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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晨曦之光·启明星 血缘是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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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晨曦之光·启明星
自从秋膧说过会回家,余微晓就经常跑到妹妹以前住的房间去看。其实房间本身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因为每半个月,都会有钟点工来这里做一次大扫除,因此即使两年多没有住人,室内依然但窗明几净,家具摆设一切都维持着秋膧离开时的样子。
心中念着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妹妹,余微晓迷迷糊糊的半夜一两点才睡着。因为明天是周末,所以不用担心会因为晚起而迟到。不料第二天却被电话铃声吵醒。
原来是沈漠。
他这才想起他们今天的约会。连声道歉,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着装,出门赴约。
@ @ @
沈漠当然不止一次听余微晓提起他的妹妹——事实上他们在一起时,余微晓说得最多的就是关于妹妹的话题——但她却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余家兄妹并非同胞兄妹,而是同父异母的关系。余微晓的生母因为难产去世了,余云坤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加上工作繁忙,于是在家人的劝说下与彤珍结婚,不久后又生下余秋膧。只是余微晓鲜少对外提及这件事。
沈漠也知道——在余微晓眼中,秋膧一直是美好的。他们分离时,她拥有少女的甜美乖巧,保留了孩童般的纯真干净。他一直相信,他的妹妹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只需有充足的阳光水分,必然会绽放出曼妙的情怀。
时光消磨了余微晓心中关于妹妹的一切缺点不足,所以余秋膧的形象是完美无瑕的。只是痴醉于恋人眼中光彩的沈漠,并没有想到某些连余微晓本人没有察觉的事实。
比如——真的是没有察觉吗?是忘记去察觉还是刻意不去察觉?——然而这些细腻敏感心情也许只有余微晓本人才知晓,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那时的沈漠只是单纯地痴醉于他眼中的光彩,那不仅是对往昔的追忆怀念,更是对未来的期盼向往。不知为何,沈漠觉得心中漾出千丝万缕的温婉柔情,和潜藏暗涌的嫉妒不满,更加确信地知道了——我是真的真的喜欢惨了余微晓!
这样的心情,是既甜蜜又烦恼的。纵然是聪慧机敏的沈漠,也只能无可奈何却又心甘情愿地接受。
约会在晚餐前结束,因为沈漠不敢告诉父母自己交往了男朋友的事,连今天也是骗他们说跟女同学出去逛街,好不容易争取到门限是五点半。
一进家门,余微晓就看到摆在玄关处的一双休闲运动鞋。
那是一双非常陌生的鞋子,陌生到了极点反而显得熟悉。
心飞快地跳起来,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难道——
“难道是月丫头回来了?”
虽然他们经常通电通信,可毕竟有两年多没见面了!他一直不要妹妹的近照,就是为了等待妹妹回来,可以亲眼目睹她的脱胎换骨。那样的心情,就好像手持彩券,对着电视机等待□□开奖。一个一个的号码球翻腾滚动,把他的心搅得无法平静。
“哥哥,回来啦?”像是回应般,身后清楚地穿来一个少女明朗干净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是个熟悉的声音——熟悉到让他以为这是他的幻听!
这是句再熟悉的不过话语,两年的空白仿佛一下子被填满。时光悄然倒流,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问句,过去他几乎每天都可以听到。
简单的语句还回响在余微晓脑海中,他轻轻地回过头——
那是谁?
柔顺的短发仿佛是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健康朝气的小麦肤色,微弯的眉刻画出自信的角度,双眸明亮灵动。这个相貌只能算是清秀神采却格外飞扬熠熠,仿若少年般的少女,是他的月丫头?
眉目间依稀是他所熟悉的线条,这真的是她吧!可是那样的话,那个记忆中漂亮如同洋娃娃般,有着柔软顺滑的乌黑长发的妹妹,又是谁呢?
