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冷遇
春熙阁 ...
-
春熙阁的冬天,似乎比珍王府任何地方都要冷。
施代秋坐在窗前,望着院中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嫁入珍王府已有月余,朝玉除了大婚之夜来过一次,之后便再未踏入春熙阁半步。
她知道他在忙什么——纳侧妃、赈灾、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的世界里装着太多东西,唯独没有她。
“王妃,该用膳了。”
侍女小翠端着托盘进来,将几碟小菜摆在桌上。施代秋扫了一眼,眉头微皱——一碟腌萝卜,一碟青菜豆腐,一碗稀粥,连个荤腥都没有。
“就这些?”她问。
小翠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厨房说……说最近王府开支紧缩,各院的份例都减了。”
施代秋没有说话。
她嫁进珍王府时,陪嫁的嫁妆装了整整十车,光金银细软就值数万两。朝玉没要她的嫁妆,说是留给她自己支配。可这些日子,她连想给院里添盆炭火,都要看管事的脸色。
“王妃,要不……我去找殿下说说?”小翠试探着问。
“不必了。”施代秋端起粥碗,语气平淡,“他忙,没空理会这些小事。”
她不是没试过找朝玉。前几日她去书房求见,被门口的侍卫拦下,说殿下在商议要事,不便打扰。她在寒风里等了半个时辰,最终只等来一句“殿下请王妃先回去”。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去了。
施代秋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像是兑了水的米汤。她想起在庆国时,家中厨子做的八宝粥,软糯香甜,每一口都是滋味。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珍王府照例摆了家宴,朝玉与两位侧妃在前院饮酒,施代秋作为正妃,本该出席,却无人来请。
她坐在春熙阁的窗边,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手中绣着那方绣帕。鸳鸯已经绣完了一对,她正在绣第三只——三只鸳鸯,怎么看都不对。
“王妃,殿下好像喝多了。”小翠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奴婢看见殿下一个人往这边来了。”
施代秋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朝玉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一身酒气,面色潮红。他穿着大红的家常袍子,发冠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日里的温润如玉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醉意。
“殿下?”施代秋站起身,下意识上前扶他。
朝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生疼。她刚要开口,却被他猛地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双双……”朝玉的声音低哑,带着酒后的含糊,“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施代秋僵住了。
双双。
任双双。
“殿下,你认错人了。”施代秋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
“我没有认错。”朝玉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身上的味道……我一直记得……那年冬天,你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
施代秋不再挣扎了。
她站在那里,任由朝玉抱着,任由他一声声唤着别人的名字。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双双,我对不起你……”朝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梦呓,“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他渐渐安静下来,靠在她肩上,竟就这样睡着了。
施代秋扶着他坐到床边,让他躺下。朝玉的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
她坐在床边,看着朝玉的睡颜,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朝玉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躺在春熙阁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醒酒汤,还冒着热气。
施代秋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捏着那方绣帕。
“王妃?”朝玉坐起身,声音沙哑,“昨夜……本王失态了。”
施代秋转过身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殿下喝多了,认错了人。无妨。”
朝玉的眸光闪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昨夜他虽然醉了,但意识并未完全丧失。他记得自己抱着施代秋,唤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殿下。”施代秋忽然开口,“妾身有一事相告。”
“何事?”
“春熙阁的管事嬷嬷刘氏,克扣妾身的月例银子和份例,已有月余。”施代秋的语气不卑不亢,“妾身并非计较这些银钱,只是刘氏所为,有损殿下声誉。若传出去,说珍王府苛待正妃,只怕于殿下不利。”
朝玉沉默了片刻,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
“刘氏是母妃的旧人。”他放下碗,淡淡道,“本王不方便处置。回头本王让人给你补上份例,至于刘氏……你暂且忍忍。”
施代秋的手指收紧。
忍。
她嫁进珍王府,忍了朝玉的冷落,忍了侧妃的挑衅,忍了下人的苛待。如今连告状,都要忍。
“妾身明白了。”她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朝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门关上了。
施代秋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朝玉走后不久,刘氏就来了。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精明。她是墨贵妃的人,自恃有靠山,在珍王府里横行霸道,连两位侧妃都不敢轻易得罪她。
“王妃昨夜伺候殿下,辛苦了。”刘氏皮笑肉不笑地走进来,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不过王妃也该明白,殿下心里装着谁,可不是您能比的。”
施代秋冷冷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奴婢没什么意思。”刘氏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绣帕,看了一眼,嗤笑一声,“三只鸳鸯?王妃这绣的是什么?妾身不如妾?还是说,王妃想告诉殿下,您是多余的那个?”
施代秋的脸色一白。
“刘嬷嬷,请注意你的言辞。”小翠忍不住开口,“王妃毕竟是正妃……”
“正妃?”刘氏打断她,将绣帕扔回桌上,“在这珍王府里,谁得宠谁就是主子。殿下一个月都不来春熙阁一次,这正妃的名头,也就剩下个名头了。”
施代秋站起身,目光直视刘氏:“你说完了吗?”
刘氏愣了一下,没想到施代秋会这样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静得可怕的光芒。
“说完了就出去。”施代秋淡淡道,“本王妃要更衣了。”
刘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施代秋的身子晃了一下,小翠连忙扶住她:“王妃,您没事吧?”
“我没事。”施代秋推开小翠的手,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她的面容依旧姣好,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和阴郁。
她想起昨夜朝玉抱着她时唤的那个名字——双双。
任双双。
那个女人,抢了贺兰晋的心,又占了朝玉的情。她什么都没做,就让两个最有权势的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而自己呢?
她从小苦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为有朝一日能嫁入皇家,母仪天下。可到头来,她被强娶豪夺就算了,还成了他们私情里的一环。
想到任双双还来假意要带走她……
“任双双……”施代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你凭什么?”
她想起任双双那夜来找她时的模样——自信、从容、眼底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个女人告诉她,可以帮她逃走,可以帮她回到庆国。
可她没有走。
她选择了留下来,做朝玉身边的暗子,做庆国的一把刀。
她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可如今她才明白,在朝玉眼里,她不过是一个替代品。在任双双眼里,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王妃……”小翠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施代秋拿起那支白玉兰簪,缓缓簪入发髻。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忍了。
既然朝玉心里没有她,那她就自己争。争权、争势、争一切能让她站稳脚跟的东西。
至于任双双……
施代秋的手指抚过簪头那朵白玉兰,目光渐冷。
总有一天,她会让她知道,被当成棋子的滋味,究竟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