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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春天里大病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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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何时回去,大家就有了个“特殊情况”的朋友,偶尔会见一两次面。譬如成跃去马帝的烧烤摊,路过何时的便利店就进去买雪碧。美琳有时明明吃过了晚饭,也要去全家买一份关东煮。
不知不觉,何时融入了他们的小集体。
何时从什么时候看,都不像是个有心理疾病的人。他不仅情绪稳定,语调平和,有时候马帝说个什么黄色笑话,他还会放声大笑。大家从来不提何时的职业规划和生活状况,也不知道何时知不知道他们对他的秘密已经洞悉。
春天将至的时候,美琳被查出长了乳腺纤维瘤,超过了2cm,最好手术切除。
最初发觉美琳胸里有肿块的是成跃,那时他俩还是一对璧人,黏黏糊糊在一起。一日,成跃搂着美琳说她胸口不对,有几处滑动的异物。美琳大惊失色,百度了一番,一口咬定只不过是例假前夕正常的乳腺增生。美琳胆小怕病,从小输液打针,恐惧白大褂和消毒水的程度比化学有过之而无不及。成跃劝她去三甲医院观察一下,她总含混过去。
最近,美琳自己碰着自己的胸口,心里越发不舒服,去校医挂诊,校医说可能是纤维瘤,转诊到大医院去。美琳一听“瘤”字,当即就吓哭了。
二禾陪美琳在人如长龙的医院挂号排队,挤了一上午,两个人都被医院的氛围搞得情绪很沮丧。
“真搞不通,”美琳懊恼道,“我胸这么小,竟然还有空间长肿瘤!我以为胸大的疾病率才高。”
二禾说:“别紧张。医生说了。乳腺纤维瘤不算什么,大都是良性的,一个微创就解决了,二十几岁的女孩很容易得。”
“要是能一辈子不生病,我宁可只活到五十岁!”
“别傻了!”二禾说,“唉,其实我最近也很不舒服,一直坐在图书馆我的腰受不了了,昨天我刚在药店拿了膏药。”
“没闻出来。”
“今天没贴,出门味太大。”
美琳很不好意思:“那你陪我站了这么久,岂不很难受?”
“没事,站着比坐着舒服些呢。”
二禾比美琳的体质强不少,中学是校田径队的,本科在羽毛球社团和游泳社团都有不错的表现。但是考研那年一天十个小时地坐着,考上后又经常坐在电脑前写论文,搞得年纪轻轻腰间盘突出了。运动也大不如从前,半个小时就觉得腰部不胜负累,干脆放弃了长跑和游泳。
美琳做手术前,二禾打给成跃说了此事。“我这两天开题报告,实在走不开。你必须去陪美琳!”
二禾命令式的口吻让成跃很好笑,“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做完手术要留院观察几天,你陪护。”二禾不放心地沉吟道,“你可别像上次,这次你人可不在外地。”
成跃愣了一下。
美琳之前骑着自行车经过没红绿灯的路口,被一辆吉普撞了,腿挨着轮子差点被碾过去。当时二禾跟孟平去鼓浪屿旅游了,马帝去外地参加中学同学的婚礼,成跃刚参加第一份工作不久,在外地培训。
美琳一个人惊慌失措,给成跃打电话。成跃得知她伤得不重,当天即可出院,便安慰了几句,没有要回去看她的意思。
这事让美琳很失落。虽然她理解他的确一时半会走不开,而且即便他自费搭飞机前来看她,也得到第二天中午了。那时候她早已出院,只不过走路一跛一跛,并没有到血肉模糊不可自理的惨相。从理性经济人角度,成跃无可厚非。
所以美琳只嗫嚅地恳求他半途回来,成跃犹豫了一会,美琳就不再提了。但是她知道这是他俩的裂痕之一。爱情是要疯狂的,不计较经济实惠的。但是很明显她不足以让他抛下一切。
成跃和美琳分开后,这些长长短短的裂痕就愈加清晰起来了。或许为了补偿,或许做了朋友反而更能两肋插刀,成跃二话不说请了几天假去陪床。
美琳反倒不好意思了,他不是她男朋友,是她一个朋友而已,他为了她放下公司一堆事务她于心有愧。
“你回去吧,下班再来看我就行。”
“别啊,你一个人不闷得慌?”
