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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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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却又死寂,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麻木的悲伤。北辰在这样无边的让人窒息的黑暗中睁开眼睛,一路颠簸后又慌忙的加入救援,距她闭上眼睛休息才不过两个小时。
北辰走出帐篷,这里是一所小学的操场,地震后成了当地居民的避难营。不远处的教学楼坍在地上,就在不久前,里面还能传出朝气蓬勃的欢声笑语。北辰所在的志愿者队主要负责震后孩子的心理疏导,以及一些简单伤口的处理。这一天来,孩子们由于恐惧而展现出的茫然空洞的眼神,在北辰脑海里挥之不去。她闭上眼睛,想缓一缓自己的偏头疼,腰间的手机却震了起来。迟疑着接起来,是姐姐极力隐藏着情绪的声音:
“你在哪里?”
“我……在集口。”
“…出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姐……”北辰有些心虚地抚额。
“北辰,”姐姐的声音里是无法再压抑的哽咽,“你告诉我,如果爸妈还在的话,你会不会允许自己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北辰说不出话来,信号断断续续,但电话那头抽泣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叶北辰,这个世界上还有会为你担惊受怕的人活着。”
北辰举着只剩盲音的电话,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却没有呕吐的力气。人很奇怪,对至亲的人的抱歉积攒久了,内疚都变成了心上的茧,只会让心越来越硬。不知道站了多久,北辰才发现天慢慢转亮,她转身进了身后的帐篷。
这里的小姑娘叫林林,已经成为了孤儿,她的头上和胳膊上绑着厚厚的纱布,隐隐还有血丝泛出来。北辰轻手轻脚走过去,才发现她并没有睡。
“太疼了睡不着是不是?”北辰心疼地问。
“不是的,不疼。”
小姑娘声音有些发虚,让北辰的心揪在一起。
“阿姨,我渴。”
“好,阿姨去给你拿水。”
北辰起身就往外走,站在帐篷外还有些低血压引起的眩晕。所以当她看到眼前的那个人影时,她以为那一定是幻觉。
六年了吧。
当年她坚持地选择离开,再次见面竟然已经是六年之后。那个曾让她的生命闪现最耀眼光芒的男人,正站在逆光里,和过去一样的白色衬衣,一样的利落短发,一样的肩膀,一样的喜欢露在外面的小臂,时光就好象倒流,北辰就快要分不清今夕何夕。
顾恒走向呆愣着的北辰,将手里的水递到她眼前,北辰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声“谢谢”,拿起水向帐篷奔去。
再次从帐篷里出来,北辰看到的是清晰的震后场面,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不只有过度劳累带来的疲倦,更多的是眼见悲哀伤痛却无能为力的不知所措。近处有几个孩子坐在地上舔着新发下来的苏打饼干,远处和更远处,都是可见或可想见的破败。人生又一次,北辰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人类的渺小、卑微甚至可怜。来到从来只在电视里出现如今自己身在其中的震区,有太多事情分散着北辰的注意力,有太多人刺激着北辰的神经。
顾恒正在一边搬运分发一些救援物资,北辰这才发现停在不远处的货车,上面的集团标识像是一种印证,显现着不容侵犯的骄傲。六年前,顾恒的母亲将自己的名片放在北辰眼前,仪态中的高傲和名片上的图标相得益彰。
顾恒正朝她走来。
“你好。好巧。”北辰先开口。
顾恒点头致意,“我跟公司来送些物资。好久不见。”
顾恒在离北辰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个子高,低下头认真的看着她,让北辰实在无法忽视掉他的气场。北辰这才看清他温润的外表下增添了十足的冷峻沉着,在四周乱糟糟的环境里清爽的有些不真实,她微笑着说:“是啊。”
顾恒停顿了五秒,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两年前回国,现在在华立医院,心脏外科。”
北辰一愣,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很好啊,你不做医生是医学界的损失吧,尤其对女性患者来说。”
他真的做了医生。
两年他们在同一个城市,更戏剧化的是,她前两天还在华立医院。
顾恒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你倒是比从前幽默许多。现在——”
“小叶——”远处队里同事的呼喊打断了顾恒的话。
北辰回过头,顾恒点点下巴,“去忙吧。”
“嗯,再见。”北辰转身离开。
再见——不知何时再见,北辰竟一时分辨不清心头乱糟糟的情绪。北辰加快了步伐,向同事小跑过去。
今晚的天气竟是出奇的好,墨蓝的夜色,微风习习。劳累一天的队员们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歇息,三个孩子围着北辰等着北辰给他们讲故事。
“同志们,荣幸之至啊,我们的队伍又有新成员了,”是队长的声音,他的语速一直快,“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京城名医,顾恒。”
北辰抬起头,顿时目瞪口呆。站在队长身边的人,可不就是顾恒!
周围响起大家的掌声,面对新来的成员,大家显然很感兴趣,带着好奇的笑容跟顾恒打招呼。
顾恒略过北辰的眼神,对着其他人笑的一脸和煦,“名医不敢当,但我会尽我所能。实在惭愧,我们医院的服务队应该明天才到。”
“已经来了就不算晚,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责任感,我心里舒坦多了。”队里一位退休心理学教授看着顾恒说。
“顾医生仁心仁术,千万别谦虚,”队长望向还坐在地上的北辰,“北辰,等下你跟顾恒大致讲下我们的工作。”
“啊?”北辰回过神来,“哦,好。”
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北辰终于能开口,搞不清楚为什么,看见他又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如此真实,她心里一阵阵发堵。
“你不是应该下午回去?”北辰说。
“你们队长是我之前的一位患者,他问我能不能留下来帮忙。”
“为什么?”
