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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饿兵 西玄山乃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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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玄山乃历代国师清修之地,若非皇帝陛下下诏亲迎,国师通常是避而不见的,但这只是通常,当然也有例外。此时的当家国师白石道长从其师父纯阳真人处接任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原先他资质不够并不能接掌,怎奈其他师兄弟死的死,残的残,于是只能临危授命。
白石本是山下一个穷豆腐坊的杂役,又逢一年兵祸,各郡肆无忌惮拉壮丁,为了保命他只能躲到山里,一日饥饿难耐入园偷菜,被纯阳逮了个正着,机缘之下便有了师徒之恩。纯阳曾替白石收过三个徒弟,离山之前又为他算上一卦,说他命里有四个徒弟,闭门弟子在关外。于是白石心心念念想着下山收徒,可是陛下的诏书却迟迟未来,只能困于山上。
“师父,师父,就饶了他们吧。”竺笙嬉皮笑脸地正缠着他求情,可是一边的女徒弟却不依,“师父细查,三人纵马圣地,此乃大不敬之罪,怎可轻易宽恕?”白石又瞅了瞅在一旁编竹筐的大弟子,“鼎言,你的意思呢?”坐在板凳上的男子存心和稀泥,“师父心慈,小惩大诫便是了。”说完还不忘嘱咐师弟竺笙到伙房下面给他们三人充饥。白石连忙安慰女弟子拾英,不料她气急丢下一句便摔门回房——有本事,让他们跪着吃!
白石虽说名义上是他们三个的师父,实则更似养父,这三个孩子身世虽各有不同,但同样细心培育。三个孩子一个锅里吃饭,秉性却各不相同,就比如这出锅的米饭,拾英只爱吃头层绵柔水份饱满的;鼎言什么都吃的惯,不过要是中间夹心厚实的,他一餐就能吃两碗;最小的竺笙,吃饭永远都不安生,屁股一刻都贴不住凳子,不过要是有一盘锅巴,这小子立马就跟点了穴一样,四平八稳地等在那里,赶也赶不走。
白石挑了挑灯芯,加了点油,鼎言见状立马凑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褂子,“师父,明日下山我去买点蜡烛,这油灯晃眼,还是别补了。”白石掸掸鼎言身上的竹屑,“也罢,明日你下山卖点山货,对了,别忘了给你师妹买盒香胰子。”师徒二人相视一笑,突然闻到一股子烟火味,只听拾英喊:“大师兄,快来帮忙,伙房走水了!”糟糕,鼎言暗忖竺笙估计又把柴塞多了。
拾英手脚快,冲进伙房一会儿,就拎着竺笙的后领丢了出来,“毛手毛脚,尽添乱,一边待着去。”打开窗,将火塘里的柴草都拨了出来,烟还是很大,她呛了几口跑到门边上,不解气,抄起火钳佯装要捅了竺笙,鼎言火速来劝架,夺过火钳,反腿踢了竺笙屁股一脚,“叫你淘气用湿柴,还不给师姐赔礼道歉。”拾英哼了一声,“往后不许进我的伙房。”说完就钻进屋里又倒腾起来,竺笙见她回去了,得意地攀上师兄的胳膊,“还是大哥有主意,师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鼎言略含深意地望向伙房,又猝不及防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师姐心软,休要淘气。”
三个人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拎进了大堂,屋里点了蜡烛,但又没有灯罩,于是火苗不停地跳,人影也在墙上晃呀晃,而座首阴影里的人突然开口了,把三个人吓了一跳扑通跪在地上求饶,“等会儿吃完了饭,我让徒儿送你们一程。”忽然他好像意识到这话有些别扭,“你们说吧想吃点啥。”地上一人蹦起来,“我等武威都督府的家将,要死也要死得有骨气,快放了我,给我把刀,我自行了断!”
白石急了赶紧上前去扶,“不就是吃顿饭嘛,我们山上口粮不多,等会儿吃饱了,我就叫老三带你们回去。”三人一愣,这,难道是误会了?!白石见三人也不寻死要挟,就叫鼎言给人松了绑,他全程涎着老脸陪笑,“山上清苦,三位还是早早回去吧,贫道不怕各位笑话,粮食有限,收不起徒弟,养不活各位。”三人面面相觑,这怕是真有误会。
此时竺笙正趴在伙房的窗台上正大光明地“偷瞄”师姐做饭,深吸一口气,顺进气管,钻过肺,落到肚子里,好香呀。“师姐,你今天做什么呢,让我先尝尝咸淡。”拾英顺手飞出两根筷子,“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自己说说,这都几天了,你倒是掏了几个鸟窝呀!”
竺笙飞身接过筷子,大着胆子,猫着腰,眼看就要抅到盘子了,拾英的细笤迅雷不及掩耳扎下来,“疼疼疼,师姐疼!”哼,拾英挑了辫子扫了竺笙一脸,“好香!”他正要凑上去细闻闻,被鼎言喝住了,“师弟布桌去,把师父酿的竹叶青抱一坛出来。”竺笙放下筷子,撅着嘴,嘟嘟囔囔地走了,时不时还回望了两眼。“君子远庖厨,出去。”鼎言正要开口就被堵了回去,放下三双刚刚削好的竹筷子,默默地退了出来。
“原来是鼎言府上的人呀!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快快快,把皇帝陛下赐的茶叶泡上。”竺笙却不动弹,白石看不过眼去,“怎么舍不得了?”竺笙没好气地抱怨,“早就被那些个臭文人揩了油,罐子里连渣子都没有了!”白石一脸尴尬,好在鼎言及时泡了几杯竹叶茶化解,三人略含深意地点头——去腻,去腻正好。
这三人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其中满脸胡子最年长的叫冯六一,是大将军吕述的左膀右臂,当之无愧的掌院。他一介绍完自己,竺笙就捂着嘴憋得漏气怕笑出来,冯掌院黝黑的脸上虽然看不出红云,但也绷得紧紧的。其他两个,一个瘦瘦弱弱的叫戚兰生,一个皮糙肉厚的叫蔡初八。竺笙一直逗他,“初八,你是不是初八生的?”蔡教头别扭地嗯了一下,竺笙终于忍不住爆出笑来,白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鼎言不得不揪着他出去。
冯戚蔡三人环视明堂,最后把目光齐齐落于白石脸上,冯掌院实在憋不住了,“敢问道长何以如此艰苦度日?”白石有点害臊,不好意思地说,“贫道不太会料理家务事,明年整三十了,还没娶妻生子,眼看着鼎言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拾英开笈的礼还没有备齐,幸好竺笙还小,山上负担不小。”三人面面相觑,戚兰生继续问,“道长为何不修书一封,都督府哪是那么小气的人?”白石挥挥衣袖,胀红了脸,“贫道哪有脸叫人家舍了孩子,还要舍钱财的,不妥不妥。”白石连忙摆摆手,将脸藏在衣袖后。“道长收些仪程也是经济实惠的,你看我——”白石赶紧打断,“皇帝陛下御赐的,贫道自然收下,可其他人所赠,来而不往非礼也,怕是要把贫道送穷的,思来想去,还是不收礼的好。”三人绝倒,真可怜了孙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