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花令》锡纸烤鱼吃多了会上火

7、海棠

　　丞焰惊呆了，想笑又不敢笑，张大了嘴怎么也合不上。他心想：伯父啊伯父，灵州人人说我卿丞焰放浪，是个小风流，我看你才是真正的“老风流”，撩逗姑娘的功夫我可真要甘拜下风啊。

　　丞焰道：“那青荷后来成我伯母了吗？”

　　煌灿道：“她听了这话，耳根都烧红了，好几天不理我。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练剑，她从天而降，把我打了一顿，问我为什么要娶她，是不是诚心拿她开涮。我说……我便向她表白了心迹。她就答应嫁给我了。”

　　丞焰扭头看绯雪一脸漠然，似乎完全没听煌灿都说了什么。他很想问问伯父，是如何表白的，看伯父神情由欢愉转为悲伤，他也不忍心再开玩笑。他从小在谷中长大，从未听说伯父娶过亲，难道这个青荷伯母红颜早殇？那为何连牌位都没有呢？

　　煌灿道：“青荷和我成亲后，仿佛变了个人，每天忧心忡忡，不像从前那样烂漫活泼。我以为她太孤单，想带她出谷游玩，她也不去；我说想和她生个孩子，她反而大发雷霆，质问我是不是想让孩子继承毁剑。我觉得她莫名其妙，就和她大吵一架，我说：‘你既然已是我妻子，便要事事以我为主，不要任性胡闹；如果不想做我妻子，你就走，毁剑须得留下’。她被我这话伤了心，说：‘孩子我可以生，但是我生了，不合你的意，你可不要后悔’。我说：‘只要是你生的，不管是男还是女，是平庸还是聪明，我都视为掌上明珠，一世爱护，绝对不会让他被毁剑吸魂’。”

　　煌灿说到这里，丞焰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小的时候喜欢和师兄弟们玩捉迷藏，可是西园有个上锁的破屋子，师叔师伯们都疾言厉色禁止他们进去，后来仿佛有个师兄说，那个屋子里曾出生过魔物，人进去就会被冲天的魔气污染，可怕至极。

　　煌灿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他心中苦极，虽然现在皮囊已腐，只有阴灵，心里的苦恨之气还没有吐完。他说：“她生产那天……西园魔气冲天。我从未感受过那样强烈的魔气。我问她，青荷，你瞒得我好苦！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说，煌灿谷主真是孤陋寡闻，连冥府魔尊的名字都没听过？”

　　丞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伯父当年娶的竟然是——冥府上一任女魔尊？

　　丞焰不知该说什么，只把手伸到那团雪雾中，希望伯父能感受到自己的宽慰。煌灿道：“我真想杀了青荷。但是我冲进房去，看见她抱着孩子，累得气息奄奄，知道她是因为脱力无法再隐藏魔气。我又恨，又心疼，又怀念她刚刚入谷时候泼辣可爱的样子，终于还是心软，放她和那个孩子走了。她说，‘我想劝你放弃毁剑，本是好心好意，没想到落得这般结局。你记着，十八年后，我会回来向你讨还毁剑！你最好勤加练剑，别让我赢得太容易，赢得没趣！’”

　　丞焰挠挠头，望向绯雪：“诶，你不会就是我伯父的女儿吧？难道你是我堂姐？”
　　绯雪一脚踢来，不过这次丞焰早有准备，躲开了。绯雪“切”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理他。

　　煌灿道：“青荷回到冥府后，我便再无她的消息。我一看到九天玄剑诀就想起她，心烦意乱，也不能专心练习；我对谷中族人说青荷难产而死，孩子夭亡，我情缘已断，再也不想娶妻了。我知道自己逃不脱被毁剑吸魂的命运，可是我死了，毁剑又该传到何人手中？”

　　丞焰明白了：“所以，伯父选中了我？那伯父是想让我继续驯服毁剑，还是——废弃毁剑？”

　　煌灿道：“是炼，还是弃？这个问题烦难了我好多年，我也并未茅塞顿开。直到十年前，灵州传来冥府魔尊亡故，新任魔尊继位的消息。她死了，我心里忽然很空，很痛，回想她从前在时，说的每句话都是为我好。而我说过，会把我和她的孩子奉若珍宝一世爱护，我也没有做到。不知道她带着半人半魔的孩子回到冥府，受了多少非议苦楚？唉……”

　　丞焰道：“伯父也别太难过了，确实是青……伯母她隐瞒在先，伯父惊怒之下才赶走了她。可是她若留下，纸里究竟是包不住火的。”

　　煌灿冷笑道：“身为男子，连自己妻儿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青荷故去的头七，绯雪悄悄潜入谷中，拿出了我在新婚之夜送给青荷的簪子，说她受青荷之托，完成她未了的心愿。我当时已经心灰意冷，便把毁剑给她，让她带走，最好连我一起杀了，一了百了。”

　　丞焰心想，想不到伯父如此至情至性。他又望绯雪，绯雪冷冷道：“你们聊够了没有，都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还没说到正题上。”

　　煌灿道：“绯雪姑娘说：‘青荷有言，让我不可伤害烈焱谷人。青荷多年潜心研究，终于找到一法，可以尽放毁剑之魂。青荷大人对我有恩，她的心愿我必将竭力达成。’”

　　丞焰击掌道：“那太好了，尽放毁剑之魂，伯父和历代先辈也可以早早转世，不必再受困了。可是……没有毁剑相助，我恐怕难报大仇啊。可不可以等报仇之后，再放魂呢？”

