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半妖少年（三） 别害怕，我 ...
-
洛灵心脏猛地一沉。
这锁链声连接的记忆里，是大雪日，有人要烧死她的爱人。
就在雷声将歇未歇的间隙里，锁链哗啦一声被猛地拖动，似是有人在急促地大力拉扯。
洛灵站在第二排，前面就是人族皇室和几大仙门的长老。越过前人肩膀，她看见有个黑布袋蒙住头的少年被拖拽着扔上了祭祀台。
洛灵双目微瞪，神色震然。
这场祭祀，没有香火，不用牛羊，而是活人献祭！
卫琢悄悄从第一排退到公主的身旁，垂首低声：“公主可知溟渊玄蛟一族？”
洛灵没看他，只道：“不知。”
“玄蛟一族，天生便是‘水的克星’，不是治水，而是‘食水’。其族中强者深吸一口气，便能吞噬一湖烟雨，转化为自身力量。台上的祭品，正是被溟渊玄蛟一族遗弃的后代。”
“祭品？”洛灵侧目，脸上写满匪夷所思，“既然他有食水的能力，为何还要这样对他！难道不能好好待他，请他相助？”
卫琢闻公主言语中夹着怒气，微感诧异，又明白过来她是心地善良，对祭品动了恻隐之心，便解释道：“他血脉不纯，无法化为玄蛟，只能借助阵法将他体内的玄蛟血脉激发至临界，催动食水之力。况且，溟渊玄蛟是象征旱灾的凶兽，死不足惜。”
洛灵微扯唇角：“呵，荒唐……”
系统也被这种不要脸发言惊呆了：“嚯，用着人家的能力还要说人家是凶兽该死，没见过这种一边喝奶一边骂娘的。”
巨大的祭祀台衬得中央的少年更加单薄羸弱，他似是遭过鞭打，衣衫上都是血痕，只安静地坐在那，不哭喊，不求饶。
“他会死吗？”洛灵问。
“混血的容器承受不住纯血的权柄。”卫琢道。
洛灵听懂了，他们会利用他的每一滴玄蛟血吸收天地间的水汽，直至超过负荷，爆体而亡。
世上能者云集，只前面的仙门长老就站了三十有余，他们明明可以想许多办法除水患。疏通九河，开凿分洪渠道，迁居……甚至合力消雨云。
集众族之力，什么事做不成？哪怕成效不显著，只要能拖延些许，抢出时间去请纯血玄蛟出渊……明明有很多办法的，但他们选择了最省力的一种——强迫弱者牺牲。
这就是这场祭祀的真貌，冠冕堂皇、伪善假义。
卫琢看得出公主对献祭一事的反感，但他并不认为献祭有什么不对，语气宽慰道：“皆是为了苍生，让他做祭品，也是他的荣幸。”
洛灵唇缝微启，冷硬吐出一个字：“滚。”
卫琢猝不及防被骂得一怔，继而眉心皱了皱，面色染上不悦。即便再属意于她，他也有着人族皇室的尊严与骄傲，容不得被如此冒犯。
卫琢语气冷下来：“鲛人公主，若不想看，就回你的大海去。”
说罢便甩袖离去。
“啧，祭台上那小子年纪不大呢，是有些残忍了。”岚叹了口气。
沧道：“我们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公主，你莫生事。”
“我要救他。”洛灵说。
鲛人之间交流，可用特殊声波，不被别人听去。
洛灵语气坚定，不容反驳。
她要救他，但不想给沧和岚添麻烦，所以直接告诉他们，提前通个气。但无论他们二人怎么想、怎么做，都阻止不了她。
本以为会听见和父王如出一辙的“这不可那不可”，然而下一刻——
“好，我帮您。”沧道。
“行啊！”岚心跳都加快了，心底生出一种背着鲛王同公主一起胡闹乱来的刺激，他抬肘碰碰沧，眼中带笑，“刚才不是还说‘你莫生事’。”
说这四个字时，还特地模仿了沧的严肃语气。
“是啊，我还以为你俩会阻止我。”洛灵道。
沧道：“公主的安全是第一要紧事，公主的意愿是第二要紧事。行动时，我来挡住所有人，岚你只管护着公主离开。”
岚眼神扫过他：“我断后，你们走。”
“是我自己决定救他，就不会连累任何人。”洛灵眉尾一动，“放心，我有办法。”
沧并不是很放心：“是何办法？”
“我可以凝结时间。”洛灵道。
与此同时，“凝结时间”由固定程序判定通过，但次此能力太过逆天，使用有条件限制：只能凝结五息之数（15秒）；每月仅能使用一次。
洛灵心道：大招冷却时间还挺长。
她同沧、岚说：“不过，只有五息之数。”
沧、岚二人的神情还停留在听到“凝结时间”时的震惊中，鲛人什么时候能拥有这样的能力了？！
“公主，您没唬我们吧？”岚问。
操纵时间，即便只有五息，也足够做许多事了。
“没有。”洛灵目光落在祭祀台上，那些人已经在准备法阵了。
她冷静地说着接下来的计划：“时间凝结时，只有我和我触碰的人可以自由行动。我会在五息之间冲上祭祀台，带他离开。你们二人，停留在原地即可。还记得刚才，人族大皇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若不想看，就回大海去。”岚道。
“没错，这是顺理成章的借口。待会儿演场戏，我故作要提前离开，让周围人成为目击者。”
沧思虑着说：“但他们生疑，必定会去找您。”
