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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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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尽的长夜,高悬的明月,映照遍地凄凉与残酷。
若问地狱何所归,人间杀戮血腥处,不过修罗过境,尸魂不存,徒留最后一尾死前不绝的凄厉余音回荡整个迷陀殿。
“若手中的剑不能保护身边的人,那么……它便只能是一口杀人饮血的兵器。”
血腥过后的无相神宫再无往日繁华,雕龙绘凤的梁柱上满是诡艳凄绝的红。阶外廊中殿内无不血洒满地,四处倒落着散乱的尸体,却唯独没有独孤剑一家人。
“可恶!竟是晚来一刻!还是让他跑了!气死我了!啊!”三年苦苦追查,终于得知始末真相,纠结的仇恨终于找到破口终点。满心的无尽恨火眼看便要手刃仇人,却在这一瞬犹如再坠噩梦深渊,怒火恨意再难以压抑。傅青涯气的挥剑乱砍,顷刻便将华美富丽的迷陀殿毁坏的残破不堪。
“烧了!都烧了!烧的片瓦不留!”愤怒不止的女人挥剑同时厉声喝道,众人立即应声施行。
“命再硬也终不过肉体凡胎,宿命总有一天会让我们再度相逢,青涯……”傅淮生正欲安慰长姐,却突然见墙角倒落的屏风有所异动,遂扬剑挥斩。一阵烟尘散尽,竟露出一个卷曲的人影。
是一个约莫七岁左右的男童,穿着华丽,却略显消瘦,面容有些苍白,死咬着双唇一动不动的抱着双膝蹲在角落。
“小孩子……嗯……如此穿着又出现在迷陀殿内……”
“真是……哼……”傅淮生正待寻思,却见傅青涯收了剑踏步朝男童行去,脸上竟露出几分笑意。
“青涯,你要作什么?”虽仇恨难消,但傅淮生为人亦是秉承自己的原则与道义,罪不及妇孺老幼,更何况冤有头债有主,如何能抹杀一个七岁左右的无知孩童。
“我有事问他,你且莫要打搅。”
男童见有人靠近,抬头安静的看着傅青涯,眼中竟无半点惧怕。
“你……叫什么名字?”
“独孤逸……”男童答到,语态淡然。
“独……孤……那……独孤剑是你父亲么?”
“是。”
“那你可知他现在去哪里了?”
“不知道……”
傅青涯紧了紧负在背后的剑,顿了顿又轻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跟着你的父亲?”
“父亲说我做错了,要罚我要我认错,我不承认,就躲起来了,突然外面很吵,很可怕……”很简单的回答,很真挚的稚嫩童声,似乎不夹丝毫人间污秽,映出一张淡然苍白的脸。
“嗯……”傅淮生低吟一声,心中思索。虎毒不食子,不过才七岁的孩童,应当不会阴狠到拿自己的儿子来设计我们。再看这孩童模样,尤是可怜,不像是有心机或是在说谎,怕是真的被独孤剑匆忙逃离之际残忍抛弃了。
“嗯?青涯你干什么?”
只见傅青涯突然抱起孩子便朝外走,那孩子竟也没有丝毫反抗。
“哼,淮生,不要阻止我,我现在很生气。”
迷陀殿外阔大石阶中央有一布满颜色大小深浅不一各种血痕的五方台,台上嵌有一根圆形长柱,台下是一圈手掌宽的沟壑,里面毒虫蛇蛭翻滚着深褐色血液浮游其间。沟壑外围是一圈花圃,内有昆蚁上下交替,壤面亦呈黑紫色,不断有细小的虫类涌来涌去,整个五方台散发出一股诡异的血腥与毒气。
“你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么?”傅青涯抱着男童纵身跃上五方台中央,然后将他放下靠在柱子旁。
“知道。”
“那你一定见过你父亲用它做过什么吧,你怕么?”
