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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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鲜血自女人身下漫延开，仿佛是在黑夜中盛放的玫瑰，女人的身体扭曲，脖子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双目圆睁看着自己的儿子。
林知之站在几米之遥的地方与女人对视，他有种错觉，女人并没有死，她哀怨的目光让自己双腿发软，最后仿若脱力地坐在了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濡湿。
一分钟前肖瑶当着自己儿子的面从出租屋五楼跳下，林知之知道她是故意，故意支使自己下楼去买东西，故意死在自己面前。
因为自己的亲生母亲，痛恨着自己。
“就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出生？”
“是你毁掉了我的生活，我的一切！”
“如果没有你，那该多好啊！”
这些话林知之听了十七年，而从一分钟前开始，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听到，但这些话却会跟随着自己一辈子，再也摆脱不掉。
“喂，你在这里干嘛？”
清冷的少年声音在林知之头顶响起，他茫然抬头，看到一张英俊而毫无表情的面孔。
这个人是谁？有点面熟……好像是……自己的同桌？前几天转学过来的，叫……什么？叫……莫路？这名字起得仿佛他爸妈跟他有什么仇似的。
林知之脑子里一片混沌。
“你坐在这里干嘛？”莫路又说了一边，他瞄了眼肖瑶的尸体，低头问林知之：“那个人，你认识？”
“啊？……嗯。”
“嗯什么？”莫路看着四周越来越多人向这边围了过来，大家脸上都一副看八卦的表情，远处出来警车的鸣笛声。
他向坐在地上的林知之伸出手，“走不走？人越来越多了。”
林知之呆呆地看着莫路，眼前这个少年跟自己同桌坐一起几天，每天的对话不超过五句，此刻站在自己身前，平静地对自己伸出了手。
不知怎么地，他把手放在了对方手上。
温暖的触觉。
莫路稍微用力把林知之拉了起来，力量的惯性让林知之脚步不稳地撞进了莫路怀里，瞬间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气味。
“走吧。”莫路的手在林知之后背轻抚而过。
林知之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热牛奶，莫路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
“那个……”林知之小声询问，“这里是哪？”
“我家。”莫路放下手中的书本，“我把你从凶案现场带回来的。”
林知之觉得这个说法有歧义，“不算是凶案现场吧。”
莫路：“那个人你认识？”
“嗯，她是我……妈妈。”林知之说得有点困难。
“那明天一早去警察局做笔录，今晚先在我这睡吧。”莫路说完起身进了房间，抱出被子枕头放在林知之身边，说：“你睡沙发。”
林知之乖巧地点头：“哦，好。”
莫路拿起茶几上的热牛奶塞进林知之手里，说：“喝完就睡觉。”
林知之低头小口小口喝着牛奶，莫路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房了。
林知之是私生子，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包括在肖瑶自杀之后。
莫路陪着他在警察局做笔录，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出现把他接走，坐上了一辆奔驰。
奔驰里坐着一位同样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说肖瑶的葬礼他们会负责，随后交给林知之一张银行卡，说卡里有足够供林知之读完高中和大学的钱，但拿走这些钱有一个条件，就是永远不去追寻自己的身世，更别妄想着能认祖归宗。
中年男人说这番话时语调冷漠得如电脑声音合成器，甚至连看也没看林知之一眼。
林知之麻木不仁地拿着银行卡下了车，奔驰绝尘而去。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喧嚣热闹，而他只觉如坠冰窖，身心皆寒，冷得没有知觉。
他懵懵地向前迈步，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横穿马路，眼看要被的士撞上，身后有人猛地拉了他一把，他踉跄后退，的士急刹停下，司机对着他骂了一句“小崽子找死啊”。
“喂，醒醒，游魂呢？”莫路半抱半拉把林知之扯到路旁椅子上，按着他坐下。
“怎么了？”莫路的声音清冷依旧，林知之却觉得他的声音很动听。
“没事。”林知之低下头。
莫路：“你的表情不像没事。”
林知之沉默。
莫路：“先送你回家吧。”
林知之：“不用，我自己回去可以了。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莫路看着他。
林知之：“谢谢你。”
他说完起身走了，莫路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蹙眉。
周一，林知之上学，肖瑶的死在那一片传得沸沸扬扬，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事，他一踏进校门便听到四周的窃窃私语。
“哎，听说上周六小区里有个女人跳楼了，就是他妈妈吧？”
“听说林知之妈妈是小三，跳楼是殉情！”
“当小三的女人就是不得好死！”
“你们别说啦，我看他挺可怜的。”
林知之眼观鼻鼻观心，快步走向自己班级，在班级门口被堵住了。
好像是在任何一个高中班级都会有一个“班霸”，聚集自己的小团体力量，同样也会有一个充当“被攻击对象”的人。
而在高二五班，班霸是李钊东，而被攻击的对象是林知之。
李钊东倚在门边斜眼看他，痞笑着说：“哟，看谁来了，婊子的儿子呀！”
林知之：“让我进去，快上课了。”
李钊东：“第一节是体育课，来，先跟哥去活动活动筋骨。”说完给几个小弟使了眼色，几个人推挤着林知之进了男厕。
上课铃声响起的同时，林知之被一脚踹倒在男厕地板上。
“拿来吧。”几个男生把林知之围在中间，居高临下看着他。
林知之：“什么？”
李钊东：“钱。”
林知之：“没有。”
“操！”李钊东拉着林知之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恶狠狠地说：“装什么装？昨天看着你上了奔驰的。怎么，你那老子给了不少赡养费吧？拿出来！”