“我会在云韶客馆等着他们来，也有法子藏起他不被发现。你们只管相信我，按我说的去做。”
“好！”沧和岚一齐应声。
祭祀台的法阵准备完毕，只待施力催动。
洛灵作势要离开。
“公主，您去哪？”岚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眼睛痛，不想看了。你二人留在这，代表我族参与接下来的祭祀仪式。”
沧、岚颔首：“是。”
洛灵又暗中对二人道：“我数三个数便会开始行动。”
“三——”
人皇听见鲛人公主要离开的声音，侧目望来，似乎想遣人问询，被一旁的大皇子阻拦。他清楚公主因何离开。
“二——”
祭祀台上，少年身上的铁链被取下，有无形的枷锁操纵着他，迫使他悬空立于阵法中央。
一道透明水波环绕在洛灵身体周围，是她将施法离开的假象。
“一！”
少年头上的黑布袋被暴力扯下的那一瞬，天地间陷入死寂，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雨水悬停在半空，像成千上万颗被定住的琥珀。
前一刻还是无尽的黑暗，下一瞬，光亮涌入眼瞳。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即便天地昏沉，阳光被乌云消解大半，这突如其来的光线还是让他不适地垂目躲了躲。
冰冷麻木的手指，好像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别害怕，我带你走。”
他听见带着颤意的、哽咽的温和嗓音。
少年茫然抬头，一张漂亮的面庞直直撞进视线，有些晃眼。他望进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颤，眼底蓄着水光。
那双眼睛像海。
澄澈的水波卷着二人，她毫不犹疑的，握紧他的手，带他离开定人生死的法阵。
“祭品、祭品不见了！”
*
“你哭什么？”少年声音喑哑，神情中并没有关心。他只是好奇，好奇她为什么救她，又为什么而哭。
两人掌心交叠，他能从里面“听见”她血液奔腾的声音。她的情绪在翻涌，但那不是悲伤。
是雀跃欣喜？还是偷走“祭品”的惊惶后怕……
她可以操控时间，他看见了那些静止的雨滴和一动不动的看客。她很强大，而害怕是弱者才有的情绪。
“哭你怎么总是惨兮兮的，”洛灵低声说着，抓过他的手托在自己下巴上，“别动，接好我的眼泪。”
就在洛灵倒数结束的那一瞬，她看见少年头上的黑布被扯掉，露出了他的脸。
她看见他了。
那一刻，世界静止，她的耳朵里灌满了心跳声。没有片刻犹疑，她竭尽全力利用这五息时间，将他带离。
他们在一处湖泊旁停下。
这一世的他，长相比阿辞、青梧更稚嫩些。因玄蛟血脉的缘故，他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瞳，是冷冽沉静的蓝色，中间嵌着黑玉般的瞳仁。
洛灵仰头看他的眼睛，弯着唇角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霁。”
“阿霁，雨后初霁的霁？”
“嗯。”
阿霁避开她的眼神，侧目看见雨水落进湖面。许多人都不知道，这里原本并不是湖，只是一处洼地。
他正过脸，并未看她，视线落在泥泞的地面，接着伸出手，掌心摊开，上面静静躺着六颗光泽如缎的珍珠。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柔软与温度。
“你是，鲛人。”他道。
只有鲛人才会落泪成珠。
“没错。”洛灵拿过珍珠，“能卖钱呢，别浪费了。阿霁。”
她叫他的名字。
阿霁便抬头看她。
“我叫洛灵，洛水的洛，灵魂的灵。可记住了？”
“嗯。”
洛灵拉过他的手，将一枚丹药放在他掌心，道：“吃下它，你就可以在水下呼吸，药效十二个时辰。”
又将一枚莹白的鳞片搁在丹药旁，“这个能帮你在水中隐匿身形气息，以防他们找到你。”
阿霁看着手中的东西。她戴的珍珠项链上，也坠着鳞片，两枚，一紫一白。
这两种白很像，但光泽不一样，是来自不同的人。
阿霁越来越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帮他。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她因担心而蹙起的眉心。
她说：“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
洛灵认真叮嘱：“你躲在这片湖里，不要出来。待我应付完那些人，就来寻你。”
阿霁眼睫颤了颤，他道：
“为什么救我，你难道不希望雨后初霁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