“不怕。”
“很好,我本来想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但是,见你这么听话老实,我就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所谓父债子还,身为人子,你要替你父亲承担他的罪责。”
“我知道……”
“太听话了,我都有些不忍心啊……”傅青涯俯身摸了摸独孤逸的脸颊,修长的手指顺着耳际划过脖颈,指尖是温热的触感,只要一用力,鲜血就会染红自己白皙的双手。
“哼……太简单的死亡总是会让人乏味……”
“你……”转身的瞬间,傅青涯听到独孤逸似乎有言语,回头望去,真挚的眸中似有水光涟漪。
“什么……”
“放过我的母亲……如果有一天你们见到我的母亲,请不要杀她……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娘亲……”
“哼……”不作回答,低哼一声,傅青涯踮脚离开五方台,随即命人架起数捆柴堆,包括那些花圃在内,一并燃烧。
“青涯……这……”傅淮生抬袖紧了紧右手,望着五方台上静立不动的孩子,心中纠结不已。
“你不想伤他无辜孩儿,可想过他是如何不放过你亲弟弟,还有那人的爱徒与小妹,你……都忘了么?你以为这仇只有你我的份么?你的道义与原则能渡化十恶不赦之人,能解救已入黄土作白骨的亲人朋友么?”
“住口!不要再说了……”即便心存仁慈正道,却终究抵不过字字珠玑句句剜心记忆。
“岛主……这……”黑衣人举着火把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唯诺望向傅淮生。
“我不想折磨他,但却无法放过他……二弟,你明白么?”
“唉……”叹罢,傅淮生甩袖背身默许。
火把落地,噌的由花圃散开一圈烈火,包围整个五方台。火势越来越大,哔啵哔啵声响络绎不绝,不知是柴枝化灰亦或是昆蚁蚯虫成枯。四周顿时弥漫着一股窒息的恶臭,赤色的火焰变的红紫不接,时而绿时而蓝,十分诡异。
“这也是赎罪的方式,告慰惨死在五方台之上的无辜亡灵,你不用觉得愧疚。”傅青涯望着大火逐渐接近五方台中心,台中的孩童自然屹立不倒,真挚的眼眸依旧紧紧的望着她,她竟无半分报仇的快意,只得转身不再看他。
“自从踏上仇海,手中的鲜血便再无对愧疚二字……江湖……”长叹一声,后话终是掩埋入腹,若时光回溯,自己又是否会不涉红尘,甘愿平凡于山林,终老此生……
“什么人!”
“嗯?”伴随着诈然一声呵斥,姐弟两亦顿觉不对,立刻转身望去,却见两道身影迅速窜过五方台,惊起焰火一阵骚乱四散舞动。
再看,那孩子已脱离五方台焰火包围,被一人抱在怀中。
来者为两名男子,一者白衣玉箫,俊美儒雅,一者褐衫白冠,正气侠义。
两方人隔着依旧燃烧的五方台,隔着熊熊诡谲的火焰,对视不语,似巡视似思忖。
“来者何人,若是独孤剑的亲人朋友,便一并留下命来,若只是路过陌人,便放下那孩子速速离去。”傅青涯见此状,原本慈和的点点心绪顷刻被仇恨瓦解的一丝不剩。
千钺痕正欲开口,却被迹梦川扬手拦截,作为数年好友,见他面色就知道他的正义与原则又泛滥了,使他忽略眼前情势。
“在下迹梦川,身旁乃是好友千钺痕,久闻傅岛主盛名,今日一见却是不负传言。”
“我们见过?”
“傅岛主手中的清沙流影在上一届酆崖鬼市中可是第一名,江湖中有谁不识得这把剑,更有谁不识得成为这把剑之主的人。”
“然后……该说出你们的决定了,无关的人便不要惹上无关的恩怨。”
“听闻傅淮生是一位正直的侠士,曾为武林除过不少恶徒,为人豁达有理,数多年来,亦从未出过什么诽言蜚语,不知今日是为何故?屠杀整个无相宫,竟还要活活烧死一个七岁的孩童……”
“说出缘由,你便会放下他离去么?”
“这……实不相瞒,身旁这位是在下的好友,他自小便中了慢性剧毒,第三次毒发便是绝命之时,去年第二次毒发之刻正逢独孤剑出手相助,他说解毒之花便在迷陀殿,且近日才是花期,故此我们才会来次寻求解药,奈何……”说罢迹梦川不禁朝五方台望去。
“不用看了,你来晚了,这里是最后一块花圃,其他的早在你们来之前就烧了。”傅青涯道,随即扬出背后长剑。
“什么!这……”突来噩耗,正中预感,明明已提早赶来了……竟然还是晚了一步!
