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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禾孟平的分手日 ...

  •   那天从马帝的烧烤摊回来,二禾就准备通知孟平自己读博的事。对,通知。二禾独立自强,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和别人商量。孟平在外面和同事聚餐,一直到11点半才醉醺醺地回家。
      打开门,屋里很凌乱,早上吃饭的碗还没有刷。二禾临时接到导师的通知,在修改资料。其实第二天修改也可以,但她向来不拖延。她是朋友圈里唯一一个没有拖延症的怪人。
      看到孟平很难受的样子,二禾给他烧了壶热水,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为什么喝那么多?”
      “有个刚来的男孩,文文静静的,酒精过敏。主管不信,非他妈逼他喝!丫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替他喝了几杯!”孟平脸涨得通红,说起话来气愤地上下挥舞手臂。
      其实他的酒量也差,干这种人际往来的业务不太沾光。从最初的三四千到现在每月过万,他默默地付出了努力。尽管现在的工资是奢望不了存钱买房的,但至少在同事聚会时能大大方方地刷个卡。
      二禾等着他讲今天在公司的情况。孟平喜欢跟熟悉的人讲自己的工作,除了二禾,他无人可讲。但每次讲那些专有名词和人情世故之际,二禾总偷偷地发呆,随便应和两句。孟平渐渐发现了二禾的不专心,但又不能说什么,因为他对二禾的学校生活也是丝毫不感兴趣。上了二十年的学了,为什么有些人还没有上够呢?
      孟平胡乱漱了漱口,倒头便睡了。他没有抱怨工作上的细枝末节,这让二禾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轻松。意识到这点后,二禾感到非常愧疚。孟平是个踏实认真,人品不错的男人。工作压力这么大而朋友又这么少,二禾应当用自己女性特有的温柔体贴去安慰他的疲惫才对。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孟平接到了二禾的信息——
      “昨天想和你说来着,看你醉了没说。我想读博士,博士期间我想争取出国交流一年。你觉得呢?”
      孟平合上手机,去上厕所。
      起初,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钝钝的,像被憨实的东西敲了下似的。小便的时候,随着液体抽离了膀胱,一股油然而生的愤怒也升腾出来。
      你觉得呢?你觉得呢?!
      她竟然还煞有介事地问他觉得怎么样,明明这一切她早就打算好了。他了解她,她已经跟导师沟通过了,咨询好流程了,了解过国外交流的学校了,甚至她可能已经跟她的朋友说过了!现在,她竟然还有脸来问他?难道她有考虑过这个跟她谈了多年恋爱的卑微男人吗?他在她的人生蓝图里存在过吗?
      也许无关紧要的人看这一切会觉得小题大做,不就是读博吗?不过三年而已。现在交通和通讯这么方便,国内外视频和天天见面没什么区别嘛!
      但他冷静地知道不行。他经历过异地的感情洗礼,知道那种互相摸不到但情绪各自发酵的痛苦。他年近而立,又不爱游戏人生,那种靠简单的喜欢,靠心中一个模糊的白月光形象而独身三年的做派已经不属于他了。
      孟平当天晚上借口没回去,第二天也没回去。
      二禾当然知道孟平什么意思,也不主动开口问。
      拖到最后,二禾收到孟平发来的信息——
      “我想两三年内结婚吧,而且特别想要个孩子。也许过段时间我就要回老家工作了。我真想体会晚上下班后有热饭吃有老婆嘘寒问暖的感觉。咱们在一起永远也达不成。我只会拖累你,你又不能给我点温暖。不如好好分开,体面地做普通朋友。”
      二禾跟孟平恋爱的那一年,正值她准备考研。二禾的户籍所在地高考分数线国内数一数二,非常严格,去读211或985就要比常人困难得多。因此没读上名牌成了二禾心中的痛。特别是农村的普通出身和争强好胜的个性,使得二禾在悠哉散漫的本科氛围里学习非常努力。譬如因为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的劣势,二禾的实践型英语一塌糊涂,于是整整四年内,她裸听了五遍《老友记》,每月一本英文原著。二禾目标明确,直指一流学府。最好可以出国,可以见世面,毕业后再凭借自己的努力跨越阶级。
      但是她遇见了孟平。倔强的二禾在爱情面前也会盲目起来。孟平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工作,他真诚地请求二禾留下来,信誓旦旦地说两个人会创造属于两个人的一片天。那片天到底是什么样的?二禾当初一定幻想了不少美妙的细枝末节。为了对方,她放弃了最好的大学志愿,改了一个还是这座城市的211。
      成绩出来后,二禾超出了心仪学校复试线二十分,几乎稳操胜券。但她还是毫无怨言地和孟平租着十五平的房子,在一个城市生活。
      同居后,两个人的价值观发生了方方面面的碰撞。
      孟平也出身农村,家里一般小康水平,有两个哥哥姐姐。孟平勤劳踏实,当然也愿意为自己的未来不懈奋斗。恰恰是这一点,吸引了二禾的目光。但孟平的理想没有那么广阔,他认为的美好生活是努力工作,存钱回家乡所在的县或市结婚生子,照顾好父母,安安稳稳地等待退休,从而完成这一生的目标和责任。
      而二禾从未想过结婚,更没想过孩子的问题。她不像成跃是个不折不扣的恐婚主义者,她只是觉得时候未到。时候什么时候到呢?她一点也不着急。哪怕那个时候在她八十岁来临她也安之若素。她太充实了,有自己为之奉献的东西。
      但她愿意为之奋斗的东西,按孟平的话来说,又“太庸俗了,和自己的并无二致”。
      “你看不起普通人的生活,可是你不一样要去赚钱要去适应社会?奋斗到最后,无非就是拥有自己的一份事业。可那事业又不是去拯救地球,也不会改变人类,我不懂你的理想优越在哪里!”
