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墨遗唐》雪墨墨

3、雁门喋血

　　三日后，雁门关克复。由于失陷太过迅速，关内叛军一时进退失据，北都守军与朔方援军当此机会大肆出城反攻，大破敌军，太原之围立解，洛阳与河北联系受到极大威胁，令叛军首尾不得相顾的目标初步达成。而克复雁门关正是日前雪墨所献之策，李嘉领苍云军令，以义勇五千余人，里外呼应一举拿下雁门关。

　　“牧雪，身子恢复得如何了？”早在有意图谋雁门之时，雪墨就令牧雪先行潜入关中，伺机而动，后续苍云军安插内应都有牧雪从中照应。不过最后一日开城之时，却险些失败，幸得牧雪力挫城门督军一并十几人，才成功将关门打开。
　　“雪姐姐，牧雪没事，只可惜没有封闭关城，而且开城还出了那么大的错漏，牧雪是不是好没用……”原本的计划当中要求内应封闭关城，而后开关引兵，希望兵不血刃地拿下雁门关，并且可以将这一消息隐瞒数日。但显然这一设想过于理想。
　　“何来这一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来我的谋划也有不小的责任。不过既然已失先机，不如徐徐图之。你呀，别把这些七七八八的事都一肩担了，当务之急呢，是先养好伤，大夫说了，伤的不重，过几日便能痊愈了。”
　　“姐姐……”其实牧雪心里明白，没有实现这一计划就表明在援军赶到之前，必须要用现有的守军阻挡叛军的反扑，而这，平白就增添了许多困难。
　　“军师，紧急军务，李将军请您速往主帐。”
　　“我知道了。”雪墨无奈放下手中的药碗，拍了拍牧雪的脑袋，道，“安心养伤，记得把药喝了，我去去就来。”说着起身便同传令兵一起走去议事厅，却未曾留意，方才还躺着的牧雪哪里还有人影。

　　“这数万人自北而来，虽是一番垂死挣扎，也当真骇人。”议事厅中，李嘉拿着方才斥候带回的情报，感概道。
　　雪墨才进议事厅，听闻如此感概，也不由脚步为之一顿，继而又迈步入内，边走边道：“势虽骇人，锋当不过三日。”
　　李嘉闻声，虽然心下认同雪墨的说法，还是不由问道：“何谓三日？”
　　此时雪墨已入厅站定，便将方才一时理好的思绪一一道来：“叛军自北而来，不过众所周知，安贼渡河已精锐尽出，此虽势众，也必非强兵。如此，若三日不能克，其势必挫。而燕帅自出兵后有言，三日则援兵当至，虽不知援兵从何而来，但以初起之援兵战势挫之敌，当取必胜。”
　　“如此所言确实不虚，不过五千人，守关怕是不易。”
　　“或许局势并非如此困难。”雪墨说话间，已行至地图前，道，“西陉险地，往来必经。雁门虽关、隘众多，但若是不能破西陉则不能有所取。叛军自北方来，若以西陉先行阻敌，敌众我寡，则叛军势必会强攻西陉，待叛军有所察觉，三日已过，为时已晚。且范阳、奚、契丹多骑兵，不擅攻城，皆非叛军主力，只需据关而守，稍稍挫其锋芒，则其势必如冰消雪融，灰飞烟灭。”
　　“这……”李嘉心中十分清楚，虽然雪墨所说的十分美好，但五千人敌数万人，无论如何都是一场苦战，一去极可能便是九死一生，“也别无他法，先起三千人随我前往西陉关口稍作布置，若敌势颇壮，便以狼烟为号，暂做退却，若敌势尚可，雪墨你……”
　　“我随前军。”
　　“这……”李嘉正欲令雪墨领后军接应，并不想让雪墨犯险。若雪墨领后军暂时留守，李嘉无论所遇敌势如何，都将燃起狼烟。若能胜则胜，若不能胜，也可让雪墨领后军保得周全。但这样拙劣的小把戏显然没有瞒住雪墨，李嘉一时看着雪墨的灼灼目光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要随军！”突兀的在雪墨身边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朗声道。
　　“牧雪，你……”
　　“姐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况且此次危急，九死一生，牧雪如何能够独身在这雁门关安歇！”
　　“……”一个雪墨就已经令李嘉头疼不已，又窜出来一个牧雪，张牙舞爪的，一点也没有中原女子的矜持，像竹轩那样，咳咳。不由地李嘉就有些神飞天外了，“随前军……也可，但若遇到力不可为不可强为，保全自身为上，我不想，来日，你竹轩姐姐和师父师娘因此而怪罪于我。”虽然李嘉仍然是一本正经地说着，但是雪墨听着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姐姐还是像过去一样的傲娇。
　　“咳咳。”李嘉瞥见了雪墨的嬉皮笑脸，轻咳了两声缓解一下尴尬的氛围，下令道，“那就这便点齐三千人先行前往关口，余部由徐道长暂代统领，休整日余再前往关口，可有疑议？”
　　“贫道并无异议，但还望雪墨你能量力而为……”
　　“雪墨知道。”雪墨很清楚，徐栖梧虽然武艺稀松，但直觉超乎寻常的准确，若他如此说，必然此去不易。让他说完，怕是此次领军要化作泡影，忙打断道。
　　“走！”
　　“火水未济，征不利……要保重啊……”徐栖梧望着三人离去的身影，静静地想着不久前卜卦所得，心绪显得十分烦乱。自己的判断似乎从未出过错，除了那一次对师父年前回访纯阳一事的判断，不过那一次，似乎也是雪墨从中牵引，虽没能令师父回归，但也令多年的误会有所化解。只希望，这一次，也会有所转机吧。

