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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

  •   雪停了。

      高大的柏树枝上不时漏下融雪,簌簌声衬得山谷更加幽静。

      一团雪竟然在木桥上缓缓移动起来,仔细看去,竟是个严严实实裹着白披风的人。

      “美女姑娘,走慢点啊,我脚下打滑哎哟——”

      前面的女子没有回头,抬起兜帽眺望远方隐没在雪中的小路,翻过这座山,就是凡界的边陲小镇,摇篮村。

      过了这个村子,就是魔界。多少人避之不及,他们去要竭力追寻之地。

      “呼呼呼——”

      后面穿黑色披风的男人终于追上了白色披风的女人,兜帽密实的风毛遮住了他半张脸,只剩一个通红的鼻头分外引人注目。女人弯下腰捡起一个冻硬的雪块朝他脸上砸去。

      “哇,你干什么啊!用这么大的雪球砸我!”

      “摇篮镇的禁灵阵让术法都失效了,不然我定要召唤雪崩埋了你,省得你如此聒噪。”女人冷冷说道。

      “让我把气喘匀立刻就小跑前进,好不好?”男人无奈得托着膝盖呼哧带喘道。不眠不休走了两天,时间对他来说既慢得煎熬,又快得发慌。

      幽冥界,恨了五年,怕了五年,盼了五年的地方,如今已经触手可及,他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热血澎湃,反而有些退缩了。

      他望着女人,她如同白雪中盛放的白梅,孤傲得有些惊心动魄。

      “前面再走两步就是昇平客栈。到那再歇吧。”

      女人说的两步,有三里多地。到了客栈已是申时。旅人们为了躲避寒气,都聚在大堂里烤火,喝酒,东拉西扯得聊天,这对男女进来倒也没引人注目。

      “咚”的一声,一个不轻的钱袋子掷到了老板娘的眼前。老板娘眉头轻颤。看这大小,掂这重量,看这色泽,竟然是块金子。

      老板娘抬头仔细端详这位年轻男子,见他长得白白净净,一对星眼如春雨桃花,一根手指拨了拨鬓边碎发,唇角轻勾,笑得十分轻浮。老板娘自忖在这幽冥界边上的客栈十数年,什么人也见过了,但今日见这男子一笑,心头还是忍不住轻颤。她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掌柜的,给我开一间上房,烧一大盆洗澡水,烫两壶热酒,煮碗热饺子要热得烫嘴那种,再来盘香辣鸭掌。对了,你们这不是有冰莲絮花么,插一瓶子来给我熏熏屋子,我闻不了乡野村夫身上的腌臜味……”

      那男子聒噪着要东要西,那女人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白色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想必她的神情也像外面的夜雪那样冷。

      男子把能想到的都嘱咐了个遍,老板娘却赔笑道:“对不住了客官,您要的酒菜小店还有,可若是住店,小店今日已没空房了。”

      “哦?这么不巧?”那男子笑道,“那老板娘的房间今晚有人住吗?”

      老板娘微笑:“客官说笑了,我的房间,当然我自己住。”

      那男子打了个响指道:“好得很,那我今晚就住你房间了。”说着就要往后堂走去。老板娘叫住他道:“客官,你要住我的房间,那我今晚睡到哪里去?”

      那男子回头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倒要看看你房间有多小,连两个人都睡不下?”他正要移步,却被旁边默然的女子按住。

      老板娘赔笑道:“公子快别说笑了,您的夫人都生气了呢。”那男子摇头道:“她?她可不是我夫人。她算我的什么呢?师父?姐姐?恩人?仇人?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倒肯定是她的犯人,被她囚一辈子那种。”

      那女子不理他自说自话,手指一弹,一枚铜钱叮叮当当落到了账台上。掌柜的捡起女客人给的铜钱,神色微变,淡淡看了看,便对旁的小二道:“带二位客官上楼。”

      目送那对男女上楼去了,老板娘又拿起那枚铜钱端详起来。旁边小账房看见了,轻声问道:“掌柜的,这是……这是冥府喑血殿的令钱?那这两个人会不会是……”

      老板娘脸色忽然凝重,对小账房道:“传信过去,幽冥地府喑血殿地座使绯雪大人和灵州烈焱谷少主卿丞焰到了,按计划行事。”

