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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名山剑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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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一梦堂前落满红枫的空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照在层层堆砌的枫林上格外刺眼,仿佛这满山都是血一样的红云。
江云站定了一回头,看着他的好徒儿一身突兀的白衣,在背后枫林的掩映下,缓步朝他走过来,似乎生命都被那惊艳的鲜红吸透了,剩下个没有生气的空壳子。
他心底某个地方像挨了一记重拳,莫名地烦躁:“磨磨蹭蹭干什么,有点年轻人的朝气行不行?!”
江枫正想事情想得专注,不料又是一锅飞来横祸,他在原地怔了怔,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犹疑道:“师父,我担心你的身体。”
江云哂笑一声:“怎么,在藏经塔里翻了几年典籍,就看不上你师父的本事了?”
“不是,”江枫对他的岔开话题感到不满,再次提醒道,“师父,徒儿怎么敢那样托大,只是你现在……”
“无妨,我身体如何,我自己还是知道的。”江云终于平淡下来,他这样的人,一天到晚哪哪都气不顺,阴阳怪气地跟你说话就说明他是正常,要是哪一句突然变得十分沉稳了,那他就是真的生气了。
“……”江枫想了想,知道拗不过他,不如顺着他的毛随便糊弄糊弄。他双手将剑端平在胸前,低头恭敬道,“徒儿得罪了。”
江云看他正经的模样,反而笑了:“你这小子,当你有多少能耐,我若是因为和自己徒弟过招出了什么事儿,那也是命该休矣。”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江枫无奈,他明知道自己最听不得这些丧气话,还总是拿来当做玩笑说。
然而趁他说话的空档,对方的剑已经递到他胸口不到一尺了。
居然是为了搞偷袭!江枫哭笑不得,错步向后跃了几尺,见他避开,游蛇一样的长剑很快跟进,死死咬着他胸前的要害不放口。
他见势身子一矮,让那看似锋利无匹,实则虚张声势的剑锋从自己头顶擦过,然后一个横扫腿,开始朝江云攻过去。
“很好,精神头拿起来,不许再死气奄奄的。”江云后翻躲开,像只翔鸟一样划过一圈后没有直接落地,而是就着去势再次将剑向他递来,这一剑的目标是咽喉。
江枫不再躲闪,抽出新入手的无心剑横劈下去,拦腰打断了他的招式。
“还可以,接好了,第一式,朝生暮死——”想是很久没人与他交过手,寂寞难耐,江云一有架打,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脸上被酗酒和沉疴浸泡出来的灰败之气,渐渐为一抹红润的血色所替代。
无名山剑法听闻是江云早先还未上无名山时,从一位得道高人那里传承而来,从起手到终了,其实只有寥寥四式,分别是朝生暮死,草木同秋,天地逆旅,山河无量。力道从微弱到刚猛,招式却由繁杂到简练,然而奇怪的是,这套剑法江枫练了十多年,却只是生硬地记住了每一式的变化,至于其中的联系,是半点启发都没有。
他甚至连这套剑法为什么叫这几个名字都心存疑惑。因为在藏经塔翻过了无数剑经,要么按招式的动作形象起名,要么按灵力运转方式定义,从没有像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好像就是为了起着好玩的例子。
领悟不到其中精髓,自然练得就格外困难。江枫七八岁时候就引气入体,十五岁修出元神,按理说这样的进境可谓神速,但就无名山剑法的起手式,朝生暮死,整整从幼小折磨到他长大。
此时面对这招,他依然不敢丝毫怠慢。
江云剑上虽无甚力道,但手中古剑剑影幢幢,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招过后又接着一招,似万古长河般源源不断。江枫小心翼翼地应对,拆一招,闪避一段,不敢轻易纠缠,他有分寸,知道陷入那绵软无力的剑阵之中,除非用最凌厉的剑意突围,否则定会一败涂地。
而对师父,他是绝不敢下半分狠手的。
江云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道:“不接是吗,那我就看看你能逃到什么时候!”言未罢,手中招式变幻,已从乱人眼目的起手式转向了第二式草木同秋。
这一式不再是猫戏老鼠般的花哨,有了些直取要害的意思。地上的红枫被剑意所控,一片片连成数条锁链,从他小腿上攀爬上去。江枫暗暗叫苦,长剑翻飞,割裂枫藤,腾挪躲闪之余,却依旧用朝生暮死中华而不实的招式应对。
这么你来我往对了十几个回合,依然没什么进展后,江云眉峰一挑,直接上到了无名剑法第三式——天地逆旅。这一剑仿佛撕裂了周遭的空气,开辟出一条独数自己的道路,去势如离弦之箭,一往无前,就那么直直地戳刺而来,好像不把对手钉死在身后虚空便不罢休一样。
江枫看到那一点流星般飞来的剑尖,就知道这一次是跑不了了,当下也不再随意游走,下盘站稳使个千斤坠的功夫,右手手腕一翻,将无心竖于胸前,左手抵住木剑尾部,注灵力于剑身,电光火石之间便在自己与江云中间撑起一道剑气屏障。
江云始终看起来中气不足的招式此时露了馅,剑尖在他剑气屏障上一碰,就像撞到顽石之上的雪球,瞬间被崩得四散开来,剑意已破,古剑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洗礼的身子上,开出一道裂纹,飞出几丈远,最终躺在一摊红叶堆砌的坟墓中一动不动。
见过此情此景,无枫谷师徒二人也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云大抵是难以接受被自己的徒弟所败,江枫则对自己现在的修为万分诧异——三年前,他只能在师父手中过得十几招,就连无名山剑法的前两式都还不能运用熟练,这时候……
他这样……对江云其实是大不敬的。江枫猛然醒悟过来,正要扔了剑跪下认错,忽见江云神色一凛,目光中尽是肃杀之气,一把银色的虚影之剑于他手中成形,继而如携万钧雷霆,向自己狠狠压下!