“她”似乎看出他的惊讶,裂嘴而笑,笑得张扬自然,毫不做作。余微晓愣愣地看着她,回忆里少女温柔浅笑的倩影,逐渐淡没消散。
“她”把手里的菜盘放在餐桌上,转身的动作,可以让人看见围裙底下是一套宝蓝色的足球服。余微晓半张着嘴,不禁怀疑记忆里那个天真稚气,爱穿夸张繁琐的裙装的小女孩只是自己的一个幻想。
“哥哥,开饭了哦。” “她”又从厨房里拿出碗筷,摆放在餐桌上。眼见他还是那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于是干脆走到他面前,想要拉他的手。余微晓几乎是后退一大步地跳开了。 “她”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的反应。 “老哥,没有那么夸张吧。我知道我变了不少,但还不至于让你吓成这样吧。”
“不不,我不是被吓到。只是……”余微晓吞吞口水,不忍去看她眼里受伤的神色。
“只是?” “她”用明净纯粹地眼光寻问。
他答不出来。因为事实上,他的确有点被吓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激动惊喜是理所当然的,失望不信也是必然的。
漫长的思念,此刻全数在心头荡漾,堆积的沉淀的飘浮的,压抑得他快透不过气来。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事实上他每天都在祈祷这一天的到来,然而事情真的发生了,却又生出许多期待以外的情绪。
他在试图消化心中的各种感情,想从纷乱中理出一个头绪来。此刻的他就像一个真空包装的罐头,希望能在开封之前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把腐烂败坏的都丢弃,只留下新鲜干净的。但,很难。
“她”耸耸肩,做出一个放弃这个问题的表情来。 “哥,你还记得吗?你答应过我,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真实的。”这是他的承诺,他不能背信。正因为如此她对他是有愧的,就算没有母亲的托付,没有父亲的请求,单是她对他未完成的承诺,就足以构成她回归的全部动力。
你也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永远不离开我!
一瞬间,余微晓几乎就要这么喊出来!原来——所有的负面的情绪皆缘自她的言而无信,两年多来纠结在他心里的难过痛苦,真正的祸首居然到结束时才发现,他悲恸委屈得想哭!
可是下一秒,一种绝然相反的狂喜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人是童童啊,真的是他的月丫头呢!他最最宝贝的妹妹,他最最疼爱的妹妹,他最最思念的妹妹!现在她就在他眼前,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把她抱在怀里了!单是这一点,就足够真实得让他忘记所有空洞无形的想法和无法实化的感触,感动得几乎涕零。
他这样的大悲大喜,脸上却一如既往的温和笑着,只有身体诚实地做出反应,轻柔地将妹妹拥进怀里。
润湿头顶飘扬着柠檬洗发水的味道,那是他所熟悉的自己每次沐浴后都会有的香味;埋首在她的颈项间,阳光之吻香皂清爽的味道,衣服沾染了厨房淡淡的油烟味,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似乎没有长高呢,或许是自己长高了。她似乎瘦了,或许是自己长壮了呢。虽然看起来有点像男孩子,但她身体抱起来却是柔软舒服的,那是少女特有的娇柔身体。
“童童。”他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呼唤她。
感觉怀里的身体有瞬间的微僵。 “……嗯。”
“月丫头。”
“是我。”她温柔地回应他。
“你真的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丫头……”他叹息。
“哥哥……”她学着他的口气。
“队?慊乩础!?
“我回来了。”
“……”
好温暖的怀抱,好怀念的味道,秋膧不着痕迹地紧抱了哥哥一下,然后推开他, “那么,可以吃饭了吧?快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你煮的?”余微晓不敢相信这桌三菜一汤的晚餐会是那个以前只会等着吃现成的妹妹做出来的。 “能吃吗?我是说——能给人吃吗?”
此话立刻引得秋膧一阵“暴打”。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她装作不经意地问,眼睛却专注地看着哥哥的反应,生怕错过了某个细节。谁叫他不相信这桌菜都是她煮的,还怀疑菜的品质和味道。哼,一定会好吃得吓死他。
“很好吃哦!”他略有吃惊,却也没让她失望,很大方地说出赞美之词, “看来我要收回前言了。月丫头今非昔比,真是又能干又贤淑呢。”
“那当然啰,我可是得自爸爸的真传呢。”
“难不得,不管什么菜都有放芝麻,果真是真传呢。”
秋膧恨他一眼,“你有不满吗?”
“岂敢岂敢。你可是我将来的衣食父母哪。”
“哥哥真懒,明明自己会做饭。”
“没有你弄的好吃呀。”说得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秋膧一定不会拒绝。
“呼——爸爸说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却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能抓住妈妈的心。
晕! “老爸居然给你说这个!”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验证。”
“所以你就拿我做实验?”
