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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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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云染每周有休息时间,而作为董事长,苍是没有这个权利的。两兄妹一起吃饭的机会甚为难得。
苍因为在外面应酬惯了,家里连必备的生活用品也很少用,说起来,这些厨具,还是搬家的时候,翠山行和赤云染给他置备的。他用的少,每次用就得清理,索性就不用了。
席间,赤云染小抱怨了厨房的荒凉。说着偶尔自己做饭照顾一下肠胃之类。
苍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一般饭菜并非不能吃,只是他舌头灵,对味道好坏分明。也许是荒疏而至。自己做饭手艺一般,因此,没有应酬的时候,也都是外面解决。
赤云染戳戳碗里的饭,小声说:
“哥,我今天遇到五色了。”
苍顿了顿。
五色妖姬是笑蓬莱唱片公司的女老板。当初天波文传被异度扫到而倒闭的那段时间,翠山行曾经在那里工作。
“聊了什么?”
苍问,然后继续吃。
“她听说我们公司的董秘换了。问是不是师兄不在这边做了,似乎要挖角。”
赤云染仍然戳着筷子。
苍停了手,笑看赤云染:
“然后呢?”
“我说,师兄为分公司的事去了欧洲。”
“嗯。”苍低头,继续吃。
“还有……最近的消息都是仙凤替师兄传来的……”
“怎么?”
“……她好像和师兄很合拍……”
“嗯。”
“哥……”
“嗯?”
“……我突然觉得你很邪恶……”
苍一愣,哭笑不得,放下筷子无辜问:
“为什么?”
赤云染叹了口气,给苍夹了片蘑菇。
“我发现,师兄是个散发着温暖光芒的人。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有更多人赏识。”
苍微微皱了眉,不语。
“可是在你这个强光源下面,总觉得好像开在白天的灯一样,看不出来了。”
苍笑笑,意义不明。
“哥……”
“嗯?”
“我觉得,师兄他不适合这种商场沉浮,大风大浪的生活。他就该找个好女人结婚,养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苍再次“嗯”,埋头吃饭不语。
赤云染也许说的对,但苍知道,对此刻的翠山行而言,往昔商场斗争应该算平静安全。他此刻过的,才真正是“大风大浪”的生活。
翠山行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定定地望着窗帘,脸色白得可怕。
自那天为褆摩清理完毕,跟着银发尖耳的青年来到这屋子,他已经两天三夜没睡过。
这间屋子,灯光不算太亮,柔柔的,像一个豪华的卧室。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是个豪华卧室。只是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地方。
“醒着吗?”
不知第几百几十几遍,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翠山行用一声叹息作为回答。
“喝水吗?”
虽然句子是问句,但是一杯水已经抵到唇边,一点也不像是等待答案的样子。
他张嘴,把灌到口中的水咽下——因为还不知要熬多久,节省体力才是良策。
天应该有些蒙蒙亮了。
这几天没什么不好,只是不许睡。最后一次睡觉是来之前的晚上。实际上保持不眠的时间已经超过了70小时。
翠山行不太敢闭眼,因为闭起眼睛,就有可能出现幻觉。
虽然现代也有这种刑讯逼供的方式,但他不知道异度想从他这里知道什么。天波实业尚在发展,没太多商业机密,如果是阇城,那他根本只是个外来者。
是伏婴会错意了,还是他会错意了呢…
“啪”的一声,灯光打亮了。足以让人闭着眼也满目白光。每当翠山行昏昏欲睡的时候,都会发生这一幕。尽管不是第一次,他还是吓了一跳。
思考是累人的事情,想必是刚才他不自觉地闭起眼睛了吧。
灯光再次调暗。那个青年的身形在受过强光刺激的眼里,变成了一个剪影。
他好像叫八荒神野这几天,除了每晚十点到次日六点的由葬送千秋代替,剩下的每天18小时,都是由他看守着翠山行的。
耳边响起朦朦胧胧的敲门声,一直守在屋里的人去门口开了门,似乎有人说了什么,他便回来了。
“再过13个小时,你就有处置了。”
又是那个声音,显得很远,很飘渺。
也许在那之前我就困死了。翠山行想。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
苍从午睡中醒来时,天已经开始暗下来。总觉得梦到了什么,但是想不起来。
看看表,五点四十八分。
越来越能睡……
手机有玉蝉宫的简讯,写着会面地点。苍看了看,放下手机起身梳理。
六点十分,准备完毕。出门之前,他总算想起来,赤云染说,要给那两条鱼换地方
于是来到窗边,一看之下,却皱了眉。
有一条鱼伏在水底,一动不动。另一条仰面朝天,同样是一动不动,好像是死了。
捞起来,果然没动静,仔细检查之后发现,一边的鳞片剥掉了一些,想必是鱼缸碎的时候受伤了。
苍皱着眉,看了它好一会儿,去另拿了一个杯子,盛上水,把它的尸体放了进去。
玉蝉宫找的地方是不怎么起眼的咖啡厅,苍找了好一会儿。到达的时间比约定的稍微晚。咖啡厅外没有别的车,看来玉蝉宫并不是开车来的。
苍停好车,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了几下。店主人抬头致意,苍回以同样的动作,然后走向吧台边的玉蝉宫。
玉蝉宫礼节性地致意,却没有提起关于想要见苍的人。只是让侍者加了杯咖啡。
“说过的,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玉蝉宫这样说。
苍点点头:
“承蒙招待,不胜荣幸。”
于是,喝了杯咖啡之后,苍随同玉蝉宫回了家。一进门,玉蝉宫没有多的话,直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便递给了苍。
——看来这就是想要“见他”的人。
玉蝉宫推他,示意他去阳台。而自己则步入餐厅,关上了门。
“你好。我们见过。”
这是对方的开场白。
那声音算是很有特色,低沉缓慢,缺乏抑扬顿挫,苍可以肯定自己听到过。
“你是……人形师?”
