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柒·狼

1、序

　　苏暖暖站在院子门口，轻靠在爸爸最喜欢的镂空院门上，仰头看天。一连几天的雨把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洗的亮了起来，连天空也比平日蓝了不止一点。这个靠北的城市，终于有了些春天的迹象。远处街口花坛里大片的月季花，扩散着香气。三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淡淡的温暖直渗心底。不禁深深吸气，鼻腔中充斥着身边箱子散发出的皮革的味道和自己熟悉的这座城市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黑色的轿车在身前停下，手还无意识的摩梭着门上精致的雕刻，直到一向沉默的司机也投来询问的眼光。
　　两年前苏阳离开时，拉着她的手说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必须走下去。那天靳卿一直站在她身边，看着苏阳消失在街道尽头。那天靳卿抱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不要怨苏阳，他也有他的难处。就是从那时起，开始习惯遇到困难的时候，回头找那个坚定的眼神。
　　真是个坏习惯呢。苏暖暖关上车门。苏阳我会一直勇敢的走下去。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苏暖暖脸上惯有的笑容逐渐拉大，手机屏幕上大大的蓝精灵头像不停的闪烁。“喂，然然。”
　　“暖暖快告诉我，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吧。为什么上课没看到你？”有些男孩子气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递着快乐的讯息。
　　“嗯。我不在学校。”去机场的路渐渐宽阔，两侧的树飞快的后退，连成一片，嫩绿，嫩黄彰显生命最初始的颜色。苏暖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一切，不想错过任何可以回忆的景色。
　　“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咱可是说好了的，今天要给我庆功的，为了个破篮球赛我容易吗。”安然站在走廊上对着篮球场方向咬牙切齿，还顺便反手看了看前几天胳膊上挂的彩。这哪是比赛，根本就是光明正大的打架，连抓带挠，就差揪头发。
　　“然然，我要去美国了。”
　　“行，大小姐你要去月球我都不拦你，12点我在西门等你。你赶紧回来。”
　　“11点半的飞机。”把头靠在前排的座位上，拿电话的手挡住了窗外的阳光，突然多出的阴影让温热的脸一片冰凉。
　　“啊？诶，不是。你再说一边，我这信号不好，没听太清。”另一只手托在手机下面。不是没听清，可是为什么听不懂，到底暖暖要说什么。
　　“然然。再见。”风轻云淡。
　　“暖暖，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靳卿。”安然明显压低了声音。
　　“怎么可能。”对，怎么可能，她苏暖暖还不至于如此狼狈。
　　“嘿嘿，我想也是。诶诶~上课了先挂了啊。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轻轻和上手机，苏暖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太阳，眼前一片赤红。暖暖的温度让人不舍得离开。睁开眼睛用手指在玻璃上轻点太阳的位置。靳卿，你就如同我的太阳一般，热烈明亮却是如此的遥不可及。曾经有个男孩告诉我，面对伤害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逃避，可是他却骄傲的说他决定不忘记。但是靳卿，从小我就不是个勇敢的孩子，所以你给的伤痛，我决定留给你。

　　候机大厅苏暖暖捧着杯咖啡，等待着广播的提示。刚才付钱时，无意中又看到了，那天塞在钱包里的照片。照片上的靳卿穿着小西装，胭脂的红色从脸颊一直延续的耳下，咧着没有门牙的嘴，笑得张扬。而自己则在一边表情淡漠。以前妈妈总是指着照片笑着叹息，我家暖暖从小就这么冷淡，以后可怎么办啊。那一年，他们七岁。
　　飞机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响彻大厅，座位上的长发女孩早已不在，谁也不知道她离开时，墨镜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眼睛。

　　咖啡店里安然坐在大大的落地窗前，对着满室的阳光微微的眯起眼睛。无意识的在充满阳光味道的沙发上蹭了蹭。指尖在白色的陶瓷杯边上轻轻的摩擦。动作悠闲慵懒的像午后晒着太阳的猫。扭头看向窗外，眼中闪过一道亮光。街边的男孩正和女孩说着什么，两只长长的胳膊在空中比划着，笑得明媚。女孩化着精致淡雅的妆笑得甜美。很漂亮的女孩。安然在心中暗暗下着结论。伸手替男孩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乖巧的回应着告别的亲吻。一直到载着女孩的出租车消失在街口，男孩才转身进了街边的咖啡店。
　　“靳卿。”安然扬手招呼刚进门的男孩。
　　靳卿在对面坐下，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阳光干燥的味道。对安然歉然的咧嘴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伸手抓了抓头发，转身向服务生点了杯咖啡。
　　“约我出来，自己却迟到。”银色的勺子在指尖，顺时针的轻轻转动。
　　“学生会突然有点事要出来买东西，就耽误了。”带着上扬的语调，就像晒过的被子，能闻到明媚的味道。
　　“女朋友？”安然把头转向窗外，带着些揶揄的语调装作不经意的问。捏起桌上的放糖放到嘴里，沙沙的入口即化的感觉让她享受的闭上了眼睛。
　　“同学。”没人发现靳卿嘴角的笑容都柔和了几分。
　　“哼。最近同学间流行吻别？”手中的勺子还在咖啡杯中轻轻的搅动，神色自若，仿佛着尖刻的话不是从她嘴里吐出。
　　“然然！苏暖暖才是我女朋友。”
　　“在我面前你还虚假成这个样子，好了说正事，叫我出来干什么？”
　　“听说苏苏已经一个星期没去上课了，是出了什么事吗？”手指在杯垫边缘摩擦。
　　“呵。你不是暖暖的男朋友吗，干嘛来问我。”
　　靳卿惊异的看向安然，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女孩为什么今天这么跟他过不去。而且他和别的女孩子一起被她撞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也都微笑着打个招呼。即使她和苏暖暖一起，也只会看着他皱皱眉头，然后拉着暖暖快快走开。安然拿着勺子在杯子里轻轻的搅动，看着那丝质纯滑的液体成一个漂亮的漩涡，突然反方向的发力，瞬间的混乱后，依然温暖平静。
　　“然然……我和暖暖……”
　　“好啦好啦，你和暖暖不过是青梅竹马，在一起不过是无奈于父母之命。这么古老的故事不用再翻出来了。暖暖上个星期去美国了，我还以为你起码会去送送她。原来你一直都不知道。”伸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面前的方糖块，直到它们都散成细细的糖沙。安然身边所有的朋友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骨子里是多么的男孩子气。而这样一个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女孩子，独独心疼苏暖暖。以至于班上有男孩拉住她问，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是不是因为喜欢女孩子。
　　靳卿抿着嘴，眼中的光亮回转瞬间最终还是暗了下来。慢慢的呼出一口气，又扬起的微笑，带着些跳跃的欢快，端起桌上的被子晃了晃，表示他已经知道。杯边的手指随着店里舒缓的音乐打着节奏。
　　安然看到这幅景象，顿时泄气。对这样一个人她还能再说什么。纵然她百般千般的心疼暖暖，她又能说什么。打声招呼，逃之夭夭。

