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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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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新年,只要在中国,不论大城市还是小乡村,总是会有不经意间的喜气从四周飘溢出来。
写字楼的下,圣诞树和彩灯已经被大红灯笼所替代,虽然在这样的高层建筑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顾及几千年的传统,审美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在苍莫名其妙地失踪的第32天,大年三十当日,理论上讲,这是春节休假前的最后半天。赭杉军一如往常,八点半准时踏入了写字楼的大门。手上还拿着最近的业务报表。
表面上看起来,在这场刚刚开头的金融危机里,业务的专一性让天波实业拥有稳定的上线和下线,没受到太大冲击,但同样的金融危机却成功拖住了异度的后腿。让天波实业迎来短暂的和平。
虽然总利润有减少,却恰恰在税务方面反而省下不少开支。怎么想都觉得是太过蹊跷的好运气,赭杉军如履薄冰。
抱着这样的心情踏进办公室,他被吓了一跳——那些平时踩点来的小鬼们居然全部都在。还扎堆呆在他的电脑边。
发现他进来,尹秋君公布了答案——因为今天早料理好工作的人就可以早走人,所以都这么早来,扎堆的原因是,公司信箱收到了一份苍传来的邮件。没有什么交代也没有什么嘱托,只有短短一句话:「一周后归。」
「真是的…过年让我一个人回家…」赤云染撇着嘴,颇有不满——苍的父母早年离婚,父亲音讯全无,母亲在Canada找了新丈夫,所以都是和赤云染回家过年的。姨姨姨夫很喜欢这个外甥,加上赤云染是独生女,多个苍,也显得热闹些,所以每年刚入腊月就急着催。可是今年他居然过年跑得不知所踪,想必家里要冷情很多。
想到要一个人应付老爸老妈两个以及那一大堆的亲戚朋友,赤云染就不禁叹气。
背后有人戳了戳她。
「那个……可不可以申请补位?」
转头一看,是白雪飘。耷拉着脑袋一脸的迟疑。看赤云染回头,自觉地解释:
「……我老爸老妈一听说我交到女朋友,二话不说就订了二人双飞澳洲七日游,叫我别打扰他们重温旧梦…」
「噗……」
不给面子地笑出来的是尹秋君,然后他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心有所感地拍拍白雪飘,补上一句:
「有性格,我喜欢。」
「别人被爹娘抛弃,你干嘛兴奋地跟拿了金牌似的!」
白雪飘自尊受创地狠狠地瞪了尹秋君一眼。后者不以为然地晃晃脑袋:
「不就是任性了点吗?知足吧!」
白雪飘撇了撇嘴角,刚要发作,却想起什么,自觉理亏地闭嘴。
尹秋君自从被发现和男人,而且是自己从小随父母分别的亲兄弟同居后,就有家不能回,比起他,白雪飘所面对的,的确只是一对摩登父母可爱的小任性罢了。
「那什么表情?」尹秋君一脸鄙夷地扫一眼白雪飘的脸:「你们这些年轻人,等过惯了二人生活,就知道两个人过年的好处了。」
「……那……你们是打算留我一个人值班吗?」
直到此时,被忽略的赭杉军终于有点为难地开口。
「啥?」
「哎?」
「……啊……」
一堆顿悟的声音之后,白雪飘总结:
「以前每年……都是师兄留下的啊……」
赭杉军沉默两秒,深重叹气。
当天晚些时候,那个每年会在公司值班的人,在地球另一端的市镇不甚潇洒地漫步——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他是在lannion附近的海边。也就是说,这里是教父的地盘。怪不得出来的时候,四分之三没有阻拦。
所以他现在除了拎着来时的袋子,还抱着个箱子——凭借着巡演需要的法语功底和口袋里的零钱,他完成了一次小型购物,现在手里的袋子里装着长棍面包,苹果和香蕉。一小瓶可乐,几样不同的肉、鱼,几袋蔬菜,一小包面粉,调料,还有红酒和几罐啤酒,总共花销不到40欧元,东西比中国还便宜,不知是否也是经济危机影响。
