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沽酒儿

3、第 3 章

　　行至山脚，守门弟子看见三人，忙上前道：“见过陆师伯，陆师伯好，明师兄好。”说完，悄悄打量了一下坐在陆离腿上的陆铭。
　　陆离轻轻点头，明愿回礼。
　　沿路上去，不断有正在巡逻的弟子见到过来行礼，对这能被陆峰主抱在怀里的漂亮小孩很是好奇，待得知是陆峰主新收的首徒时，更是震惊。
　　“师父，这里是哪？”陆离头一次见到这场面，有些不安，仰头问。
　　“这里是师父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说话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看着像是做了很多遍。
　　这是他最近新的习惯，陆铭这孩子太自卑，平时小心翼翼的让人心疼，所以陆离经常摸摸他的头表示鼓励和安抚。
　　陆离说的淡然，却不知这句话给陆铭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他记忆空白，漂泊数月，对外面的世界一片茫然。他被骗过抢过打过，也被心怀善意的人施舍过，可只有眼前这个人，会在他最脏最丑的时候毫不嫌弃的拥他入怀，给他温暖，还给了他一个家。
　　心里的感觉不知该怎么说，他的生命充满了不确定与未知，可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是他一辈子最重要谁都不能伤害的光。
　　陆铭暗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头埋进陆离怀里。
　　等三人到了掌门殿，陆峰主收了个徒弟的事已经传遍了元真山。
　　掌门殿内，君旬正坐在首位喝茶等待，看见陆离进来，忙起身，高兴道：“小六回来了。”
　　陆离拱手，微微欠身：“掌门师兄好。”
　　“不好不好，如果不是我传信，怕是你们一个个都不回来了。”君旬抱怨道。
　　“师兄说笑了。”陆离将陆铭往前推了推，“这是陆铭，这是元真山掌门，也是师父的师兄，过去问好。”
　　陆铭乖巧的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双手合叠放置额头，头磕地。脆生生道：“弟子陆铭，见过掌门，掌门安好。”
　　君旬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侧头对陆离道：“瞧着模样周正，性格乖巧，举止大方，难怪你喜欢。”
　　陆离心里莫名有种诡异的老父亲的自豪感，但他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压住微微上翘的嘴角转道：“说来怎么不见各位师兄师姐？”
　　君旬才笑的脸，瞬间垮了：“浩卿传信说，他在围剿大会上与上清宫宋冉一见如故，要一同结伴游历，暂时不回。”他回身坐回自己的位子，继续道：“这三儿瞧了信，不知怎的就下了山。啊婉近日心有所感，要闭门修炼，三五年内怕是出不来。你说说这一个个的，都跑了丢下一堆事谁做？”
　　陆离先是倒了一杯水递到陆铭手里，然后才给自己又倒了杯，饮了口才道：“三师兄与四师兄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素来好，应是去寻四师兄了。只是三师兄不在，陆铭拜师一事恐要麻烦掌门师兄了。”
　　元真山内，除他这个闲散人外，他们师兄弟几人都身负各职。
　　君旬摆摆手，表示无碍，招手唤来一弟子吩咐准备拜师要用的一切物什。
　　测灵根，受宫牌，点明灯，再由陆离亲自将陆铭的名字登记在弟子名册，最后陆铭跪拜陆离行拜师礼，掌门训话。至此，拜师礼成。
　　一番下来，陆铭已经困得不行，脑袋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明明已经上眼皮接下眼皮了，心里却因为第一次见掌门，想留下好印象，硬是不肯睡。看的陆离有些心疼。
　　好不容易能逮着个人好好抱怨一通的君旬，见此虽意犹未尽，却也不好再留，只能摆手让他们先回去。