      **

      卿丞焰后悔用冰莲絮来插瓶了,这花香气寡淡不说,还散发着阵阵瘆人的寒气,卿丞焰接窗户扔了,这屋里却半天暖不过来,他睡也睡不着,只得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里骂娘。

      于是,那清寒的梅花香气仍魔咒似的从屋顶飘下来,浸得他心里软如米浆,更加难以入睡了。

      绯雪是不怕冷的,无论严冬酷暑,只要不下雨她便在屋顶上睡,卿丞焰再三说了,本大爷有的是钱,我把客栈给你包下来都行,你总睡在本大爷头顶上,本大爷尊严何在?

      绯雪也不理会,渐渐的,卿丞焰也就习惯了在梅花香气中入睡。但今夜,卿丞焰却睡不着了。他心中想道,绯雪不是梅精,而是半雪仙半血魔之体,不知她的体温是像雪一样冰冷,还是像鲜血一样温暖?

      五年前,卿丞焰有幸抱过绯雪,在她受伤之时。绯雪的身体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像千金小姐似的精瘦,却更紧实;像舞姬似的轻盈,却更浮凸。

      当然,这些感受都是丞焰在绯雪脱险后回忆起来的,当时他只有害怕,怕绯雪真的就这样死掉,瞬间化作一滩雪水,消失得像没存在过一样干净。那样,他们之间的约定就再没机会实现了,他们被仙魔两界谩骂了这么久,追杀了这么久,所有辛苦隐忍,都将付之东流。

      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冥府之战,是成或败?如果失败,他和绯雪都会死;但是如果成功,那么……

      “老巫婆!麻烦你撤远点,太冷了我睡不着!”丞烟朝屋顶喊话,上面却懒洋洋回道:“睡不着?那我打昏你如何?”

      说话间绯雪已翻窗进来了。她轻轻拍肩头,那白披风竟像碎雪似的,落地即融。

      “你干什么?”丞烟吞了口唾沫,怕这疯魔婆子又要打人。

      绯雪道:“你记得五年前我被仙界魔界两路追兵夹击,险些丧命的事么?”

      丞焰站了起来。这是五年来绯雪第一次提及那次往事。这老巫婆争强好胜死不认输,据说那次是她成名三百年来唯一一次败绩……好好的回忆这个做什么?绯雪从不扯闲篇废话,她如此开头,接下来的话恐怕已经酝酿已久了。

      “五年前啊?那会儿我还太小不太记事啊。”丞焰回答道。五年前他十六岁。

      丞焰永远不会忘了那一天。那几日,因为连日来不甚用心习剑,谷主把他关了禁闭,也没说什么时候放出来。一来他觉得谷主伯父小题大做,学习剑术并未他喜好,伯父竟一味强人所难,他赌气不想认错;二来马上就是他十五岁生日,他在柳叶坊订好了酒席歌舞,约了一大帮朋友,这当寿星的怎能缺席,他一着急一生气,拔出家传神兵——毁剑,劈烂了禁闭室,打伤几个谷中守卫,逃了。

      丞焰也大醉三天,醉生梦死,也不知哪天才是他寿宴的正日子,反正迎来送往引荐招呼,吐了又喝喝了又睡,醒来时已近傍晚时分。

      他头疼欲裂,听得楼下吵吵嚷嚷,想是伯父终于还是派人来抓他回去,他想御剑逃跑,浑身上下却没半点力气。

      “这都第三天了,柳叶坊该迎外客了吧。”那是个很清脆的女声,声音远远得传来,却仿佛就在丞焰耳边说话似的。女人?那便不是伯父派来的人了。丞焰一下子来了精神,蹬好鞋跳下了床,把脸扎在水盆里涮了,乱抹几下,端起桌上残茶漱了口。

      “砰——”丞焰一脚踹开自己房门,鬼气腾腾的毁剑已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是谁在楼下撒野?搅了本大爷清梦。”

      楼下厅中女子正被坊主和几个护卫团团围住。她身穿绯色大袖衫,头上绯色菡萏帕,人立如玉,轻红浅白,不施粉黛。门厅的风柔柔吹拂,夕照净澄,她竟如一树凛霜梅花,霞英散焰,胜过柳叶坊婀娜婉转的舞女万分。