      “我想有钱办的起体面的婚礼,给孩子一个房子,让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这就够了。做规规矩矩的普通人有什么不好?你想成为中产阶级吗?上流阶级吗?你别忘了,即便是中产阶级上流阶级,他们也是普通人,一样要结婚生子!”
      矛盾累积的多的时候,孟平一股脑地把对二禾的不满发泄出来。
      二禾很震惊,一方面孟平的话撕破了自己骄傲的自尊,另一方面她感到男友俗不可耐。
      同时,孟平也很生二禾的气。
      二禾在外面总是一副叱咤风云的女强人人设,但其实做事经常手忙脚乱。而且她很容易紧张和焦虑,一有这种负面情绪,二禾就会把它甩给孟平。
      有一次,二禾参加某个比赛,快要开庭了稿子还没有准备好。二禾在仅能容纳两个人的小屋子里走来走去,斥责孟平把她刚整理好的衣服弄乱了,卫生间也都是黑乎乎的鞋印。孟平着急去上班,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两声。二禾突然大爆炸,飚起了脏话,大骂孟平这些死男人不用心珍惜女人的付出,说着说着就扯到本科毕业的时候,自己为了孟平留在这个城市,孟平当时却软弱地表达可能会回家工作的想法!真是混蛋!
      还有一次,二禾第一次去大公司实习前,买了一身修身西装。照镜子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扎起马尾来额前的头发没有那么茂密了,发际线似乎往后移了一些,小腹也有了赘肉微微隆起。她问孟平:“我是不是老了?变丑了?”二禾向来不太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孟平随口调侃了句:“可不嘛,都要研究生毕业的大妈了!”二禾突然“啪”地摔了口红,躲进被子里哭了起来。
      孟平一脸懵逼,但事后他一次次觉察到二禾并非无坚不摧,她害怕比赛表现不佳,她害怕实习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她看起来很社会,其实还没有出学校的象牙塔。
      但这并不是自己的错啊!这种情况出现一两次,孟平会耐心哄她安慰她,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很受用,觉得自己的女朋友也变小了会撒娇了,自有一种可爱之处。他感到他是这个十五平房子里的顶梁柱,男子汉,没有他这里的洗衣机抽烟机都不能正常运转。但次数多了,孟平只感到无尽的压力。
      工作了一天,他是多么累,买房是多么无望。他多希望二禾可以贴心地帮忙打盆洗脚水,给他煮个夜宵。诚然,当初是她为了他委曲求全,选择了一个与她成绩不相匹配的学校。但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他这几年的付出不算付出么?