“没有,哥哥是例外。”再美味的饭菜,也不能抓住“哥哥”的心。
闻言,余微晓板起脸,“什么意思?我就不是男人了吗?”一想到她是为了别人而学做饭,他就不高兴了。
你是,但“哥哥”不是。这个话题太敏感,秋膧有点不自在,勉强用玩笑般的口吻说, “我可没这么说哦。有人要对号入座我也没有办法。”
“哈,死丫头,果然欠扁是不是?”
“嗯,这个嘛——如果吃了饭你洗碗,我就承认是。”
余微晓笑了。秋膧真的不一样了,从前眼中纯然的信赖崇仰,现在被独立坚强所取代,温婉优柔的性情,也变得积极活泼了。只是极短的时间,却已经足够让他察觉出妹妹的变化。因为他们曾经是那样的熟悉彼此啊。这样的话,她一定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变化吧。他觉得有点心虚浮躁,毕竟面对真人,跟面对电脑屏幕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秋膧看着他的笑脸,心中是游子回归的紧张激烈感动亲切。但那样和煦温暖的笑啊,究竟是面具还是真心?
灯光明亮如昼,发丝阴影下的眼,深邃或是清明无法辨认,恍若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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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的月光沁凉了春夜的温润,柔弱的风只敢在夜里卷起冬季最后的残存气息,施施然扑面而来,居然是江水滔滔的味道。秋膧站在落地窗前,远眺着城市夜景。这是她所熟悉的角度,五彩流溢的霓虹光芒倒影在江里,流动成城市的迷幻绚丽。
扭过头,房里的摆设保持的她离开时的模样,家具门窗都是干净清洁的。这大概是这个城市里唯一没有改变的东西吧。毕竟连窗外的景色都改变了。若不是那改变太明显,她几乎就要以为整个城市都维持着原样静待她的归来。但毕竟是几乎罢了!
她不是没有看见——她离开时还在修建中的沿江公路现在已经像一条沧桑的灰金纽带环绕着荧光点点的江涛,宣传广告牌赋予它商业的气息,高挑的路灯架朦胧了它的线条。这已经不是她和哥哥相约骑车同游却来不及实现的郁滨公路了。
她不是没有看见——正在加紧测试中即将投入使用的沿江轻轨用荧蓝的灯线炫耀着怎样的高傲尊贵!施工单位加班加点地干,难道是想赶在清川市的直辖庆典之前完工吗?目前她唯一能想到的近期的盛大节庆活动,就只有这个了。这些爱做面子的政府官员啊,真的很可笑呢。
秋膧想起那个男人,他带走了母亲,破坏了他们家庭的和谐,让一切真相暴露在烈日下曝晒!烤僵了她内心的柔软,烤糊了她情感的温暖。那个罪恶的男人——
笑容已经没有办法维持了,连手都不由自主地握成拳,越握越紧。感觉指甲割伤了肌理,深陷进肉里,鲜血汩汩而流!然而翻开手掌,只见掌心有四个泛白的痕迹划破掌纹,血却没有丝毫。
为什么会这么痛?我以为我早就不会痛了呢。
她突然很希望这些痕迹可以一直跟随她,化成她掌纹的一部分。但这却是不可能的,否则她的手上早是疮痍满目了。
我究竟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说出来自己都会觉得好笑。
——是我有错在先,小膧你是我的女儿,你要替我还债!你要代替我还给他们两个人幸福!
那个自私的女人,抛夫弃子只为了成全自己的爱情,对于另外三个人的感受却全然不顾。她怎么配做一个母亲,怎么配做一个妻子!但就是她的这句话,让自己在父母离异后就跟随父亲远赴南非,毕竟她是孝女,母亲可以不仁她却不能不义。
——谢谢你小膧,能做你的父亲我是多么幸运,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乖女儿。你不再需要牺牲自己来弥补我们上一代的错误。这两年多以来,我一直很快乐也很幸福。你快到微晓身边去吧,他比我更需要你。
傻瓜爸爸,孩子气的爸爸,你心里的伤痛真的愈合了,还是你总在强颜欢笑?我没有你以为的敏感细腻,你说你幸福快乐,我就会真的以为你已经得到幸福。所以你不能责怪我的离开。
但心里却明白,这些不过是借口,最最重要的是哥哥他说——
——童童,我想你。
——丫头,你回来啦。
——欢迎你回来。
哥哥呀——微晓呀——
她本是渴望自由翱翔的苍鹰,梦想着晴空万丈的豪情。却被血缘所拖累,囚禁在铁笼里。她曾经以一片羽毛为代价,换得一根钢铁的消亡,不等牢笼粉碎,她光秃秃的翅膀已经失去飞翔的勇气。
更重要的是,生命中有了让她放心不下的人,她已经不想飞了。
只是现在的余微晓,还需要她吗?在他最痛苦最寂寞的时候,没有一个亲人在他身边;现在他有了要好的女朋友,分离多年的妹妹又能给他怎样的幸福?他期望的又是怎样的幸福?