      丞焰六岁起就跟着伯父行走五派,从未见灵州中有过这号人物。正思忖间,那女子闻声,眼波流转,看向他来:

      “这位——就是烈焱谷少谷主,毁剑主人卿丞焰吧。”女子的笑意味不明,颇俊的一拱手,“幽冥地府魔尊座下地座使绯雪,特来贺寿。”

      厅中登时死一般的寂静。坊主和伙计们逃也不是,站也不是,战战兢兢只看丞焰。

      丞焰头脑里也是茫茫然,冥界?地座使?绯雪?丞焰是听着这女魔头的故事长大的,什么“你再不用心习剑,小心来日毙命于绯雪魔头掌下”是他最早记住的一句教训。后来出了谷,有了别的小伙伴,丞焰才知道除了这个版本,还有什么“被老虎叼走”、“被黑山老妖炖汤”、“喊医圣大人来给你扎针”等等,反正就是吓唬小孩,这种事是没可能发生的。

      但是现在,就在丞焰十五岁生日离家出走时,一个艳绝人寰的女子竟找上门来,自称地座使绯雪,来给他贺寿!

      不可能。冥界魔孽诡计多端,怎会堂而皇之从正门进入,自报家门呢。她多半是……多半是伯父雇来吓唬人的。

      不管是怎样也好,不能让这女子小瞧了他。丞焰收了毁剑,回以微笑:“烈焱谷和冥府素无往来。姑娘既然是来贺寿的,那么寿礼呢?”

      那女子不搭话,抬起手向丞焰身后指了指。

      丞焰背后是没有人的,他瞬间便醒过神来。毁剑?这女的是冲着毁剑来的!

      丞焰忖道,这女子容貌不俗,宛若梅花仙人,怎么看也不像冥府魔孽,不如先拖住她,他守在门外的小子们素来机警,一定早奔回谷里报信了,到时候大队人马赶到,再来个瓮中捉鳖!

      “这位美女——姑娘,你说笑了,这毁剑是我烈焱谷祖传之物,灵州无人不晓,怎会成你送的寿礼呢?”

      “呵呵。”女子笑中似有讽刺之意,“我当然知道,灵州神兵尽出于烈焱谷。但这毁剑么,是你伯父卿煌灿从我冥府巧取豪夺之物。”

      巧取豪夺?丞焰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缓缓走下台阶,心说要不是看你长得美,本大爷早一剑劈烂你的头!

      “美女姑娘啊,我生日都过完了,你说要来送贺礼,哪有黄昏时分给人贺寿的道理?你还诬陷我谷中神兵是偷了你的,我看你是来砸场子的吧。”丞焰绕着绯雪缓缓走了一圈,也看不出她把兵刃藏在哪里,也拿不准她修为究竟如何。

      “砸场子?现在你宾客都散了,我砸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我还未亮明身份,少谷主便轻易让毁剑出鞘,若不是对自己剑术不自信,便是——还不大明白这毁剑的用法。”

      “你——”绯雪这句话正戳到了丞焰痛点,绯雪唇角轻牵,比面无表情时更添光华,也更令丞焰可憎。

      “呵,是吗,难道美女姑娘地座使大人想指点我几招?”

      话音刚落,丞焰只觉背脊发凉,伸手要摸剑时,背后剑鞘中已空空如也。那黑沙翻滚,鬼泣幽噎的毁剑,已在绯雪手中,对准了丞焰的咽喉。

      柳叶坊杂役、坊主、在楼上探头的舞姬纷纷抱头四窜而去。柱子后面似乎有女声幽幽道:“少主!”又一阵推搡拉扯,便再无动静了。

      “可恶!本大爷先打趴你,再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做女人!”丞焰说着手里已召唤火焰凝剑,一招“流星火雨”向绯雪刺去,绯雪却不接招,只向后滑去,足尖轻点飞上梁。

      “柳叶坊的人听着,此事是冥府与烈焱谷私怨,与其他人无关。还想要命的速速远离,想去烈焱谷报信的,也要抓紧。若是耽搁了工夫,卿丞焰少谷主可要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丞焰听出来了,这话是讥讽他召唤火剑是引火自焚,他提气追到梁上,绯雪将剑在空中一抛:“这么着急,是想要回去?接好了!”