林知之垂头沉默不语。
李钊东显然失去了耐性，他把林知之重重扔回到地上，点了根烟，说：“敬酒不吃吃罚酒，打。”
拳脚如密集雨点落在林知之身上，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护头，不声不响不反抗地忍受着。
忍一忍就好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闭上眼，习惯性屏蔽自己的视觉，听觉，痛觉，所有感官感受。
这个世界只有无尽的虚无，深不见底的黑暗。
“徐主任好。”男厕门口传来清冷的男声。
“操，老魔头来了！撤！”男厕里施暴的男生们第一反应是跳窗逃走。
林知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死了？”
林知之睁开眼，莫路蹲在他面前平静地看着他。
一切的知觉在瞬间回归身体，他此刻全身上下叫嚣着疼痛，他挣扎着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坐了起来。
“你很习惯挨打。”莫路这句话是总结陈词的语气。
林知之此时觉得喘气都费劲，肋条隐隐作痛，但他还是接了对方的话：“看了多久？”
“从头到尾吧，本来想看看你怎么还击的。”
林知之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校服，说：“回去上课吧。”
莫路：“不去校医室看看伤？”
林知之：“去了怎么说？说我被霸凌么？”他又自嘲地笑了笑，“让别人看看这具身躯上满布淤青的样子？那样的痕迹，只会让人觉得，恶、心。”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划了着重号说出口，语调也微微扭曲。
莫路没再说话，林知之走到厕所门口顿了顿，回头对莫路说了声“谢谢”。
李钊东那帮人没再找林知之麻烦，他安然无恙地渡过了一整天，放学的铃声刚响边离开了教室。习惯了被霸凌，但能躲开还是尽量躲开吧。
他回到出租房，开门看到房东坐在十几平米的单间里唯一的椅子上。
当房东带着一脸混杂着可怜、鄙视和伪善笑容的表情开口跟他说“小林啊，阿姨这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时，他马上明白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于是他说：“我会尽快搬走的。”
房东迫不及待：“尽快是什么时候？”
林知之：“阿姨你能给点时间我找房子吗？就两三天……”
房东显然觉得两三天太长了，她装作犹豫了一下，换上了一副万分为难的神情说：“其实这房子明天就有新租客入住了，哎我都收了人家定金了也不好不让被人搬进来啊！小林，我把你的押金都带来了，这个月虽然过半了但房租就免了，我看要不你今晚就……？”
刚死了人的房子马上就有新租客，骗鬼呢。林知之看着房东手上递来的装着押金的信封，无奈点头道：“好吧，我先收拾一下东西。”
“好嘞，阿姨在门外等你。”房东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连掩饰都省了。
林知之的东西并不多，他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走出了出租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先找个招待所落脚应付几天，再找租房，再看看有
什么打工的机会，中年男人给的银行卡里钱不少，但他并不想动那笔钱，而肖瑶留下的积蓄，如果几百块钱能算得上是积蓄的话，大概能够他支撑半个多月。
他坐在小区的街心花园里盘算着，天边忽然响起一声惊雷，他没回过神来，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几秒钟时间林知之便全身湿透。
他闭眼坐着没动，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清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而噼啪的雨声似乎在弹奏一曲哀歌。
过了一阵子，雨似乎停了，他抬头看到一把伞，以及撑伞的主人。
是莫路。
林知之有点想笑，似乎每次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都会遇到莫路。
“你怎么在这？”林知之问。
莫路晃了晃另一只手拿着的酱油瓶子算是回答，他问：“你呢？”
林知之拍拍身边同样湿透了的行李箱，道：“被房东赶出来了。”
莫路：“来我家吧。”
再次踏进莫路的家，落汤鸡林知之心头涌起一股温暖，莫路家不算大，两房一厅，全屋的灯光都是橙黄色，给人一种毛绒绒的温馨感觉。
莫路把一条新毛巾盖在正在发愣的林知之头上，推着他进浴室，说：“先洗个澡，你全身都湿透了，别感冒了。”
林知之应了，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他留意了一下浴室里的洗漱用品，都是一人份的。
从浴室出来，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林知之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
“炒饭，”莫路坐在餐桌旁说，“不知道你回来，将就着吃吧。”
林知之也不客气了，坐下埋头吃炒饭，他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炒饭，没想到莫路厨艺还不错。
“你现在这里住下吧，现在房子不好找。”莫路说。
林知之：“会不会不方便？”
莫路：“不会，我一个人住。”
林知之：“那房租和水电费我会分摊的。”
莫路：“不用，这是我的房子。”
林知之：“哦，”他并不打算探究莫路一个未成年人为何会独自一人居住，毕竟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不想提起的事情，他只说：“那谢谢你。”
莫路眼睛里似乎浮现一丝笑意，却又很快隐去，他说：“你这几天跟我说了三次‘谢谢’了。”
林知之搔搔头，说：“似乎总被你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没关系，我不介意。”林知之有种错觉，莫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有几分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