　　陆离点头，抱起陆铭转身就走，毫不留恋，利落的让君旬是瞠目结舌。明愿眼含歉意的对君旬行了个礼，内心满是同情。
　　等三人回到了金钰峰，才想起一件大事，看着孤零零的小竹屋，面面相觑。
　　因为陆离不喜人多，且早不打算收徒，故金钰峰人丁凋零，只有陆离和一个随身侍候的弟子明愿，房间自然也只有两间，如今多了个陆铭，倒不知该将他安置何处。
　　“不如陆铭睡我房中，我寻个洞屿即可。”明愿道。
　　陆铭早已熟睡，两只小手紧紧的拽着陆离的衣角，陆离轻轻掰动手指，倒是让陆铭拽的更紧了。
　　陆离眉头轻蹙，终究不忍将他吵醒，道:“罢了，就让他与我同睡吧。”
　　明愿在这一段时间受到的惊吓与惊喜已经让他麻木了，尊上对这新弟子的宠溺他也着实领教了，所以此刻听到这话，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不要再站着还是不要继续修行了？”
　　“....我现在挺好的，这么多年了我都习惯了，总之那个方法我是不会答应的。”
　　“你所谓的好，就是一辈子坐在这轮椅之上，失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像个垂暮的老人等着死亡吗？”
　　“.......师兄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你要不这么固执，我又何须浪费口舌。”
　　陆铭被屋外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翻了个身坐起。
　　陆离心情很不好，因昨晚身边多了一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闵誉又大清早来敲门与他旧事重提。
　　陆离着一件內衫，披着一件外袍，冷着脸。对面的闵誉也敛了笑，难得一遇的认真执着。
　　两人对视，沉默不语，却谁也不让谁，气氛紧张。
　　“师父......”一声糯糯的带着困意的童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尴尬局面。
　　陆离脸色稍缓，招手将还在揉眼睛的陆铭唤到身前，替他将衣领细细抚平拉拢。
　　闵誉眼底的复杂一闪而逝，笑着站起身围着陆铭转了两圈，从头看到脚，活像丈母娘看新女婿，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这就是我那新鲜出炉的小师侄？好好好，真可爱。”闵誉捏捏陆铭尚有婴儿肥的脸颊，像搓面团般，有些爱不释手。
　　“看就看，做什么动手动脚。”陆离不满的将陆铭拉出魔掌，拿袖子擦了擦陆铭的脸，“他是二师伯，没事不用理会他。”语气尽显嫌弃。
　　手中柔软的触感消失，闵誉有些遗憾，“罢了，你这金钰峰我是不能呆了，好不容易多个人，你还护着不让看，真是有了徒弟忘师兄。”
　　言罢起身，将衣袖往后一甩，广袖在风中猎猎，腰间环佩宫羽作响。他回头，认真道:“我刚才说的，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了，往门口走的脚突然一顿，转过身，笑眼盈盈的对陆铭招了招手，陆铭有些为难的回头看陆离，陆离头轻点，眼神却紧跟着，只见闵誉弯腰在陆铭耳边细语，声音听不清，但陆铭脸上悄悄爬上的红晕和闵誉那不怀好意的笑实在让人忽视不了，两人像是打成了什么协议，陆铭郑重的点点脑袋，闵誉老父亲般欣慰的拍拍他的肩头，转身给大步离去，老远还能听见开怀畅意的笑声。
　　“你二师伯今早和你说了什么？”陆离侧头问。
　　自从闵誉走后，陆铭就不对劲，时不时脸红走神，练功时在梅花桩上还险些跌落，吓得陆离免去他今日的功课。
　　陆铭躺在里侧，闻言又红了脸，缩了缩身子，半个脑袋掩在被子里。
　　“二师伯说，师父不开心。”
　　“就这个？”
　　这至于像个思春的少女一样脸红个不停吗？想到闵誉的劣根性，陆离有种不好的预感。
　　“......师伯让我哄师父开心。”
　　“哦？他让你怎么哄？”
　　陆铭爬起身，被子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停在腰上，他半跪在床上，张了张嘴又闭上，两只手捂住陆离的眼睛。