      毁剑悬浮在空中,吞吐黑沙,仿佛剑内风暴席卷,随时都要将剑身挣裂开来。丞焰从未见毁剑有如此状态,但他听伯父说过,毁剑初成时其中囚禁着四十九条生魂,若未经烈焱谷红莲劫火重铸,常人是不能使的。

      但是,伯父从未说过,毁剑中为什么会囚有生魂?这种阴邪的注灵术烈焱谷向来是不齿的。而重铸之后,那剑中的生魂放出来没有?

      毁剑急转,柳叶坊的纸窗接连炸了,那地上摆的桌椅、墙上挂的字画、顶上悬的灯盏,也跟着飞的飞,炸的炸,风声中夹杂着女人的惨呼声,似乎坊主舞姬管事们逃了又回头来检点细软。

      丞焰召唤起“燎原之势”护体,跳下梁去追着一幅卷轴,向绯雪叫骂:“老巫婆!这可是微澜门的小师妹千辛万苦给我求来的梁先生真迹,你——”

      丞焰话没说完,那画轴呲啦一声裂为两截飞了出去。再接着什么珊瑚盆景、酒坛、瓷器、玉器也都吹到墙上拍得粉碎。这些东西不论贵贱,都是他朋友们从灵州各处寻来给他祝寿用的,让这疯女人一通乱搞,现在都完了。

      还有那几坛好酒,是衔樱堂的师妹偷偷从海棠山庄挖出来的一百三十年陈酿,他都没舍得拿来招待宾客,本想搬回家好好品尝,这下可倒好……一口都没喝上还全砸了,再问师妹讨要,怕是不能了……

      丞焰心下明白,绯雪是想逼迫他主动放弃毁剑。她盘膝坐在梁上,只有发梢轻动,气定神闲,别说把柳叶坊毁了,就算把衔樱镇毁了她也毫不在乎。

      “美女姑娘,你想把柳叶坊毁了?那好啊,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丞焰生平最讨厌被人威胁,双手捏诀,火球如雨从楼顶降下,霎时延绵做一片火海。

      “呵呵,人人都说卿丞焰剑法稀松术法平常,想不到还有点骨气。”绯雪轻轻摇头,“不过骨气这种东西,最是没用了。”

      丞焰不理绯雪讥诮,当下又召唤十头火麒麟,封住了各处门窗,他为了铸剑方便,火焰术法还是好好练习过的。他盯着绯雪,眸光似笑非笑:“美女姑娘,威逼胁迫是我卿丞焰生平最讨厌的了,但我对你这样的大美女就是生不起气来。现在我已经用火麟诀封住了柳叶坊出口,你若真想带走毁剑就和我一决胜负!你要我因害怕而让剑,是万万不能的!”

      绯雪眼中闪过一丝无聊。她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灵州五派的人就爱故作姿态。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败了还非要给自己挣点脸面,让天下人同情败者而不敬佩胜者,端的是无耻。也罢,你不交出毁剑,我就杀光烈焱谷人,让你尝尝不乖乖认输的滋味。”

      丞焰看她语气冰冷无情,不像吓唬人,心里便有点发怵。但是绯雪杀念已动,不由分说,右手轻轻一转,已经凭空拈出一朵如雪冰洁的梅花。梅花映着跳动的火光,如同冰火相搏,令整个楼阁的气息都为之震颤。

      丞焰没看清绯雪如何出手,只觉一股罡风只插心窝,他根本来不及护身气盾,便被掀得向后折了四个跟头,撞到墙才摔在地上。

      “我见过耐打的,别装了。”绯雪如落梅般缓缓飘下梁来,向丞焰走去。短短六步,丞焰已经吐了两大口鲜血,倒伏在地,不住蜷缩着身子。

      “你比微澜门那只野猴子,还差些……”

      丞焰眼前越来越花,绯雪仿佛烈火中的一片纸钱,飘飞着,消逝在他漆黑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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