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命运女神（The Goddess of Fate）① 菲特·安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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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本岛北方，忘川海峡。
在距离最近的海岸超过一百五十里的汹涌海面上，一条长度大概只有二十尺的破旧木船坚定地劈波斩浪，推开裹挟浓雾的凛冽海风，撞开体积与船身相当的沉重冰山，一往无前地驶向海峡对岸的霜流岛。
众所周知——好吧，航海家们众所周知，这世上只存在一种能够远洋航行的小型船只，也就是高等精灵用圣咏之木为船体，月光为帆、星光为索的圣白船。但任何一个对航海一无所知的人都能看出，这条小船绝不可能是什么精灵造物，即使是林地精灵最粗糙的作品也比它精美百倍。这是一艘瀛洲北地最为常见的小型渔船，单薄的弧形船体，竹篾编成的黑色船篷，而且远比它的大多数同类更加破旧；而它正在全世界最危险的海域之一，密布着浮冰、暗流和漩涡的“遗忘之川”航行。
不过，正如辉天帝国某位船舶专家（在第五百次试图复制圣白船失败之后）所说，任何一条独木舟都能远渡重洋——只要穿上载了一个在灵魂阶梯上攀登到六环的法师。
靠在生满木刺的粗糙船舷上，承担着法师职责的菲特仔细观察蜷缩在她腿边闭目养神的少女。风凌翼师姐依然清醒，哪怕在两天的劳碌奔波后、在秘火的温暖下也无法入眠。即将到来的决战是那样凶险，即使是以“绝刀”为名的新晋剑圣也如此不安了吗？
要分辨风凌翼是否入睡非常简单：当她沉入睡眠时（准确的说，在菲特身边沉入睡眠时），她的眉眼悄然舒展，精致的东方面孔透露出秋夜远山般的静谧，有点像只经过一整天捕猎后靠在主人肩头安然入睡的柔软雏鹰；但在她清醒的时候，她的眉目与侧脸线条如此锋利，抚摸她的脸颊简直就像品鉴刀锋，一不小心就会染血。
菲特一边用指尖揉捏着师姐两道纤细剑眉间因担忧而生的细小纹路，一边如此想道。
“航程还要几个时辰，菲特不睡一会吗？”风凌翼张开眼帘，目光在菲特因奔波而有些凌乱的金发上停留片刻，夜空般的深蓝瞳孔中带着罕见的温柔，以及更加罕见的疲惫，但声音依旧清雅悦耳。“有秘火在，小船应该没有倾覆的风险。”
“秘火只能保证安全，要想沿着正确的航线行驶，必须由我的意志来控制方向。”菲特回答，稍微挪开身子给风凌翼腾出座位。“既然师姐也睡不着，再把白桥的故事讲一遍怎么样？也许我们能发现什么遗漏的细节。”
“不，我们现在已经太过疑虑了。纷乱的心灵挥不出决绝的一闪。”风凌翼起身，坐姿笔直如剑，拍打着纯白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土——她依旧对附有自我清洁魔法的衣物很不适应。“说点轻松的吧，菲特之前说‘忘川’和霜流岛让你回忆起了两个朋友，讲讲她们的故事如何？”
“好吧，虽然那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故事，不过结局还算圆满。”缠着师姐听了那么多“绝刀”的传奇，偶尔也该投桃报李——虽然想到那个时候的“年少轻狂”真的会感觉有点羞耻。“故事的主人公是幽骨和她的妹妹小夜——当然是化名，她们的真名我并未问及。与很多结局圆满的故事一样，事情的开头并不美好……”
视线自四面八方的看台汇聚而来，比头顶燃烧着不灭明焰的水晶吊灯更加灼热。看客们声嘶力竭的高呼、金银钱币的叮当碰撞、烈酒与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如暴风般在大厅中回旋，而位于圆心的斗技擂台反而是整栋建筑中最安宁的所在，恰如台风中心的平静风眼。