　　“师父闭上眼。”
　　陆离眨眨眼睛，密长的眼睫毛如扇子般划过陆铭的掌心，有点痒痒的。
　　“师父！”陆铭恼羞成怒。
　　陆离有些好笑，不敢将他面薄的徒弟惹得太过，终是配合的闭上他根本捂不全的眼睛。
　　闭上眼，虽看不见，可身体的感官却更加灵敏，黑暗中，他能听见窗外蟋蟀在草地中跳动的声音，他能闻见后院竹林竹子的清香，也能感受到身旁陆离慢慢靠近，紧张的气息。
　　陆铭的手搭在陆离的眼睛上，不时颤动的睫毛在他掌心下如蝴蝶般，飞进他的心里，不止掌心痒痒的，连心也有些痒痒的。
　　他第一次用这个角度看师父，闭上眼睛的师父很安静，像睡着了，他想不出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师父的外貌，心中只觉得师父是全天低下最最最好看的人。
　　师父的眼睛很美，师父的皮肤很白，师父的鼻子很高，师父的嘴唇.......很甜。
　　“......你做什么？”嗓子有些干，陆离好半响才反应过来。
　　陆铭的动作很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的在他嘴上啄了一口，他脑子一片空白之余，还能感到陆铭伸出了舌头，舔了舔。
　　他下半身行动不便，无法挪动，上半身又被陆铭半趴着，怕一下子坐起将他伤到，一时间只能僵着身体。
　　“哄师父开心啊。”
　　“就是这么哄的！”
　　“二师伯说，师父小时候不开心他就是这样亲亲师父，师父就开心了.....师父是不是....生气了......”
　　二师伯骗人！师父好像一点都没被他哄开心！还是....他刚刚亲重了？
　　陆离不是生气，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对自己的父母印象已经很淡了，依稀记得都是普通的散修，修为平平。
　　刚入山那会他才五岁，跟陆铭的年纪差不多大。他其实不想修仙，也不喜欢练剑，他只想做一个会逃课会撒娇能够依偎在父母膝边的普通孩子。但这个愿望他的父母没能帮他实现，因为只有他的修为越高，他的父母才会越高兴，越疼他，所以他拼了命的修行。
　　他的师尊，是元真山前代掌门玄元散人，是个天才也是白痴，虽然于修为上已经问鼎大乘，但在生活上连三岁小孩都不如。大师兄那会儿一人带三个，忙的晕头转向。又要顾着自己的课程，又要解决燕浩卿与温婉的纷争，不让他们打起来，还要护着柳文生别因拉架受伤，实在顾不上他。
　　二师兄虽然常以捉弄他为乐，但在他不想修练的时候，二师兄会带他下山买冰糖葫芦去茶楼听戏。他怕疼，每次受伤都疼得掉眼泪，二师兄会给他上药，然后亲亲他的额头骗他这样就不疼了，其实还是很疼，而且糊了他一脸的口水。他有时候也会想爹娘，二师兄就把他带到四师兄他们那，因为那总是热热闹闹的，像普通人一样，给他一种家的感觉。
　　但这些都不足以成为闵誉教坏他徒弟的理由！
　　看到陆离脸色越变越黑，陆铭紧张道：“师父不要生气！是不是阿铭亲重了，阿铭下次一定会轻点的。”
　　陆离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和他的傻徒弟解释，不是他亲没亲重，而是根本就不该亲的问题。
　　“师父没生气也没不开心，只是你以后不要做出这样的行为了。”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因为这件事只能对自己最喜欢的人做，你如今年幼不懂，师父不怪你，待日后你及冠，遇到心仪之人结为道侣，才可以，知晓没？”
　　最喜欢的人？可他最喜欢的，就是师父啊。道侣又是什么？可以和师父一起结吗？
　　但这些他都不敢问出口，总觉得要是问出来会比亲师父更让他生气。
　　只好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陆离也不管他是真懂了还是假懂，内心已经是疲惫不堪了。
　　安抚好陆铭睡着后，他却又睁着眼过了一夜。
　　脑子中一下是白日闵誉对他说的话，一下又是陆铭懵懂羞涩的表情，纷纷乱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