“有网络,不比你有意思?”
“我陪你吧,上次我也不在。算赔你个人情。”
“是啊,”美琳说,“你脚伤那次,喝吐那次,我都陪你了呢。而你自私自利。记得吗?你喝到半夜吐了我一身,我拉着你把你拉到厕所。屋里没什么打扫工具,我拿了好多纸去擦那些呕吐物”
说着说着,美琳仿佛又闻到那酒味,胃里痉挛似的抚住胸口,脸上一阵苍白。
“得!”成跃说,“我狼心狗肺损人利己见死不救小人得志,就得您这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不嫌弃我。”
“别贫了,我胸疼。”
“麻药劲过去了吧?”
“你说我怎么总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人家小姑娘都活蹦乱跳的,就我病恹恹的。你说的不错,我就是个当世林黛玉!”美琳很厌倦。
成跃向来不爱听她抱怨,但是作为朋友,不知为啥,他对她宽容了许多。
“你比林黛玉好多了,你没她那么小心眼。”
“是啊,我这么大度,才能容忍你‘三妻四妾’。”
成跃举手表示投降,拿起水壶出去打水。
医院不是个好地方,怪不得美琳一听说要来医院总要哭。白天每一个科室都是满满当当的病人和家眷,候厅室的椅子坐都坐不开。晚上小孩子的哭声在走廊里尤为明显,凄凄惨惨戚戚。病人的脸都灰白没有表情,排队交钱时显得冷漠迷茫,上了年纪的老人因搞不清楚流程多了几分无措。像美琳这样在医生面前因恐惧堂而皇之哭出来的反而少见。唯一有些喜悦之色的就是妇产科吧,但那里也有不少难产大出血之类的噩耗。成跃走出医院门抽烟。120急救车刚从外面嗡嗡鸣笛进来,几个白大褂拉着两副浸了血的担架往急诊冲。其中一个担架上的人血和肉和头发黏在一起,成跃真是不忍直视。想想出车祸的那天,美琳在一个白晃晃的世界里孤独无依地给他打电话,希望他来看看她。他突然觉得美琳很可怜。
成跃晚上睡在了附近一个小宾馆,半夜迷迷糊糊接到马帝的电话。
“喂?”
“老兄你在美琳的医院里过夜的吗?我在这儿呢。”马帝的声音听起来像只被捏瘪了的橡皮鸭。
“你怎么也来了?”
“操,荨麻疹又犯了,差点没过去”
“操,不是吧?有人在你边上没?我在医院外一个宾馆,现在就过去。”
“不用了,我爸妈在。你明天记得来看我。”
有家人在就是好,虽然成跃没什么家庭温暖的概念,但是还忍不住感慨一句。生了病你才知道谁是对你最好的人。
第二天一早,成跃爬起来买了小笼包和豆浆,分别给两个人送去。
美琳胸上裹着一圈大绷带,不让剧烈运动。虽然微创在皮肤表面的伤口小,但是里面的血肉组织受到搅动,要恢复一段时间。马帝虚弱地瘫在床上,胳膊背上都是一片片的小红疹。他说不大出话,因为气管里也长满了这种小红疹。急性荨麻疹听起来只是一种会让人瘙痒的小毛病,但其实严重起来很可怕,体内也会遍布。马帝在本科犯过一两次,但是都没这么严重。
“春天了,难道不是恋爱的季节?为什么是生病的季节?”
马帝输了液,病情稳定下来,和另一个病房的美琳视频通话。
美琳说:“除了成跃,大家都病了。没心没肺的人最长寿了!”