与菲特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说不出的相似。啊，对了，米加尼尔神山上的煌天圣堂。
六岁那年，菲特茫然地从天使银像手中接过那柄沉睡千年的圣剑时，那座以“肃穆”著称的圣殿喧哗得一如眼前。一如这座流淌着黄金、烈酒与鲜血的疯狂道场。
温柔如母亲怀抱的黑暗将幽骨轻轻包裹，喧闹、疲惫、痛苦都被隔绝，自己仿佛已经超越凡人的肉身，比空气更加轻盈，比飞鸟更加迅捷。剑歌“暗夜之行”发动时，自己便是行于无边暗夜中的无形鬼魅。
身着西陆衬衫的金发少女略微俯身，以从容的滑步掠向幽骨身后，阳光般的长发不知第多少次消失在眼前。幽骨猛地回头，借助转身的腰力发动斩击，刀锋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啸声。又被躲开了，无论长刀还是阴影斩到的只有虚空，瞬息之间，少女已经用轻描淡写的步伐退出幽骨所能攻击的范围。这位身穿西陆服饰的少女仿佛随着剑风飘舞的柳叶，若即若离，但永远无法触及。
二十息的时间转瞬即逝，剑歌经过“起”、“破”而进入了最后代表盛放的“咲”之乐章。她焦躁地全力催动沉眠的源剑，阴影自她的剑刃狂烈绽放，宛如振翅的黑羽群鸦，尖啸着要将少女撕裂。
但她已经知道结果：同样的攻击她今夜已经尝试过两次，但这个神秘的挑战者总能从漫天鬼影中找出破绽。三度缠斗，幽骨的力量与意志已然油尽灯枯，而少女甚至从未挥动手中的大剑。
剑歌终了，源剑回归沉寂，由剑歌之“咲”催发源歌的尝试第三次失败。痛苦重新降临。
幽骨将脸上的“鬼母”面具狠狠甩到台下，急促地喘息着。这当然是不合“道场”规矩的，周围的看台上嘘声四起，但她已经无力顾及那些了。为了让自己不因脑中疼痛而尖叫出声，她已将下唇咬出深深的血印。短短几分钟内连续三次发动“源歌”失败，大脑中仿佛被钉入了一枚烧红的铁锥，让她的世界整个模糊起来，在她眼中一切事物都变得扭曲而丑恶。
除了在她面前五步提剑而立的金发少女。
“发动源歌需要歌声与源剑的完全共鸣，光靠发狠是没用的，只会让你离那种精神状态越来越远。”幽骨从未想过世上会有如此动听而又温暖的声音，仿佛长姐对顽固妹妹的叮咛。不可思议，听到她的声音，似乎连穿透脑颅的剧痛都稍微缓和了。
还有余力来指导我……这也是当然的吧，那个少女之所以拔剑出鞘恐怕完全是出于“尊重敌人”的礼节，无论自己的招式多么诡秘莫测，她都只凭脚步移动一一闪过，那柄威严如神明的大剑始终随意地垂在身侧。
而且她身上并无任何魔力或内力的波动，更没有发动什么剑歌。
真吵啊。她抬头看去，从未感觉这金银描绘的吊顶如此低矮，仿佛已经带着万钧重量压在头顶。视线已经渐渐清晰，但最高也最豪华的看台上那些身着华服“贵人”的面容依旧扭曲着，宛如黄泉中永不餍足的饿鬼，而声嘶力竭咆哮与咒骂的声音岂不就是沉沦地狱的哭号？他们从来都是如此丑陋吗？以往她享受胜利的荣光时从未察觉。也许，是因为他们投注的重金就要消散在风里了吧……
想到投注的黄金，她骤然回到现实。
只要发动源歌，一定能将她击败！幽骨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就全力向前！
她第四度举起弧刀，用尽全力深深吸入一口污浊空气，忽略掉耳边的嘘声和咒骂，感受着灵魂中源剑的振鸣。再次尝试以“暗夜之行”唤醒源歌，无论成败自己的灵魂都会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吧，不知会陷入疯癫还是变成行尸走肉。“沉溺于剑歌乃是最大禁忌。”剑歌塔的那个古板老头一遍遍地叮嘱。现在回想，聆听师长的教诲仿佛已是四个世纪前的事了。