      他不甘心被二禾道德绑架。

      二禾收到孟平的分手短信后,在床上坐了很久。
      孟平磨磨蹭蹭又到半夜才回来,以为二禾已经睡了,或者搬回学校了。一开门,黑暗中坐着个人影。
      两个人都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可怕。
      二禾说:“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也收拾不完。我订了个宾馆,一会去外面住。这两天我先去美琳的宿舍挤一挤,等周六我就把东西全搬去我学校。”
      “不,不用着急你先在这住着,回头我帮你搬。”
      “不用了。”二禾冷冷的,“你先看看有什么东西你要留下的。我那套水乳给你吧,你也不会买,我自己换一套就好了。面包店的卡里还有几十块钱吧,可能扔到你哪个抽屉里了,一会我走了你找找,自己留着吧。我以后早上吃食堂,你买面包方便点。还有个兔子耳朵的U盘,记得么?那个虽然是你送我的,但我得拿走,我就这一个,里面好多资料呢。里面也有你的资料是不是?重要吗?要不,回头我用电脑传给你”
      说着说着,二禾沉默了。生活了那么久,东西扯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那么容易分清楚的。
      过了会,二禾拿了瓶洗面奶和晚霜,拎起包,打开房门。
      孟平这才意识到二禾要走,二禾要和他分开了!他扑上来从背后搂着她。
      二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肘,“其实这事虽然没提,咱们也早就心知肚明。谈了那么久,早就没热情了。两个人根本不合适,你看这一年咱们都闹了多少矛盾啦!”
      孟平慢吞吞地收开手,二禾走了。

      周六的时候,美琳来帮二禾搬家。
      美琳原本对孟平并不在意,但今天她才真正注意到这个男人站在凌乱的屋角,不知所措地看着床上一堆衣服和书,眼神涣散,离愁别绪甚至不向她遮掩。美琳顿时想起她和成跃分手的时候,那天她也眼神涣散,从成跃租房里出来,她回到宿舍睡了一天。由于吵过很多次架内心早已麻木,分手那刻也不是痛的死去活来。但之后的半年到一年里,她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二禾,没有回旋的可能吗?”美琳小心翼翼地试探。
      二禾固执地摇摇头,“不能再拖了。你知道吗?我们两个只能带给对方负能量,他说我从来没给他真正的关爱,只有抱怨和焦虑。”
      抱怨和焦虑。美琳“咯噔”一声,没再劝和了。
      成跃也曾和她说:“我们太熟了,已经不会羞于表达抱怨和焦虑了。这样不好。”
      车子在楼下。
      孟平提着大包小包装车,一会说这个袋子没系好,一会说那个袋子里可能装错了他的东西。
      等到车子发动的时候,美琳觉得孟平都快要哭了。
      二禾依然平静地上去抱了抱他,“不是要两年内考虑结婚的事吗?要是找到结婚对象记得告诉我,要是准备回家工作也告诉我。结婚的话祝福你,但份子钱不要想了!”
      孟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祝你保博马到成功!”
      车子在路面上行驶起来,不多会伫立的孟平成了后视镜一个渺小的灰蒙蒙的点。一个渺小的,踏实的,专一的,中规中矩,灰蒙蒙的男人。
      美琳握着二禾的手,二禾只一昧地望向窗外。
      “一路向北。”二禾说。
      “什么?”美琳没听明白。
      二禾朝车载音响努努嘴,“周杰伦的《一路向北》。”
      美琳这才反应过来,车里一直在循环这首歌,多熟悉的曲子啊,好像从初中就一直在听了——
      “后视镜里的世界,越来越远的告别
      你转身向背,侧脸还是很美
      我用眼光去追,竟听见你的泪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
      你说你好累,已无法再爱上谁
      风在山路吹,过往的画面全都是我不对
      细数惭愧,我伤你几回”
      二禾轻轻地跟着哼,美琳真佩服二禾,真喜欢这种酷到骨子里的女孩儿!自己怎么就永远那么幼稚,那么情绪化呢!失去成跃的时候,自己那副死样子真是丢人,身边没有一个人看得下去。男人算什么东西,失恋又算什么!没有失恋的人生还叫人生吗?一个人独身也是可以很好的,即便现在过得还是一团糟,但总有一天会好的。自己会找到最快乐的那四五年,然后永远按照那种状态生活下去。受到二禾感染的美琳,一瞬间油然而生一种天下唯我独尊的豪迈,她正准备向二禾分享这种洒脱的快乐,突然发现,二禾好像哭了。
      二禾的确是哭了,只是她的泪也跟她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脸颊上的水珠好像带着凉气。
      二禾忍不住了,开始啜泣起来。即便音乐掩盖了她的哭声,但美琳紧挨着她,还是能听到她喉咙里的嗡鸣。
      从侧面,美琳注视着二禾下巴高频率的抖动,心里也想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似的。
      二禾的脸开始被泪憋红了,她一面哭,一面毫不掩饰地拿袖子去抹脸。
      这个男人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是她不可失败的黑白条纹生活里的彩虹,五光十色,难得一见。这场爱情很普通,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生死来句读,没有天灾人祸和世代仇恨阻隔,也没有蜜糖罐子。但它是非常珍贵的,仅仅比二禾的理想份量轻一点点。
      二禾的心哭到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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