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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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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含章,一定要救救我家相公啊,求求你了,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救救他吧。”
沈含章看着面前这位悲痛欲绝的妇人,在她准备下跪的前一刻扶住了她:“李婶你且放宽心,沈某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你切莫伤心过度。”
妇人听罢止住了哭声,看沈含章拿着银针在李老汉身上快扎成了刺猬,声音颤抖着问道:“我相公…还有救吗?”
沈含章捏着银针的手微微顿了顿:“实不相瞒,如此厉害的肿疡是沈某第一次见,我没有完全的把握。”
妇人一听自己丈夫生死未卜,惊地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连哭嚎声都未曾发出,只是呆住了,眼泪直直地往下掉。沈含章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神情,好似从骨子里生生抽出一根筋的哀恸。
沈含章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妇人已经停止哭泣了,目光空洞神色罔然。
“李婶也不必这样灰心,家父曾经认识京城济风堂老堂主,此人是治疗肿疡的名医,待我向他讨来治愈的方子,李伯或许会有救。”行医者向来不敢太过绝对,有生的希望一定竭力挽救,有死的命数也不能不告知。
妇人缓缓从地上做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言不发的准备操持晚饭,待沈含章将东西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妇人突然朝沈含章跪下,竟连拦都拦不住,连扣了三个响头。“若是有救,还请沈大夫一定救活我相公,来生当牛做马报答您。”
无数次这样的重托,沈含章都一一扛起,看着这家徒四壁的宅子, “沈某自当竭尽全力。”
沈含章自幼跟随父亲学医,父亲虽然是个寡言之人但性情温和,母亲是个粗人,性格聒噪但却心细,将家里操持的风生水起,说起来沈含章儿时也算是过得幸福美满。但八年前乌谷蛮人入侵,屠了半座义村,沈含章父母惨遭杀害,自此沈含章就成了孤儿。后来蛮人退城,沈含章将父母安葬以后,就开始云游四方,收集医学典籍治病救人。
初夏时节,阴雨连绵,路上湿滑泥泞,沈含章一身布衣虽然撑着伞,却还是被打湿了七七八八。担心这样下去若是受了风寒,恐怕会耽误赴京的时辰,沈含章靠着山路找了一个洞口歇着,等着雨停。
偏偏天公不作美,这雨连下了一天,到了天色一片漆黑时,却下的更大了。沈含章无可奈何,只能将外衣脱了准备在山洞里过夜。正在将寐之时,山顶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声,紧接着好像有巨大的物体接连从山上滚落,整座山似乎都在颤抖。沈含章突然听到不远处还有惊慌的尖叫声,顿时心神一凛,没穿外衣就冲了出去。果然在一段山脚下还压着好些个人。连夜的大雨引发了山洪,同样歇脚的人被顷刻埋在了石流之下。沈含章只着了薄薄的里衣,徒手在大大小小坚硬锋利的石块中挖着,赶在下一批山石滚落之前将被埋在最外层的人拖了出来。身后侥幸逃出来的人,见此情景,也纷纷加入到救人的行伍中来。
沈含章将伤势严重的人挪到平坦空旷的地方,将袖子撕成布条,挨个给伤患包扎。受伤人数太多,大多又都血流不止,沈含章手上虽然镇定,但却已经是汗流浃背。刚才形势紧急未曾发觉,现在得空了才发现手上的伤口裂痕密布,汨汨的向外渗着血。
这时突然一位衣着华服的公子,疾步走到沈含章面前,面色略带焦急,“大夫,我的车夫筋骨折了,劳烦你随我去看一眼。”
沈含章正在给一位伤及头部的病人止血,并未抬头,只低声道了句:“稍等。”
华服公子一听,脸色一沉,“这位大夫,我这样请你你都不肯随我看一眼吗?”
