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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最怕繁华盛 ...


  •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沈巍醒来时,外面阴沉沉的,雨丝落在玻璃上,蒙了层虚晃的雾气。

      他悄悄的下床,然后开门去外面的洗手间洗漱,凉水扑上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里猝不及防就有了泪,洗面奶握在手里,开了盖子,却久久都挤不出来,他恍惚的将东西放下,又拿起一旁的毛巾匆匆擦了脸。

      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放好猫粮,然后来来回回几次,终究还是一个人坐在了餐桌前。时间指向七点的时候,沈巍面前的牛奶已经有些凉了,面包原原本本放在盘子里,一口没吃。赵云澜今天没课,他也没叫他,早饭温在锅里,有没有人吃还不知道。沈巍站起来,提了包,走至门口时,踌躇许久还是转了身,卧室的门关着,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响动,沈巍的眼睛几乎黏在那薄薄的门板上,视线像能穿过去落在那边的人身上,他几乎是极力克制着,克制着冲进去将他抱在怀里的冲动。

      换好鞋子那一瞬,时间指向七点十五,他要晚了,他握着门把,眼眶红了,回身认认真真又将屋子看了一遍,赵云澜的钥匙还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他伸手握了握,又原原本本放回去。

      门咔嗒关上的声音震的他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摘了眼镜,抹掉脸上的泪,努力眨了几下保持正常。电梯上来了,他走进去,身体完全没入的一刻,眼神又丝毫不差的落在紧闭的门上。

      电梯合上,下行,四面反光的玻璃映出沈巍的形态,虽然已经整理过了,却依然显得憔悴不堪,你也累了吗?他问自己。

      路上有些堵,沈巍走走停停,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和赵云澜的过去,也许,什么都没想吧。

      结局来的太匆忙,还没完全做好准备,可世事不都是这样吗?忽然的出现,又忽然的离开,来不及告别,也说不出再见。

      赵云澜在沈巍起来时就已经醒了,昨夜的事还在眼前,他支起身子,靠着床头放空着,他能听见卫生间里轻微的响声,听见厨房电水壶工作的声音,他听见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他一直都盯着那门口,那人却始终没再进来,他听见客厅的门在七点十五分咔嗒合上,然后他想起,他今天,没叫自己起床。

      下床将窗帘拉开,屋外阴沉沉下着雨,阳台上养着的花耷拉着叶子,有一点蔫,赵云澜扶了扶它,想起自己很久没给它浇水了。

      拖拉着脚步出了卧室,进厨房接了些水,转身正要出去的时候,发现一旁电锅的保温灯还亮着,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将开关关了,东西原原本本放在那里,他没去动。

      细心将阳台的花浇了一遍,又将床铺的平平整整,衣橱里的衣服拿出来,去储物间翻出许久没用的行李箱,衣服不多,半个箱子就装完了,进洗手间看了一圈,发现除了一支牙刷一个漱口杯,他什么都没有,洗脸的是沈巍的,毛巾是沈巍的,洗头发的是沈巍的,护肤品是沈巍的,所有都是沈巍的,连他,都是沈巍的……

      他抱着一个杯子一支牙刷出来,随意丢进箱子,转出去又进来,零零碎碎来来回回几遭,终于像是失了力气般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就走到了这一步?你不爱他了吗赵云澜?

      你还爱他不是吗?那为什么要离开他?你为什么要离开?

      他双手环住膝盖,头重重低下去,到底是为什么?

      你害怕了吗赵云澜?你怕记忆碎的什么都不剩,怕把他忘了,对吗?

      脑子里无数声音缠绕,绕的他心口发闷。

      空气也有些闷,他打开窗子,雨丝淅淅沥沥飘进来,打湿了他的睫毛。

      行李箱的锁扣被扣上,他换了衣服,拖着走到客厅时,大白安安静静蹲在那儿看他,他看了看猫碗,转身进厨房取了猫粮,放好猫粮,又倒了水,他蹲下来,极轻柔的摸了摸它的头,那猫忽然像有了灵性般抬起爪子勾了勾他的手指,只是简单的触碰,却碰的赵云澜突兀红了眼。

      “你也不想让我走吗?”他握着它的手,安静与它对视着。

      “喵~喵喵~”

      赵云澜从前只觉得这白猫胖的很,抱起来很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的看过它,原来它的眼睛是蓝色的,这么明亮这么大,脸也小小的,和它的身子一点也不匹配。

      他揉了揉它的脑袋,安抚似的:“我走了,以后,要好好陪着你爸,好吗?”