“记忆力不错。”人形师笑起来,笑声也很有特色,咯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
“我现在属于紫耀,不方便公开和你说这些,所以采用了这样的方式。”电话那边,人形师收起了笑,用很有特色的声音说:“你大概知道阇城。”
“是的。”苍肯定。
“据我的消息,西蒙带着你公司的那个人,去了异度的老巢,现在还没有回来。接应的褆摩也没回去。”
果然。苍心想。
“我推测他们可能没事。因为闍城现在动作比较混乱。”人形师说。
……的确。
尽管苍没有见过西蒙,但他知道作为首领,如果西蒙走的时候预感自己有危险,当然会安排好。如果阇城乱了,就说明他没有做安排,那他自然就能出来。
“异度可能会趁这个机会开始恶意收购的序幕,你最好注意。”
“嗯。谢谢提醒。”苍笑笑。其实他并不太担心异度会把翠山行如何。昨天赭杉军还说起,翠山行手上有近30%的股份,异度应该希望直接取得。就为了这点,他们也不会让翠山行出事。
但是,西蒙,阇城,苍一无所知。
“西蒙……可靠吗?”苍开口的时候,难得犹豫了一下。
人形师沉默了一阵,然后发出恍然而悟的笑声,用那种很有特色的声音说:
“闍皇以后应该待他不错,不用担心。”
“以后?”苍皱眉。这句话有些突兀
人形师似乎笑了:“不然,你是想要回一个死的,或者留下一个活的?”
苍面色凝重起来。
“阇皇还算中意你的人质,连内部的一些事情也没有瞒他,所以,将来在组织里会有发展的吧。”
的确,知道太多并非好事,而翠山行这种了解内幕的天赋,没有人比苍更清楚。因此,合作结束后,翠山行如果不愿留在组织内,肯定是会被灭口吧。
“还有问题吗?”
“不,谢谢。”
对方挂掉了电话,苍望向窗外,面色似乎并无异常。
正发呆的时候,背后一阵暖,是玉蝉宫抱住了他。
“晚餐准备好了,来餐厅吧。”
声音闷闷的,带着女人柔美的诱惑。
还有5个小时。
翠山行瞟了一眼表,心里计算着。
很难说一瞥之下看到准不准。眼睛朦朦胧胧,心跳也是空的,落不到实处,有种灵魂正从躯体剥离的感觉。
他伸手在腿上掐了一把。痛的皱了眉。
开始是不让睡,现在,是不敢睡了。这样的情况下睡着,说不定在迷糊状态下说出什么,做出什么。
在没有确定伏婴的意图之前,他不能让自己睡。
八荒神野端来餐盘,在他身边坐下,端起碗准备喂他——那里面是中式的肉粥。在异度,除了不能睡觉,他受到的待遇,应该算是上宾了。
因为熬太久,翠山行不愿意多花力气。已经由得他这样喂过两三餐。不过这次他接过了碗,尽管手有些抖,但勉强总算是拿稳了。仰起脸对青年说:
“我要洗澡,麻烦你。”
用微凉的水冲一冲,能让人精神。
“总这么洗会病。”八荒神野皱了眉。
“你上司不会让我出事。”翠山行的声音很小,说完,把一小勺粥送到嘴里,咽下去,再也没说话。
青年沉默地看着他咽下几口粥,站起来走向浴室。
“醒着吗?”
“嗯。”
八荒神野在浴室外等着。每隔一段时间,这样的对话就重复一次。
时间已又过了二十分钟。指针指向了还有约四个小时,伏婴师就会回来。
“醒着吗?”
“……”
“……醒着吗?”
八荒神野睁开了眼睛。
还是没有人搭话。
他转身开门,不出所料,浴室里的翠山行歪头倒在浴缸里,便习惯性地上去拍他的脸,却拍不醒,此时,他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明明是微凉的水,这人的皮肤却微红。像是冲了热水或者发烧的样子,与此同时,他身上不仅不热,反而体温偏低。
仔细看上去,只见他眼角也泛着红,在白皙的脸上格外醒目,倒像是泡在热水里的人红润的样子。
八荒神野面色凝重着,将他从浴缸里捞出来安置到沙发上,拨通了电话。
苍放下罐子的时候,发现玉蝉宫已经收拾好餐厅,站在门口看他。
“怎么?”他偏了偏头,表示疑问。
玉蝉宫勾起嘴角,笑的颇有深意:
“我没想过,你喝罐装啤酒也可以这么的……”
“这么的……?”