　　抱着书站在宣传栏前，伸手摸了摸新帖上去的圣诞舞会的海报。海报上英俊的王子正给公主穿上那代表着幸福的水晶鞋。苏暖暖轻轻皱眉，难道连美国也流行灰姑娘的故事。
　　眼睛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盖住，低沉的声音带着努力忍住的笑意。“猜猜我是谁？”
　　“明哲，你今年是该上幼儿园了吧。”暖暖腾出手，拉住叶明哲的手腕，转头看向身后的男孩。一脸老妈看儿子惊讶时间过的真快的表情。
　　“暖暖。你真美。”叶明哲抬头看到了海报，一时恍惚。海报上有着东方面孔的公主，正是苏暖暖。
　　“噗。喂喂，大叔你的搭讪手法太老土了。”
　　“不是，真的。因为平时很少化妆嘛。”拖的长长的尾音轻微上扬，带着些不明显的撒娇意味。苏暖暖笑的眯起了眼睛，她很喜欢这样的叶明哲，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都不到，非要每天像成熟男人一样说话，做事。稍微的踮起脚，伸手揉了揉眼前男孩短短的头发。
　　“真快，圣诞节了，不知道会不会下雪。”抬头看了看晴的不像话的天，撇了撇嘴。
　　“暖暖，做我的舞伴好不好？”叶明哲拉着苏暖暖往学校外走去，离开那些聚在海报前，盯着苏暖暖的人。双手转过苏暖暖使两个人面对面，眼睛看着她。
　　苏暖暖愣了愣，心中苦笑。若这是轮回，是不是时间太短了些？又是圣诞舞会，当年靳卿也邀她做舞伴。抬头对叶明哲灿然一笑，一根手指轻佻的勾起他的下巴，在他耳边轻轻的笑道：“好啊，王子殿下在担心找不到舞伴吗？”
　　“暖暖，这个表情不适合你。”一向被苏暖暖称作脸皮厚的无人能及的叶明哲也难得的红了脸，别过头去躲闪着那有些冰凉的手指。
　　“哈哈，你这自称久经情场的老手不会是害羞了吧。”故意把自称咬的很重。此刻的苏暖暖明媚的晃眼。“王子殿下是想要个怎样的舞伴？灰姑娘还是公主。”故意挑起眼角向海报栏瞟了两眼。
　　“公主。暖暖还是适合当公主。”叶明哲低低的自言自语一个字没落的听在了苏暖暖耳朵里。

　　午夜的钟声回响在礼堂里，叶明哲依然紧紧的拉着苏暖暖的手，和着轻快的曲子在舞池中央快乐的旋转。勃艮第红酒色的小晚礼服，衬的苏暖暖白皙精致。海藻般的头发上斜斜的别着镶满水钻的小皇冠，俏皮可爱。淡金色的眼影，在眩光的舞池中，慵懒而致命。
　　大而绚烂的烟花从窗户透进有些神秘而又虚幻的光，屋里所有人都涌向门口，相互拥抱。空旷的校园在这个西方传统节日里更加空荡。
　　“暖暖，做我女朋友。”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说话方式，眼前这个穿着正装，高大挺拔的男孩强势坚定。
　　苏暖暖低下头看着鞋尖，抬眼的一瞬间，烟火瞬逝的光芒落在眼中，流转几个来回，熠熠生辉。深褐色的瞳仁像暗夜里的金子，慵懒魅惑。微微扬起嘴角，却拉不开应有的角度。“明哲，你知道我不能，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能照顾你。一年，就一年，若明年这时候你依然是这个答案，我就放手。”急急的辩解。没等苏暖暖回答，就将这个对人有些淡漠的女孩拥在怀里。在她的耳边轻叹“我的公主。”那一刻的苏暖暖在一个温暖的肩膀里几乎流泪。
　　然然，我多希望这时候陪在我身边不是叶明哲，不是他们任何人，甚至也不是靳卿而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