“还不放弃吗？毕竟是剑歌者，怎么会在命运面前低头呢？真好……”金发少女低低地叹息一声。是我眼花吗？幽骨狠狠地合拢双眼而又睁开，她身上似乎有白色火焰织成的翎羽飘然而落……
随后一切痛苦都远去了，全身仿佛浸在了温水中，与发动剑歌时那种令人沉溺的快感截然不同，十分平淡，但却无比舒适熨帖。在这种平和中，她似乎终于触及了源剑最深处的至理。
“暗夜之行”四度发动，即使头顶的不灭明焰都被骤然降临的黑暗吞噬，被深沉暗夜包裹的她再度化身鬼魅。但她并未发动攻击，而是静待源剑的共鸣。
而共鸣，终于降临了。源剑中蕴含的至高剑意与她的灵魂融为一体。
她向金发少女缓步走去，脚下踏过的光滑木板逐渐化为毫无色彩的灰白沙地。沙地旁的汹涌长河里，扭曲的鬼魂在浪涛中翻滚哀嚎。接着，无数鬼手突破地面和波涛的束缚从荒原与河水上升起，宛如黑暗的彼岸花海，又如蜿蜒舞动的群蛇。
魇刃·忘川晦夜，发动。鬼影大军追随她的剑锋，将金发少女彻底淹没。
即使是丑恶的鬼魅，也想要好好活下去啊。为此，它们不惜吞噬挡路的一切，哪怕是这样善良而美好的女神。
雷光撕裂了黑暗。缠绕雷电的剑刃带着少女破阵而出。在无光的幽冥中，少女的光辉煌然如同烈日，将整个领域逼到破碎的边缘。鬼影嚎叫着追赶，却根本无法触及雷光的尾迹。
终于逼出你的底牌了吗。幽骨闭上双眼，凭借源剑的指引向电光挥出真正的绝杀之剑，鬼影与幻境消散，而她的弧刀晦暗如永夜。
刀剑相击，幽骨手腕剧震，长刀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宛如斩中了铁壁。一丝细微的金色火花在她的刀锋中段绽开，然后黑暗土崩瓦解。
“你……‘看破’了我的攻击？你也是剑歌者……剑豪？”幽骨颓然弃刀，刀尖斜斜插入地面。面对剑豪，自己的任何攻击都只是自取其辱。观众的嘘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剑豪？当然不是，只不过你的源剑恰好被‘雷切’克制罢了。”少女说道，话音中终于有了波动。“你的‘领域’很美。很凄厉，又有些绝望，但是很美。向着命运发起战争的恶鬼，其实代表的是‘希望’啊，我真的很喜欢。剑歌者就该是这样的存在吧……”她自顾自地说着，阳光般的声音中充满向往。
“那么，又是什么将你束缚在这里呢？是什么枷锁，将一位桀骜的剑歌者，一只本该在夜空中随性飞翔的鬼魅，禁锢在这片肮脏的土地上？”
幽骨悚然抬头，女孩的话语尖锐得直指内心，声音却还是温柔的，隔着毫无雕饰的白木面具，金发少女绯红色的双眼似乎透出几分笑意。
绯红色……“你是……吸血鬼！”刻骨的怨毒宛如地狱中的烈焰自胸中涌起，几乎要烧穿喉咙，梦魇之刃不安地鸣动。
“吸血鬼？”少女有点惊讶，“哦，有点兴奋忘记维持幻术了。很遗憾我并不是血族，这样的瞳色不过是一位祖先一时兴起的玩笑罢了。”为了证明自己，她随意地举起右手，一道洁白如诗的圣光将擂台笼罩。
濒临爆发的头脑因圣光的温暖略微冷静下来，但疑虑越发生长：“那你究竟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少女一时愣住了，似乎有什么沉重的情绪如雨云般遮掩了她眼中的光辉。
“这样吧，就当我是编织命运的女神好了。我对编织悲剧束缚凡人感到厌倦了，想要给你一个挣脱命运枷锁的机会，怎么样？”
纯金的长发，血红的瞳孔，简直像是这座城市本身在这里获得了生命。
而现在，从流淌的黄金与鲜血中诞生的魔女向她伸出右手，眼角带着蛊惑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命运女神（The Goddess of Fate）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