想到中国,就想起了还不知面临了何种威胁的天波实业。
不知道苍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前期安排,但至少从他们见面开始,已经过了一周了。公司有赭杉军和尹秋君,可是,算起来,马上就是春节,以中国人对春节的重视,有家有父母的人,应该都是要回家过年的,赭杉军是个孝子,可是今年,大概回不去了吧。
翠山行一路这样慢慢走着,将空气吸进肺里,再吐出些白雾。偶尔看看风景。路边有时有当地居民经过,女孩子很朴素,并不像电影上的法国女郎那样花枝招展。
她们经过,看到他,总会回头多看一眼,而他很能理解她们,因为在这个地方,穿着整齐的男人那实在太稀奇了,
所以,他一眼就注意到站在拐角处的身影。
虽然是欧洲常见的褐发,但梳理整齐,身上的衣服也合体规矩,明显和当地男人有差距。看到他,便迎上来。因为太高,有撞上小路灯的嫌疑。
苍接过装了水果和蔬菜的纸箱,走在旁边,保持着一样的速度。翠山行忍住笑,稍稍加快脚步——那样的男人,抱着一个敞开着的,装了水果和蔬菜的纸箱子,这情景实在很不协调。
——四分可笑,六分可爱。
而他就这样走在旁边的情形,让翠山行想起茶理王说的话。
「买了不少,逛很久吗?」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年夜饭。」
沉默了一阵,苍似乎恍然大悟:
「啊。」
翠山行发出轻笑,这人果然某些方面不清明,日子都过糊涂了。
突然,他停下来。一把拽住苍。后者看他,表情带着询问。
「前面……」翠山行开口「……不绕一下吗?」
苍这才发现,他就停在路灯的正前方。再一步就亲密接触了。
一箱子水果蔬菜而已,需要那么全神贯注地研究嘛,该不会最近本事见长,走路也能睡着了吧……翠山行有点无语。
苍笑了,他也笑了。两人继续在小路上慢慢走着,一个拎着袋子,一个抱着箱子。
「晚上,有空吗?」苍问的自然。
「很有空。」翠山行答的随意。
「聊聊吧。」苍说。
翠山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半分之间对中国年赞不绝口,看来对中国的饺子还是很对他们胃口的。虽然调料明显不足,但是光是饺子这种形式,对他们而言就是很新奇的了。更别说还有翠山行忙了半个下午的中国菜。
「做中国人真幸福。」半分之间说。而四分之三沉默地吃着,看上去应该也蛮喜欢。因为他吃得不少。
苍不经意状看了一眼,翠山行笑得从容,和往常一样。不过其实他并没有吃多少。口味清淡和底味不足大不相同,味精水代替酱油,大部分调料缺失的情况下,蔬菜还没什么,肉类就显得太过「生鲜」了。对那两个欧洲人来说是「正宗」中国味,而对于在中国长大的人,则是严重口味偏离。
大家都吃完饭。半分之间拉着四分之三,帮翠山行去收拾桌子,而苍则是自知帮不上忙地开了罐啤酒,在大冬天的夕阳下很有意境地吹海风。
翠山行比以前有些变化,不甚明显,却也不难发现。苍回想起让他半夜跑去订机票的那张光碟,眉心不觉拧了起来。这一周翠山行的表现,就像是验证了他当时的想法一样。
翠山行今天提了一句,赭杉军值班的话,一定死心眼不敢开溜。
现在是将近5点。中国已经快到午夜了。
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他拿出携带电话,拨了公司的号码。
过了很久,才有人接听了,但声音明显不是赭杉军,而且明显不太高兴。
苍愣了一会儿,才问了声:
「昭穆尊……」
「你是……」
对面的声音有点迷茫,显然没听出来。
苍犹豫了一下的时候,电话却被身后申来的手接过了。
「昭律师?你在公司?」
「小翠?!你现在在哪呢?」
那边,兴奋十足的声音在翠山行话音刚落时就响起来,若不是国际通话的信号延迟,恐怕就要打断他了。
苍不避讳地看他,而翠山行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的比平日还要温柔许多,像对自家弟妹一般:
「我现在没事了,过完年就回去。」
「没事?现在没事?怎么,你原来有事?病了?还是有危险?到底干什么去了?」尹秋君的声音有点紧张。
「没事」一词明明有多解,说办完事了也可以,却不知道为什么尹秋君突然猜到这么个方向,该说直觉敏锐吗?