      “喵~”

      他拖着行李往外走,大白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门边,赵云澜回身拿了钥匙,再一次蹲下来抱了抱它:“再见,好好待在家里,乖。”

      那猫一直望着他,似要将他盯出个洞,门合上的瞬间,大白蹲在门后,叫了最后一声。

      时间停在五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四十二分,赵云澜从沈巍家离开,没撑伞,穿过弯弯绕绕的小道,似在烟雨中走了一遭,拐回久违的家。

      自此,赵云澜与沈巍将近一年的感情,暂时划上了句号。

      晚上九点半,沈巍从办公室出来,他看上去很疲惫,脸色很差,就像马不停蹄的工作了很久一般。但实际上,他今天只有早上一节课,8点到10点,其余的时间,他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一整天都没挪窝,午饭与晚饭也没吃,手机安安静静,一天匆匆就过去了。

      车开进小区,顺着地下车道拐进熟悉的车位,他熄了火,就着那夜色,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他走了吧?

      他知道他要走,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可为什么,心里还是隐隐期待着,打开门那瞬间,屋里是亮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弹开那瞬间,他下意识的,先低头去看那微微敞开的门缝。

      没有光透出来,他拉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映出窗外的夜色。

      钥匙落柜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他寻着感觉换鞋,手触在开关上,久久都按不下去,他怕灯一亮,那有他的世界就塌了。

      可其实,灯亮不亮,这家里都再没有赵云澜了。

      刺眼的光入眼,沈巍眯了眯眼睛,还没等适应,眼睛就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捕捉他的痕迹。

      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沙发上的外套收了,零食也没了,电视柜上的合照仍在,只是扣了下去,他将包放下,刚走了一步,就发现脚上的鞋不对,低头一看,竟一只穿了自己的,另一只穿了赵云澜的,他想笑,扯了扯嘴角,才发现面部僵硬的很。换上自己的鞋子,又蹲下来将赵云澜的鞋子妥帖的收进鞋柜,鞋柜里属于他的鞋子也不在了,一切好像又回到最初沈巍一个人的时候。

      卧室里的窗户半开着,窗前落了些雨进来,看上去已经开了很久,沈巍坐在床上,总好似那人还在这里,也许一转身,就会扑进怀里。

      从前吵吵闹闹的晚上突然停歇了,那个向来喜欢大声囔囔喊沈老师的人,已经不在了。

      空有一室灯火,那曾点燃灯火的人却走了。

      最怕繁华盛景后的寂静,早知寂静,还不如最初,就留在那寂静里。

      大白忽然跳上来卧在他身侧,爪子搭在他手上,乖顺的舔自己的毛。

      算了,缘来缘去终有散,就当做人生一场浮梦吧,千般醉过,也终有醒来的一日。

      厨房里的灯有些刺眼,沈巍打开冰箱打算找找有什么可以安抚他的胃,拿出一包剩饭还没来得及拆,门铃就响了。

      那一刻他手都有些抖,他想会不会是他,他回来了?

      急匆匆的跑出去开门,短短几步的路程,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和他说什么。

      然而,来的人并不是赵云澜,是沈澈。

      沈澈自然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失望,他进来四处看了看,斟酌了一下才问:“你的心上人呢?”他还是不大习惯称他赵云澜。

      沈巍重新回了厨房,撕开保鲜膜打算热饭。

      “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啊?”

      沈巍今日实在没心情理他,绕过他拿起锅盖,一杯牛奶,一颗鸡蛋,完完整整躺在那里,沈澈见他身形忽然顿住,也凑过去看。不过是很平常的一顿早饭,沈巍怎么忽然这么大反应?