“所以这里没你们的事了,放下孩子离开吧,否则……”寒光一凛,随着眼中恨意交叠出一股渗人心脾的肃杀之气。
“你!”纵是内心再柔和的人,面对好友生死亦怒从中来,再者对方咄咄逼人,竟连一个孩童都不放过,手中玉箫顿时咯咯作响,眼底的杀意若隐若现。
“迹梦川,你的杀意都快淹死我了,要打就打,忍着做什么,光用眼睛就能杀人么?”说罢,衣袖挥舞,噌的一声寒光乍闪,青锋出鞘,剑气弥漫。
“我相信傅岛主不是这般无理之人,于情独孤剑帮住过千钺痕,又赐解方,不论他如何作恶多端与你们有何怨仇,在仁义恩情原则上漂泊的人怎能放任你们残杀他的儿子,于理,你们毁了解药,等于将千钺痕逼上绝路,却哪来道理归究我们不是,终是你们要对我们交代才是。”
“这……”傅淮生蓦然无语,眼中锐光却是扫视两人,心念斗转,暗自思忖。
“少废话,杀一人是杀,杀三人也是杀,讲再多理小弟也回不来,破碎的情谊也修复不了!仁义道德永远都救不了人,只能铸造自己的坟墓而已!”
“青涯!”傅淮生沉声呵斥,众人立刻静寂,不知傅淮生这是何意。
半晌沉寂后,才听傅淮生冷静果决的道“傅某得到这把剑时,曾对它立誓,此生绝不用它斩杀一名同道中人,绝不背弃自己握剑的初衷,但是,剑一旦握在手中,便要有它的归处,不能保护身边的人,剑便只是一口杀人饮血的兵器。”
“剑,本就是一口兵器,重要的是握住它的手让它归往何处。”
“三年前,也有人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就凭你这句话,以及赌上仁义道德这条线,傅淮生愿意退让一步。”说罢扬手让众人回退。
“傅淮生!你!”傅青涯顿时怒不可遏,挥剑便要朝迹梦川杀去,却被傅淮生一手拦下。
“如此急躁,有失你往日风采,大姐,静心,我话还未讲完,你要拆你弟弟的台么?”
“你!哼!”愤怒当头的傅青涯随即敛去三分杀意,将脸狠狠的别过去,却并不收剑,形势仍是剑拔弩张。
“即为仁义道德,那傅淮生今日便成全你们,若你们二人能在不伤及傅青涯一丝一毫的情况下护那孩童不离怀中,那傅某便放行,让你们带着他安然离开,如何?”
“这……”
“怎么,大姐对自己无信心还是不忍下手?或是你能想出更好的方法解决这场不损及为弟誓言的闹剧?”
“哼……好!我应便是!”
“你们呢?怎样,敢应下么?”傅淮生扬手一指来人道。
“有何不敢!”千钺痕随即立刻回道。
“这……”迹梦川却稍有迟疑,倒不是不敢,只是一旦刀剑交锋,结果总有变量,更何况千钺痕之毒……但现下想要保全独孤逸并且安然脱身便只能如此了……
“怎么?不敢?”傅淮生再度道,这已是最大退让,却不知迹梦川到底在思量什么。
“倒不是不敢,只是两个打一个……”话还未说完,便又听傅淮生插口道“青涯,你被小瞧了啊……”
“杀!”虽是女流,但傅青涯平生却是最厌恶被人小瞧,顿时新怨旧梗在一道狠厉杀声中划开战端。
“傅淮生你……”未及再言,杀气已然临近,叹罢只得亦然应对。
随即傅淮生令众人退开战圈,密切关注三人动向,一有变量,立刻行动。道理便要与将道理的人说,不讲道理的人便不需要与他讲道理。
有时候杀入容易,但要防止被杀,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被杀一旦越界,便成了杀人,结局又会沦为被杀,如何把握这道线便是考量两人能耐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