无名山剑法第四式,山河无量。
这一式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江枫闭关三载,练得最为用心的,其实就是这个。无名山剑法前三式,名称中囊括蜉蝣草木,人生万物,都是些短暂的轮回,剑招自然也凌厉有余后劲不足。唯有这第四式,几乎无甚变招后路,可说是应了大巧不工这四个字的诀窍,招式学起来简单,但真正融会贯通,使得得心应手却是千难万难,就像天地间的山川大河,一眼望去年年岁岁皆相似,只不过得益于其亘古绵长,日月不居。
江枫性子冷淡,最不喜欢花哨的东西,这一招山河无量可说是无名山四式剑法中最让他倾心的一式了。
虽然不知其中真意,但光看架子都不能不让人血热。他早就想好好试试手,谁知甫一出关,就遇到这样教科书一般的对战。江云剑影上的战意立时像星火一样撩了他整片荒原,心头冷了不知多少日夜的热血又被激起,他血脉中霜寒灵力顿时冲破樊笼,向手中无心倒灌而来!
同样的一招山河无量,染霜带雪地迎向那银色剑影。
待江云看清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时,先是狂喜,而后是淡淡的悲凉,剑影与无心相触的一刹那,他本已做好再败一次的打算,便不顾后果,倾尽全力去对抗,不想,无心锋刃蓦地歪了一寸,上面的力道霎时如决堤之洪水,卸去了大半。
“什么?!”他惊呼一声,慌忙收回剑影,奈何赶不及时,上面的力道早已劈头盖脸地砸在江枫身上。
江枫闷哼一声,抛了剑,单膝跪在地上,尽管竭力忍耐,鲜血还是从嘴角一丝一丝流溢出来。
江云面露慌乱,跨步过去手掌抵在他后心,输灵力进去。
“师父,不必。”江枫侧了侧身子,躲开他手,略微虚弱地笑道,“我没事。”
“你硬挨了我一记山河无量还敢说没事?”江云皱眉,见他死活不肯接受自己的灵力,便从怀中掏出只白色瓷瓶,倒出颗小小的药丸,喂他吃了下去。
江枫这次倒听话,乖乖吃了药丸,推开他师父的搀扶,挣扎着想站起来,晃了两晃,没站成功,只好端坐在地上闭目调息。
被他拒绝,江云拂袖愠怒道:“你当真以为我那一剑你避得开吗!”
江枫气海中还翻腾不休,暂时说不出话来,只微微摇头,他明白,受伤的其实不是自己,是师父。
师父从前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无从得知,但能肯定的是,不会与弱这个字有染。他也不知道师父经历过什么,会致使魂魄残缺,终其一生都要靠这无名山上的仙山灵气活着。想到这,他低头瞄了一眼始终在袖中藏得很好的古书一角,嘴角微微上扬。
江云心烦意乱,说实话,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了。
平日里再怎么作天作地,那也是他乐意而已,也许活该是眼前这个人,才最能令他失态。
刚刚不要命的那一招,其实也给江云不堪重荷的身体带来不小的损伤。他当下也不再说什么,盘腿坐在一边调息,师徒两个坐在一打,感受无枫谷几十年如一日的凉爽秋风,山间鸟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