      直觉告诉他,他们肯定出事了。

      “怎么了哥?”沈澈收起他那吊儿郎当的语气,往后退了一点点,问。

      沈巍忽然就不想吃了,就这么疼着吧,再疼也抵不过心里的疼。

      他放下锅盖,完完整整将那东西又扣回锅里,撕了一半的保鲜膜放在那里,沈巍自顾自走出去,一句话都没说。

      “哥?”

      沈巍终于停下来,他有气,他记得他和赵云澜就是和他吃了一顿饭慢慢演变成这样的,事情到如今依然扑朔迷离,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偏偏就是他,就是和他之后,你让我怀疑谁,再去怀疑谁?

      “他的事,真的和你没关系吗?”那声音似从地狱而来,阴沉的带着无边夜色席卷进沈澈的耳朵。

      有一瞬间,沈澈觉得,似是曾经号令地界的斩魂使回来了,可下一秒,他又清楚的看到,这只是凡人沈巍,没有任何束缚,干干净净的沈巍。

      他该如何和他解释,不想骗他,可又如何倒出真相?

      “没有。”他回答的笃定,他知道,唯有这样,沈巍才会完全相信。

      他的脊背忽然泄掉了,整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直直跌进沙发里:“我们分手了。”

      “分手?”沈澈音量忽然高了几度,震得本来半眯着眼睛的大白也清醒了几分。

      “怎……怎么分手了?因为什么?”他满脸八卦的样子,声音却不由透了焦急,事情的发展超乎他的预料,难道真是因为他?

      沈巍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病了一场之后,他好像换了个人,性格冷淡了许多,有些忘事,常常说完就忘了,也不像以前那样,那么的……黏着我……昨天晚上,他说他……累了,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忘事?忘……事?

      “他提的?”

      “嗯。”

      “你同意了?”

      沈巍笑了笑,仿佛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问题。

      沈澈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发展的完全脱离轨道,一小块记忆的损失,竟如山风海啸般带来如此不可预料的后果。沈巍没有神识,所有的逻辑思维全是人间的样子,而赵云澜,保留了前世乃至万年的记忆,纵使是个凡胎肉身,潜意识里的神识也比沈巍要强的多,如今忽然发展成这样,想必是出了很大的差错。

      “那他……是回家了?”

      “我不知道。”沈巍闭着眼睛,他已经不愿意去想了,他的头很痛,全身都散着痛意,逼的他难受。

      沈澈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如果赵云澜的记忆持续受损,不久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然后整个人就会如重生一般,脑海里的一切东西都会清空归零,将沈巍忘得彻彻底底,直至死亡。

      “那哥你早点睡,我先回去了,很晚了。”

      沈巍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深夜最适宜在云上行走,沈澈不知道赵云澜的家,只能依靠感应慢慢的寻,问沈巍势必会让他疑心,到时候就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神觉出现感应的时候已经深夜两点,沈澈从云上下来,依着感应准确无误找到了赵云澜,那时他正在做梦,头顶上方一片红亮,沈澈隐了身形,迅速入了赵云澜的梦。

      梦已经大乱,和最初进入时完全就是两个样子,到处都是残破的碎片,大风一阵一阵刮起,吹的漫天遍野,唯恐不迷人的眼睛。

      路已经不是路了,若要行走,唯有踩着那些碎片,沈澈边走边看,许多有关沈巍的记忆已经破碎,大大小小四散落着,故事基本连不起来。沈澈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唯一能看出的,便是拥有这记忆的主人,挣扎过太多次,他像要寻找什么,在寻找时,不惜将其他记忆打碎,或者说,他因为想不起什么,而拼命去想,生生挤碎了这些记忆。

      这就是赵云澜的执念吗?为了沈巍什么都可以不顾,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拼命,留给你的东西就越少,你对他的感觉就越淡,最后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

      缺失掉的记忆是想不回来的,唯有弥补才能填上空白,除非完完整整找到那些碎片,或者补上那些执念,如今记忆碎成这样,已经不再是补或者不补的问题了,除了大神通者,其他人要补,恐怕要耗上所有的修为吧。

      谁能去补?沈巍吗?