翠山行有些尴尬地笑笑,安抚道:
「是办完事了而已——我以为会是赭杉军值班……」
听筒那边传出尹秋君的笑声:
「孝子家爹娘最大,反正我们不肖子怎么也是两个人,老妈有她老伴和女儿陪着,不少个我。」
虽隐藏了有家不能回的含义,语气却没有被抛弃的凄凉。
「昭律师把你保护的很好。」翠山行说。
「切,他欠我的。」尹秋君声音传来的同时,还有昭穆尊压低了的一声「别闹」。
听着听筒那边突然响起轰轰烈烈地鞭炮声,笑的越发深了:
「过年好。」
「嗯~新年快乐!」
在这样夹杂了鞭炮声的祝福中,翠山行挂掉了电话。耳畔的海浪拍岸声如同故乡声音的延续。
「新年快乐。」
苍的声音。
翠山行抿抿嘴,笑了,回一声:
「新年快乐。」
很自然地,在冬日夕阳中,两人站在海风里聊了起来。或者说苍在编织着记忆的脉络,回忆着细小的事,细小到翠山行以为他应该忘记。两人聊到太阳下山,月亮升起,到海浪声被遗忘。从前不久的一起吃饭,到在公司里的小电话,到两人携手创立新公司,再到初次相遇。
翠山行在倾听,目光凝固在远处的海面。
对于没有见过父母,和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的翠山行来说,那一年是灾难年。年初爷爷病逝后不久,本来健康硬朗又脾气温和的奶奶,也跟着在睡梦中走了。教了半辈子书的爷爷奶奶没有留下很多财产,但足够他完成学业。邻居们安慰他说,奶奶一定是和爷爷团聚了,他点点头,没有流泪。在葬礼结束后,便返回学校继续参加剩下的新生巡演。只是,话变得更少了些。
苍就是在那次巡演中挖到他的。
那时刚刚毕业的苍拒绝了不少乐团和公司的邀请,打算自己创业。因为一次录音的需要而来到加拿大的母亲身边,又正好赶上母校的新生巡演,便抽了时间去看,那次的演出中,翠山行担任舞曲『绿腰』的主奏,沉静端坐在表演舞蹈的几个女生后方。穿着裁剪合适的竹暗纹搭襟衣衫,如果不是亲眼确认,很难相信有人能状似毫不投入地诠释曲子的激情,但是,他的确很成功。
苍利用自己的关系找到他,第一次谈话,没有提起合作的事。
而且他记得那次,翠山行的发言一共只有3句。
「你好。」、「过奖。」、「谢谢。」
所以苍那时对他的认识,除了音乐之外,剩下的,也仅仅是“不聋不哑”而已。
翠山行静静听着他的回忆,嘴角始终有笑意,却和平日的招牌微笑无甚区别。
苍看着他,看不到睫毛下的眼神。于是深呼吸一回,就那样盯着眺望远方的翠山行,稍稍润了声音说:
「说不定,从那时起我就有潜意识——我要的是你。」
可以看到的,翠山行的身体僵了僵,然而,片刻后便恢复正常,嘴角笑意加深了:
「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劳苦命?」
大概他故意忽略了可能的暧昧意味。苍眯了眼,不语。翠山行也就那样看着海,沉默。
海风吹得翠山行脸色发白,苍叹气,说句:「睡吧」便转身往屋里走去。翠山行跟着,进了屋子,却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了。
「辞职报告,当做没看见,好吗?」
辞职报告……
翠山行的声音本是清澈有些少年质感的,现在因为怕吵了人,特意压低过,清澈不减,多了些温润。和那张脸更加和称了。说这话时,他表情淡然,很真诚,最正常不过。端详时,却觉得那目光越发像赤云染,又像蔺无双,也像赭杉军,唯独不是他自己的样子。
苍叹了口气,翠山行的目光却又紧张起来,一紧张,倒反而露出熟悉的神色。
苍不觉勾了嘴角,淡淡说:
「我不记得了。」
紧张的神色又回复正常不过的微笑,翠山行低低说声:「谢谢。」