　　二日，雁门西陉，关口正前已遍布尸骸，几匹嘶鸣的战马来回游走。
　　“雪墨，战损如何？”李嘉披好战甲，方才激战之中右臂为流矢所伤，已上好止血草药，一时并不会有大碍，便转头问向一直负责后勤安排的雪墨。
　　“十不存一……三千人如今算上伤员也不过五百。如今叛军数十倍于我，恐怕再有一次冲击就难以支持。不过至于今日，已有两日，只消徐道长能再坚持一日，雁门必保无恙。”雪墨沉吟片刻方对答，此时一言一语对于士气的影响何其强烈，不得不小心，“依照日前的约定，该是突围之时了。”那是赶至西陉关口的第一日，当发现叛军人数众多且有所准备之后，雪墨便飞鸽传交徐栖梧约定两日之后，将率残部出关突袭，而徐栖梧领军从叛军后出，再佐以援军，应能将叛军一举击溃。
　　闻言，李嘉良久不语，听得不远处号角声复起，收起心思，转身走向城墙，高举手中银枪，冷声道：“今日决死，我李嘉虽非男儿，亦有如归之心，诸位可愿与我一道杀出重围？”
　　“将军如此，我等如何能够退缩！蹈死不顾！”
　　“蹈死不顾！”一时间应者如潮，即便是重伤再难奋战的士卒亦挣脱扶将，振臂高呼，“杀！”
　　“轰隆隆”蜂拥而上的叛军并未想过，关门会开启，已经被认为不堪一击的守军居然纵马杀出，一时间，叛军前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因为叛军原本就由不同的势力联合组建而成，几日来，各部都有不小的伤亡，这一次的前锋，因为被认为将是最后一次总攻，所以组成颇为混乱，若是攻城之时，这样的混乱或许并不起眼，但现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各部之间互相踩踏、砍杀屡见不鲜。
　　不过混乱终究是一时的，当突破叛军的前锋大部之时，身边跟随的人马已不过百人。
　　“姐姐！”伴着雪墨的惊呼，牧雪险之又险地一刀斩下了雪墨身后叛军的脑袋，都来不及等雪墨回应，就又匆匆地迎上了另一个对手。
　　“咳咳，不要管我，杀出去！咳咳……”李嘉一路冲杀在前，原以为无恙的箭疮显然是崩裂开来了，将原本就红色的战袍染得更为灼目，“雪墨！快杀出去！”
　　“姐姐，敌军中军阵势尚且齐整，难以突破啊！如此冲锋，与送死无异啊！”雪墨显得十分焦急，不知为何，叛军后方还未有动静，徐栖梧究竟如何了。
　　“噗”李嘉一枪将身前的一名骑将挑落马下，但自己也受到旁侧马槊一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将军！”
　　“姐姐！”
　　“雪姐姐，你可还记得当日在三生树下你说的那些话么？你说，西域的舞蹈最是奇异，婀娜身姿，具是惑人。牧雪自小便随师父习艺，从未听过那般诚挚赞许。牧雪在圣墓山十五载，却因那莫须有之罪，不得不离去。强悍如师父，也唯有默默不语，可姐姐你却在那时收下了我。牧雪一直不知如何感激，今日决死，那便为姐姐再舞一曲！”牧雪的声音在雪墨的耳边轻轻扫过，明明在金铁交鸣的战场上，是那么难以察觉，但雪墨却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
　　“牧雪！”无论怎么样的嘶吼，也只能看着牧雪一身红衣，幻光步落，朝圣言起……
　　“杀！”几乎是同时，叛军中军之后爆发出滔天的喊杀声，“唐”字大旗与“天”字战旗在此刻守军眼中，是那么耀眼。
　　“援军到了！军师带将军快走！”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卫，死死护住几分失神的雪墨和身被重创的李嘉。也不知从何处抢来一匹战马，趁着叛军大乱，便拼命将雪墨和李嘉送上战马。催动战马一路杀出战场的雪墨看到，那些亲卫一个又一个倒在血泊之中……

　　“咳咳……”长途的颠簸，让身受重伤的李嘉显得十分不适。分明不远的路程，却令人感到渺茫和无力。
　　“姐姐，你如何了？还有不远便是雁门关城了……”
　　“咳咳……有埋……咳咳……”话音未落，身后便是数箭齐发，雪墨匆匆翻身下马，取下李嘉腰刀，一击马臀，而后转身与追兵战在一起，这似乎是叛军派出的截杀信使的精锐士卒。不过一转念，雪墨就看到旁侧的草丛中一支暗箭窜出，直扑李嘉。雪墨情急之下跃步太阴指赶上，挥手挡在马后。箭头正入左臂，同时，刀光闪过，白衣化血……
　　看着向雁门关飞奔而去的战马，雪墨只觉得一阵轻松：“呵，牧雪，姐姐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