      沈澈犹豫了……

      他依稀记得他22岁那年,在回家路上与车相撞的样子,整个人被那呼啸而来,来不及减速的大货车直接卷入轮胎,翻滚了不知多少圈,不知撵了多少次,最后撵到血肉模糊,堪堪死去,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来,他看见司机慌忙的下来查看,然后返回车里抱出一床毯子,他卷住他已经破碎的尸体,顺着路边的的斜坡将他扔下去,那是故乡的傍晚,夕阳如血,血迹在深夜里干涸,然后变成灰暗的褐色,没有人再去管去看,一切就像是老天的特意安排,他的神识,也是从那时候恢复的。

      只是最初,他还无法化出实体的影子,整整五年,他才重新得了沈澈这个身份,开始再次走进沈巍的视野。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他,沈巍,赵云澜,以及其他在那场浩劫中丧生的人,他们的转世,并非简简单单的转生,所赋含义,远不止此。

      所以,如若真的要沈巍去恢复赵云澜的记忆,他就必须要死,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可是死后,他们之间,那曾经约定的,一生安定简单的幸福,就荡然无存了。

      何况死,本身就是极为痛苦的过程,人类所有非正常的死亡,往往伴着极度的痛苦,在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中不甘的死去,死后去往哪里,再次轮回与否,都伴有太多的未知数,就算是神也不能幸免。

      他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沈澈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催动修为试图为赵云澜恢复部分记忆,碎片应声而起,渐渐分开路径,去往自己该去的地方,沈澈虽在上一世与沈巍不相上下,可因积了太多罪业,修为大受限制,何况大封破时,他本就损耗良多,加上往生,如今修为也不过前世三分之一,实在是少的可怜。

      他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的结局,真心的,毕竟世上真心最难得,沈巍那样万年孤僻的人,有人温暖,更加不易,他已经破坏了他万年,总要留些时间补一补他,兄弟一场,就算上天不公,那人不也一直不曾亏待过自己吗?

      记忆慢慢修复了一部分,但沈澈知道,这对赵云澜而言,不过冰山一角,有关沈巍的记忆,他一件都不舍的忘。

      这是怎样的情啊?能如此坚不可摧,万年不变!如若这世上,能有一个人这样爱他,他也愿意把命给他。

      思索间,梦里的空间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紧接着,原本完好的记忆一个接一个的开始坍塌,沈澈抬手试图遮住眼前的风尘,他想寻个稳一点的地方,正欲走,眼前忽有青衣少年出现,他拉住沈澈的袖子,声音还带了年少的稚嫩:“我把他的记忆弄丢了,找不到了,全都碎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在这里万年了,只见过你一个人来。”

      沈澈半蹲下来:“我怎么帮你?”

      少年忽然抬掌用力拍向自己的胸口,沈澈一怔,紧接着,一枚带着刺眼光晕的青色内丹缓缓由口中出,他捧着这颗内丹,递到沈澈身前:“你把他捏碎,然后用修为催动应该就能修复,这是我的神识,应该够了。”

      沈澈退了两步,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开口。

      神识……一旦捏碎,元神尽毁,这世间就再没有昆仑君了,赵云澜,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凡人,这一世死后,会堕鬼道,从此无尽的轮回,直至消亡,而这些记忆,也只能在他死后进入地府那片刻时光里才会重新想起,一碗孟婆汤过后,又是空空如也,再修轮回,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得,如果没了这些记忆,我就算恢复了神识,又有什么意义?”他像是读懂了那人的心,淡淡的,自顾自的回答了他。

      “可……”

      “你是想说,为什么不等沈巍来修复?”

      沈澈木讷的点头。

      “太晚了,到那时,我恐怕早就把他忘了,一旦全部忘记,就永远也想不起来了,你清楚的,不是吗?”

      “可你若这样做,不就又留下他一个人,他……”

      少年终于犹豫了,留下他一个人吗?又是一万年吗?

      天即将亮了,沈澈逮了机会匆忙跑了,临走前,他喊了一句:“明日,我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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