沈含章只专注着给病人包扎,未曾答话。
那人鼻中一嗤,冷笑道:“我道是医者都是悬壶济世,宅心仁厚。”接着甩开袖子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将受伤的十余人包扎完毕,众人已将沈含章围了个水泄不通,皆是说着感恩戴德的话。沈含章朝众人微微颔首,背着药箱挤出人群,朝远处一架富丽堂皇的马车走去。
赵平昱将小武平放在车厢里,找来木棍将腿骨固定住。
小武见少爷如此,有些诚惶诚恐,“少爷不用你来,别弄脏了少爷的衣服。”
“别动。”
小武看少爷面色阴郁,立刻噤了声。
赵平昱能感觉到小武因为受伤而逐渐上升的体温,暗想这山路今夜肯定是不通的,恐怕明早才能出发,心里只觉得无比烦躁。赵平昱拍了拍小武肩膀,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一些:“你再忍忍,休息一会。明早就去京城,我出去透透气。”说完便掀开车帘,皱着眉头跨出去了,正巧碰上赶过来的沈含章。
“烦请见谅,伤者现在如何。”沈含章将药箱放下,神色平静地看着赵平昱。
赵平昱看着沈含章余怒未消,忍不住讽刺一句:“大夫还真是来的及时啊。”
沈含章有条不紊地将工具从药箱中拿出来,好像丝毫没有感受到赵平昱话中的讥讽一样。“刚刚的病人伤在头部,如果不及时止血,恐怕性命难保。骨折虽然是大事,但暂可缓缓。悬壶济世确是医者的本分。”
赵平昱一愣,这话说着自己刚刚好像是个横行霸道强人所难的恶棍,偏偏沈含章说最后一句时还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自己,赵平昱简直觉得无地自容。
赵平昱讪讪地撇了撇嘴,将马车的帘子掀开,“里面躺着,”眼睛却不看沈含章。
说完却还不见对面人动,便不耐烦地问:“你还要我请你上来吗?”
沈含章也没生气,还是那副平静的口吻:“这位大人你挡在这里我没法上去。”
赵平昱尴尬到了顶点,看着沈含章低眉顺眼的样子又觉得火气快要冲出头顶,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您请。”
赵平昱看着沈含章慢条斯理的将自己固定好的木棍拆下,然后又重新固定住。将棉布搭在小武的额头上。赵平昱在烛光下打量着沈含章,一件薄薄的里衣被撕的破破烂烂,手上也是血污和着泥水,头发也被雨水打湿,全身只有一张小脸是白净的,沈含章却不在意,眉眼专注。赵平昱心想这人衣服湿成这样,竟然不觉得难受。随后没有多想便翻身上车,将自己随行备着的外衣拿出来,随手丢在了沈含章怀里。
沈含章正伸手试探小武额头的温度,突然怀里塞了一件东西,抬头看向了赵平昱。
“我看你衣服湿了,换上吧。”赵平昱指了指他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又重新走了出去。
沈含章握着怀里的锦衣华服,顿了一会,解开了上衣换了下来。
沈含章见小武已经稳定下来,便带上药箱准备下车,结果却发现赵平昱倚着车门睡着了。沈含章被拦住了去路,又不好意思叫醒熟睡了的人,便也倚着门,静静地坐着。
直到天光破晓,赵平昱才睁眼醒来,就看见沈含章沉默地坐在自己身旁,看着远处的山林,眼底一片漆黑,看得出是一夜未眠。
赵平昱看沈含章坐的位置明白是自己拦住了人家,害的沈含章一夜未曾合眼,心底觉得抱歉,却又张不开嘴,只得尴尬的清清嗓子。
“咳…嗯…昨夜有劳大夫了。”
沈含章听到他醒了,这才收回目光,对赵平昱颔首,“大人不必多礼。”
赵平昱看沈含章并没有生气责怪的模样便稍稍放下心来。
“小武现在情况如何?”
“昨夜烧已经退了,应该已无大碍。接下来只需要好生休养就好。”
赵平昱听到小武已经没事,天色也已大亮,正欲启程,此时沈含章突然开口:“大人此行是去往哪里?”
赵平昱起身将马鞭握在手里道:“回京。”
“小人姓沈,名含章,此番也是要进京城,不知大人可否捎沈某一路?”
这条山路直通京城,赵平昱也一早猜到沈含章是去京城,这荒郊野岭也没有其他马车,虽然素昧平生,就当是报答他医治小武的恩情,赵平昱倒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我不是什么大人,叫我赵平昱便可。既然同路,那便一起吧。”
于是三人一行便启程上路了,见赵平昱赶着车马,沈含章也不再客气,抵挡不住睡意,便也倚着门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