　　绯雪抢着说道：“卿谷主，你快把要紧事交待清楚，难道你要凭着我的游魂术一直耗在这里，看着卿丞焰老死不成？”

　　煌灿道：“前尘往事，我已尽说与你听。总之，你要信任绯雪，她会把九天玄剑诀的要诀和毁剑放魂之法尽数传授给你，你一定要完成……完成我和青荷的心愿！”

　　煌灿说着，那团雪雾渐渐淡去。丞焰忙喊道：“伯父，不要走！侄儿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丞焰，我走了，你……保重，保重……”

　　听着伯父话音逐渐消逝，丞焰忙去拉绯雪：“美女姑娘，你的术法能不能再坚持一会儿，我还有很多要紧话没说呢！”

　　绯雪收了术法，取出一条白布缠了毁剑：“你有什么想问，问我吧。”

　　丞焰道：“既然你十年前已经找我伯父，说有放魂之法，为何当时没有放魂呢？”

　　绯雪撤了银杏叶屏障，满脸轻蔑得说道：“你别听你伯父现在说得漂亮，十年前他并不信我，现在他也被吸了魂，才想通透。”

　　丞焰无奈道：“唉，你明明是个好人，怎么像那个青荷魔尊一样，就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呢？唉，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丞焰跟上绯雪步伐，心中想道，伯父刚才明明要说十年前绯雪找到他，两人相商放魂之事，绯雪却急忙打岔不让伯父说了。她到底想隐瞒什么？算了，这女人嘴硬的很，还是慢慢旁敲侧击得问吧。

　　两个人往树林深处走，月华初升时，见远处两只红灯高挂，似乎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宅院。绯雪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带着丞焰悄悄潜到后墙，拎起丞焰后领，翻进墙去。

　　“这是什么地方……”

　　“嘘……”

　　“什么味道啊。”丞焰吸了吸鼻子，觉得这甜香馥郁，如花海中香浪翻滚，令人心中温暖适宜。他总觉得这香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边。”绯雪好像早就摸清了这座宅院的结构，领着丞焰穿□□，绕曲廊，奇怪这么大的园子，竟然连个婢女小厮都没瞧见。

　　绯雪停在一扇上锁的黑门前，又画了一次刚才开偏门的符咒，符力被铜锁弹开了。这下丞焰终于看清了，他愕然道：“我知道了，这是衔樱堂的机关符！这里不是衔樱堂总坛，难道是堂主的私宅海棠山庄？”

　　绯雪闭着眼睛，右手握拳揉着鬓角，似乎苦思冥想开门的符咒，丞焰拉着她袖子低声道：“美女姑娘，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这海棠山庄可不是咱们呆的地方。”

　　“为什么？”绯雪问，“你对衔樱堂的事还懂得这么多？”

　　丞焰道：“切，你以为我真是柳叶坊混大的么？前两年我可经常来衔樱堂找堂主的女儿玩的，衔樱堂的奇闻秘事她告诉我不少。只不过她和封神派的代掌门订亲之后，伯父就不让我来了。”

　　绯雪笑道：“哦？你和衔樱堂的大小姐关系还不错？我怎么听说那位大小姐脾气暴躁，不好相与呢。”

　　丞焰道：“切，灵州之内，四海之间，还有我卿丞焰驯服不了的女子么？美女姑娘，你不知道这海棠山庄的厉害之处，木族崇拜木神，新生的孩子都不由父母亲自抚养，而是送到这海棠山庄来，由一棵千年海棠树养育。木族人相信，这样能让幼儿真正和木力融为一体。海棠山庄里普通的花草树木被这千年海棠的木力滋养久了，也都成了精灵，不但具有人的性格，且个个身怀魔力，最会管教调皮的小孩。其中有一棵鹅掌楸，如果木族小孩不乖乖午睡、浪费粮食或者修行懒惰，他便会大发雷霆，用那鹅掌似的大叶子打他们大嘴巴。”

　　丞焰刚要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得说下去，外院忽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打砸东西声和一个少女气急败坏的喊叫声。绯雪笑道：“不好，看来咱们被大发雷霆的鹅掌楸发现了，赶快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丞焰心想，那木精是管教小屁孩的，我有什么可怕的？却又说道：“鹅掌楸倒不足为虑，可万一是追兵怎么办？咱们果然还是躲一躲。”说着跟着绯雪躲进旁边屋内。

　　两个人进了房间，一下子踏着松松软软的地毯，闻着淡淡的脂粉香味，想必这是女孩子的闺房了。绯雪不由分说把丞焰塞进衣柜，用口型说道“我才不和你躲在一起”便跃上了房梁。

　　只听“嘭”的一声，门被大力踢开了，接着“乒、乓”声大作，桌子也掀倒了，瓷瓶也敲碎了，还有琉璃灯、鱼缸无一幸免。少女穿着鞋就跳上床去，跺脚大叫了好一会儿，又抱着膝盖大哭了起来。躲在衣柜里的丞焰早就堵上了耳朵，绯雪则闭眼皱眉忍耐。

　　那少女哭累了，又开始大骂：“臭老爹，坏老爹！微澜门的小若晴才十三岁就能学快雪时晴咒，继承医圣大人衣钵了，臭老爹却只想着让我嫁人！嫁人！嫁人！我不嫁人就活不了了吗？我活着就是为了嫁人吗！棠棣华！你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还说什么我的木系术法专克封神派土灵，我嫁给墨吹尘一定不会受委屈？愚蠢！愚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