“这么的……有魅力。”玉蝉宫说着,慢慢走过来,双臂搭上苍的肩膀。
苍笑了笑代替回答——在别人家里,就算喝的是啤酒,当然也不可能痛快地灌下去。更何况,他今天的心绪并不轻松。不论做什么,总有一团阴影,挥之不去。
所以他需要放松自己。酒,烟,毒品,暴力,女人。苍懂得选择无伤大雅的一种。
玉蝉宫的脸近在咫尺,有种浓淡适宜的香气。苍对香水研究不多,但这种气味很好闻,随着她的呼吸扑面而来。
随后,满溢了啤酒味道的口腔,便挤进了女人的气息。
玉蝉宫的吻很轻柔,带着挑逗。啤酒的味道和柔软的舌尖让苍恍然。
“哗啦”
什么玻璃器皿掉落下来,摔碎了。
这场景,陌生而熟悉。苍心绪一震。
玉蝉宫揽住他,吻变得执着。环在颈间的手臂变得强硬起来。
这让他的身体忆起一种奉献式的掠夺,从某天开始,清晰的烙印。恍然重叠的记忆和现实不分彼此。
苍按住眼前的头颅,以毫不“优雅”的气势展开了侵略,如同挣扎。
并未注意怀中的躯体变得柔软。他继续着自己的茫然。眼前,或者脑中,分不清现实或者回忆,一个熟悉的面孔,眼角刺目的光芒忽的向着发际滑落,不见了。
然后他看到那熟悉的脸挂满着冷汗,双目紧闭,眉心绞成一团。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再后来,那张脸突然展开了笑颜。目光毫无波澜,张开口,对他说:
“再见。”
他看到那熟悉的人转身离去,背景少了恭顺,显示出纯粹的干练。下意识的,他收紧了双臂。
“……嗯……”
是女人的娇声。
苍猛醒。
玉蝉宫缓缓睁开了双眼,氤氲着被挑起的情欲,不知几分是真。
苍长出一口气,撑开了身体,站起身离开了女人。
“对不起。”
他说着,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玉蝉宫看着他,眼神有些哀怨,更多是。不可思议。
“我今晚没法专心。”苍说。
玉蝉宫的表情混杂着些微诧异和气愤。
但苍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走到门口利落的换了鞋,捞起外衣,稍微点了点头:
“抱歉,再见。”
关门,下楼。
他径直上了停在楼下的车。开出住宅区,在路边停下来。
最近似乎常常烦躁。今天更是差点闯祸——玉蝉宫并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趴在方向盘上,苍反省这段时间的过失。
——不然,你是想要回一个死的,或者留下一个活的?
——他将来在组织里会有发展的吧。
——利益,情意,信义,你选择哪个?
苍惊醒,抬手一擦,额上满是冷汗。
闭起眼,深呼吸,再睁开,目光变得如往常一般决然。
他抬手,发动了车子。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响声。楼下来人的通告。
八荒神野转头,看着门口。不久,门开了,伏婴师出现在那里。
“医生来过了吗?”
伏婴师一边问,一边走了过来。八荒神野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伏婴师。解释道:
“确诊过,激素水平,代谢水平都有提高。不是缺乏睡眠导致。”
伏婴师在床边坐下,笑着——他总像是在冷笑,此时也看不出表情。
他就那样看着翠山行。
床上的人还是刚从浴缸里捞出来的状态,简单地裹在被子里。从脸,到裸露的肩膀,都泛出薄红的颜色。
“这种状况,维持了四个小时?”
“是。”
“化学物质有没有别的异常?”
“医生说不像是药物反应。”
那……算是什么不知名的病吗?
伏婴师眯起眼,向那张脸抚过去。昏迷中的人皱眉,张了张嘴。
伏婴师眼中闪过什么,将耳朵凑过去,细细的听着,那人却不再有动静。
“医生说,他现在的代谢水平是睡不着的。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不动也说不出话。”
八荒神野适时解释。然后递过一张单子:
“这是检测结果。”
伏婴师沉默一会儿,突然有些异样地看翠山行,对八荒神野吩咐道:
“把他运到检测室。”
不明就里的八荒神野眨了眨眼,随即点头,把翠山行裹着被子抱起来。
似乎是因为被挪动,翠山行又皱了眉,发出细微的声音,只是太细微,听不清楚。
来到装满各种仪器的地下室,八荒神野把翠山行放在正中央的床上。
伏婴师静静看了一会儿,走上前,拉过一个什么仪器箍在翠山行的颈部,对八荒神野挥挥手:
“你到隔壁去,好好记录。”
银发青年依言点头,离开了检测室。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不能言语,一个笑的诡异。
“如果没猜错的话……”
这样低语着,伏婴师再度抚上红润的脸。
躺卧的人睫毛微颤,细眉再次纠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