“二禾也病了?”马帝有些紧张,“她怎么了?”
“老样子,腰不大好。”
“幸亏她不是男人,男人腰不好就完了。”
马帝开玩笑,差点把一旁喝水的成跃呛死。他正要说他在电脑前坐了太多个小时,不仅近视了,颈椎和腰还僵硬了。
马帝和美琳继续嬉笑,美琳已经度过了最紧张的手术时刻,心情轻松不少,不再觉得生病是多可怕的事了。等到同病房另一个小姑娘也来做纤维瘤切除的时候,她已经热火朝天跟人家讲:“哎你放心,其实就是你躺在那里,医生”
成跃在医院里瞎溜达。
走到外面的一个小花园,有很多病人在晒太阳。在一群蓝白条纹的病患中,一条红裙子显得格外扎眼。红裙子左手提黑色的简约款式牛皮包,右手提着饭盒,挨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成跃看不清她的五官,但是觉得她似乎在笑。初春的天还是有些薄凉,成跃还套着外套,但红裙子下两条笔直的长腿裸露在凉丝丝的空气中,好像并不惧怕这种温度。
红裙子和老人说完话,朝着住院楼走来。
经过成跃身边,他这才看清红裙子是个约摸三十上下的保养得当的漂亮女人,皮肤很好。眉毛是有些弧度的跟现在流行的平粗眉很不一样,不知是颧骨高还是眼窝深的缘故,总有一种混血的错觉。但仔细瞅瞅,又不是。
红裙子低头从成跃身边擦身而过,成跃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是男人的正常反应。结果,红裙子竟也回头看他一眼。这也是女人的正常反应。
在外面,尤其是在黑压压闷得透不过气的医院,遇见一个好看又精神的人,别管男女都会多瞅一眼。
成跃回去就跟马帝说:“爸爸刚才在花园里看见一个漂亮姑娘。”
“有多漂亮啊儿子?,给你当妈行不行?”马帝不让成跃占便宜。
“有点像赵飞燕版钟丽缇。”
“瘦,还性感!”马帝抓住了重点,故作惊讶状。马帝不太喜欢骨瘦如柴的姑娘,他觉得肉肉的妹子才有资格和“性感”两个字挂钩。
马帝的爸妈来给马帝送午饭来了,成跃去领美琳的检查报告。
在二楼自助检查报告打印机前,成跃又碰见红裙子。
“你先。”成跃说。
红裙子笑了下,“刚才好像见过你,也是看病人啊?”
“看我两个朋友。你呢?”
“看我爸。”
红裙子取了报告,脸色看起来不大对,在一旁仔仔细细读着。成跃也取出来。
“还好吧?”
红裙子的愁眉苦脸淡淡的,“我得去找医生了。”又说一句,“春天花草都生机勃勃的,人却病病殃殃的,真难受,是不?”
成跃点点头。
美琳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出院的时候,美琳四处张望说:“那个红裙子女人呢?她在哪个病房陪护?”
成跃脑袋上打了个问号。
“马帝跟我说了,你碰上个漂亮姐姐。多好看多好看,我也想瞅瞅!”
美琳想瞅瞅不是醋话,原来走在大街上她也会拉着成跃看美女。可以和女朋友一块讨论美女如何如何而不必掩饰,是美琳最棒的地方。
“得了,找不着了,别流哈喇子了。”
成跃累了几天,有些乏力,打趣着美琳走出医院。
美琳回了宿舍,成跃马不停蹄赶去公司。虽然他不是那种任劳任怨的职工,但自己的分内事一向要自己做好做完,这是他可以少看领导脸色的工具。
忙到深夜,成跃昏昏沉沉,四肢酸软地回到家,睡了过去。半夜醒来,脑门虚汗。他预感不妙,翻箱倒柜扒出来温度计,一量,三十八度八。
这下可好,所有的人都在春天大病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