粗鲁又自大，但本事还是不俗的，称他是百里挑一的骑射能手也不为过。

　　这激起了知知的好胜斗志，她拧眉，开始估算自己胜出的可能性有几成。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沉顿的风忽而狂啸，于平静之中闯入一簇势如闪电的陡寒之意。也是这一瞬间，知知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第二支白羽长箭。

　　它从背后裹挟着情绪而来，如怒龙穿云，箭尖上最明亮的一点萃着耀目的日光，是龙额上的宝珠，从万仞之巅破晓震出。

　　它掠过知知的眼，擦过男人的颈项，直直追上第一支，从箭末开始毁灭。

　　若有所感，知知猛地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