「不用谢」苍说,「还有,谢谢你。」
后半句让翠山行一瞬有些错愕,但很快的,又挂了正常不过的笑容,说句「晚安。」
「晚安。」苍一样回道。
鼻尖觉得毛茸茸的好像什么扫过一样,一下,两下……
「阿嚏!」习惯地压低了声音,像猫科动物一样的打了个喷嚏。翻个身,继续睡。
又来了,一下,两下……
伸手拨开——却被拉住。
鼻子被嫩嫩的小手捏个正着,呼吸不畅,不得已,张开嘴深呼吸,懒懒地说:
「九少爷,要谋杀我老人家吗?」
小小的影子立刻一骨碌躲到床边,闪过了接下来扫过的右臂,可惜,没躲过左面伸过来的手,被一把拉过去揣在怀里,狠狠地把头发揉成一团糟。
正待继续,怀里的孩子却被拉走了,抬起还不太睁得开的眼睛看,灰色运动服的男人站在床边,一张牌九脸对着他,开口一句:
「阿九干得不错,今天不用洗碗了。」
「嘿嘿~还是朱痕守信用!」显然已经深知谁是一家之主,孩子笑的一脸天真,在男人结实的腰身上蹭了蹭,跳出房间,后面紧跟着传出来一句:
「洗手!」
「知道了~~」
答应的声音十分愉悦,在这种医生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就算不多说这句,恐怕也早有习惯。
现在剩下穿运动服的男人看着还在发呆的某人:
「慕姑娘,你打算赖在床上等着鸟人来吗?」
「呼呼~朱姑娘如此贤惠,当然是有早饭吃。」慕少艾挂了一张欠揍的笑脸,乖乖从床上爬起来,到卫生间去洗漱。结果刚才拿起牙刷,门外就窜进一个小影子,嘴里还塞着甜糕。
「九少爷不去吃饭,来干什么?」慕少艾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比较像个爹。孰料小阿九嚼了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句话让他的慈父表情垮了个稀里哗啦:
「朱痕要我看着你,别又在卫生间睡着。」
……
「阿九,你还记得是谁治好你的病?」
低下头,一脸笑意地问。
孩子转转眼珠,说:「少艾啊。」
「那最开始是谁带你回来,养活你?」
「少艾嘛」
「那阿九最喜欢的人是谁?」
「当然是少艾~」
「那阿九……」
「少艾,本少爷为你饲主办事,也是为你好!」
孩子踮起脚,一脸大义地拍他的肩膀,再次肯定了一家之主的地位——而且一句话让慕医师沦为家养动物。
养不教,父之过啊…慕医师垮着脸刷牙洗脸梳头,无语问苍天。
电话铃响起,外间传来那个低沉的男声:
「喂,您好。」
慕医师在养子的监督下清醒地走出卫生间,那个男低音正好说:
「慕少艾,电话。练医师。」
接过电话,慕少艾的神情开始还是很放松,却逐渐变得有些严肃。朱痕看着,眉心由欠一勺子变成欠两勺子。
但是等到慕少艾打完电话重新洗手,再跑过来吃饭的时候,他却什么也没问。
「哎呀呀,九少爷,一次吃那么多甜豆糕会肚子痛的。」发现了朱痕加深的额纹,慕少艾盯着自己的盘子带几分心虚地打哈哈。
「谁叫少艾不起来,本少爷怕豆糕冷掉才好心帮你吃的。」少年一脸正经地耍赖,然后把自己的碟子一推:「不然我用胡萝卜赔?」
「阿九,吃了。」
没待慕少艾开口,低沉的男音飘来,阿九吐吐舌头,只好把碟子捞回来,皱着眉头夹起小块炸好的胡萝卜饼吃下去。
「呼呼,这才对,胡萝卜对小孩子有好处,阿九多吃些……」
「慕少艾,自己吃。」
那声音再次飘过,慕大医师悻悻地收回筷子,以及筷子夹着的胡萝卜饼,泄愤似的一口咬下去。
男人冷着牌九脸看这一大一小,嘴角微微翘起来。
而埋头盘子的慕大药师却有点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