轮船的鸣笛划破夜的寂静,秋膧突然有一种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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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太真实呢,余微晓想。
秋膧回来了,就在隔壁的房间,这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自己的幻想?会不会只是一场甜美的梦?
太过渴求太过希翼的事情,一旦实现了反而变得不真实,美好得可怕也幸福得恐惧……
犹记得多年前的那天,他们本是高高兴兴地放学回家,一路上还在猜测着今晚会有怎样的佳肴。
然而回到家中,迎接他们的除了丰盛的晚餐,还有父母亲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们决定离婚了。”
父母感情一向很好,虽然不是甜蜜如漆,却也相敬如宾。就像许许多多的平常家庭那样,父母都有一份不算高薪却很稳定的工作,平时也少不了会跟孩子开玩笑似的说些“你们是从垃圾站捡回来的”、“一定是在医院里抱错了”、“如果我们离婚了,你们要根谁呢”诸如此类的话,但绝对不会是在饭桌上。
尚未察觉家里气氛异样的余微晓就像往常那样撇撇嘴说,“拜托,不要又说这些没有意义的无聊话了,老爸真是的。”
“如果我们真的要离呢?”彤珍往女儿碗里夹菜。
“那我就跟哥哥一起住。”秋膧说出这个千篇一律的答案。
“那也要微晓成年了才行啊。”
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对话,让秋膧微微错愣,敏感的她立刻察觉出家里气氛的异样,“妈,今天气氛不好,就不要开玩笑了。 ”
“这次,不是开玩笑。”
余微晓放下碗筷,“原因呢?”也许是根本没有去相信,不然自己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冷静?
“都是我的错。”彤珍只说了简简单单一句话,一切都了然。
已经不是小孩子的秋膧突然明白——有的事,即使不说出口也已然发生、且无法改变了。于是像个小孩子一般“哇”地哭了出来,哭得惊天动地惊心动魄,哭得破釜沉舟,哭得余微晓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默默地流下泪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彤珍只是不断的重复,重复。重复到连自己都麻木,但是除了这三个字,她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
然而他们都没有料到的是,父母此番离异竟然造成了他们兄妹俩天涯相隔。
童童——她就那么轻易地离开了他!余微晓承认,那时老爸以工作之名,负气远走他乡,秋膧乖巧孝顺,会跟随他而去也是自然的。
可是自己呢?
他也需要她!他更需要她呀!
她当然不会知道,她的离开造成了他怎样的悲哀!虚伪的假象在他脸上生了根,盘旋融结成最自然的面像。笑容像一层轻薄的皮肤,贴在他的脸上,麻木了他的表情。什么是真实的情绪?水底已经波涛暗涌,水面却平静无波,甚至还炫耀般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辉,灼灼眩目。
以后他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他几乎已经遗忘了笑以外的表情,又或许是习惯了面带笑容,连带的,内心也被磨砺得平和谦顺,很难激烈起来了。
一切的缘由,都是余秋膧啊!
一阵悠长而沉闷的鸣笛破空而过,他心中一凛!
月丫头!
他惊跳着起身,下床时还差点被拖曳在地的床单绊倒,连扑了几步到房门口才停住。顾不上喘气,连忙拉开门,两步并作一步向秋膧的卧房跨去。
他把房门拍得咚咚作响,里面的人却像是睡着了没有反应。 “童童!童童!”余微晓着急的大叫。难道方才真的只是一场梦?
“哥……”无奈地低喃来自身后。
心脏猛地一跳,他撞过来狠狠地抱住她,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在……这是真的……太好了……”明明知道她就在身边,为什么还是会觉得不真切?明明知道她已经回来,为什么还是会害怕她随时可能走掉?
秋膧沉默不语,任由他□□的拥抱禁锢她的忧虑。
无论时间改变了什么,有一种东西却是无法改变的。那就是血缘,同生同身!
这是命运赋予他们的独特的权力,允许他们从出生就在一起,参与彼此的生命。他们没有理由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