顾恒顿了顿,说:“因为这里更需要我的帮助,哪怕只是暂时的。”
“这里条件很艰苦。”
顾恒的眉毛皱在一起:“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不能吃苦的错觉?”
北辰突然就泄了气,她本能的想离他远点,她觉得这是她这么多年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可是就他们现在的关系而言,她已经太失礼了。
“叶北辰,我来奉献爱心需要向你解释的理由是什么?”
北辰低下头,“对不起。”多么悲哀,时隔多年她再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还是你真的那么不想看到我,甚至可以让你丢了风度?”
他的语气冰冰的,冻结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沉默。这样并不陌生的沉默一点一点吞噬着顾恒,但他只能由着它去吞噬,由着它在空中嘲笑自己。再多的骄傲都是掩饰,时隔多年,即使两人都已经有了改变,他还是只能认输。
“回去吧,”顾恒说,“孩子们还等着听你讲故事。”
之后几天的事实证明,叶北辰不仅轻易丢掉了风度,显然还是自作多情了一把。与其说北辰有心躲避顾恒,不如说顾恒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每天,北辰穿梭在一间帐篷又一间帐篷里,为孩子们进行心理疏导,让他们以玩耍的方式重建在灾难中的经验与观察。而顾恒,自从与医院的同事们会合,他的工作就不仅局限在伤口包扎这样的小任务里了。两三天里,不断有生还者被救出,顾恒一直出现在救援的第一线,几乎不曾合眼。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北辰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从临时搭建的手术室走出来。他穿着蓝色的手术服,低着头在帐篷旁停了下来。
穿着手术服当了医生的顾恒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愣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极缓慢的揭下了口罩,他的脸一暴露在太阳下,苍白的更加夸张。一直都神采奕奕的一个人,现在看上去竟然有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憔悴。此时此刻,他蹲下身去看着远方,眼神里倾泻而出的分明是无法抑制的悲伤。这种眼神,几天来对北辰来说再熟悉不过了。然后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医生走了出来,将他轻轻拉起来,跟顾恒说了些什么。顾恒笑一笑,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北辰走回帐篷,同事小刘刚刚挂掉电话,看见北辰连忙招手,“快过来休息一下,再年轻也经不住这么抗啊。”
“没关系,还没感到很累。”
“唉,我妈知道我跑来这里,不知道给我打了多少电话。这里信号又不稳定,刚刚接到她电话,直接就哭出来了,搞得我还很愧疚。现在父母也不好做啊。”
北辰笑了笑,没有说话。
十几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医务人员已经换了一批,但顾恒还是坚持和志愿者服务队一起离开。回去的前一夜,林林已经能下床,星光璀璨下依偎在北辰的怀里,小朋友们都去休息了,可她不想离开。
北辰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林林却突然开口:“我的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变成了星星在天上?”
北辰的心又开始静静的抽痛。有些伤痛一辈子都不可能消散,甚至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削减,你无法忽视无法回避,但是时间久了,你不仅能与它和平相处,甚至对它产生依赖。因为这样的伤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陪伴。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轻轻的开口:“是啊,他们现在正在看着你呢。”
北辰的手抚上林林的额头,让她靠得离自己更近一点。“他们不只在今晚的夜空看着我们,生活中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他们都在,任何细节的发生,他们都没有错过。每一次取得进步,他们会轻轻摸你的头发,遇到挫折、难过的事,他们会把你搂在怀里。就是这一刻,他们也在你的身边。拍你的背,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你,说坚强一点,说你会做得很棒。”
北辰声音低迷,怀里的动静越来越小,小姑娘竟然昏昏的睡着了。
没有一丝声响,顾恒走到他们身边。北辰看着他弯下腰,轻轻的抱起林林,再轻手轻脚的将她放到帐篷里。出来时北辰还坐在原地,顾恒就站在帐篷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下巴尖尖的,明明这么多天的劳累让她的脸略显苍白,可眼睛里却固执地隐藏着情绪。
顾恒走过去,对北辰说:“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一直看着你的他们多么希望你过得幸福。”
北辰抬起头,看着顾恒平静的脸庞,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邃却明净,让北辰无力去辨别此时此刻的心境。她站起来,勉强一笑:“早点休息吧。”
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们启程回到A市。抵达之后,队长诚挚地说:
“大家辛苦了,我想仅代表个人,向大家说声感谢。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尽快调整状态,希望我们再见,以好友相聚的形式。”
接近零点,虽然夜景依旧繁华,但同伴们显然不堪途中辛劳,一脸疲倦的打声招呼便匆匆散去。最后,只剩下了北辰和顾恒两个人。
顾恒伸手去接北辰的背包,说:“我的车停在附近,我送你。”
预料之内的,北辰躲开了。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顾恒盯着她几秒,点点头,拿出手机:“王叔,我到了。麻烦您过来帮我送个人。”
北辰来不及推脱,他已经挂上了电话。
“这么晚让女生独自回去,我会内心不安。”
看得出来他也很累,并不想多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北辰只能闭上嘴巴低下头,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一个中年男子走下车来,看到北辰先是一愣,转而笑眯眯地看着她。
“您好。”北辰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王叔笑意满满的点头:“你好。好久不见了,小叶。”
然后转向顾恒:“都累了吧,快上车吧。”顾恒就是看出了他隐藏的笑意。
顾恒佩服自己现在的耐心,一字一句的说:“王叔,麻烦您把她送回家吧。我的车在附近,我回我住的地方。明天一早爸爸例会,您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王叔笑着说“也好、也好”,转身为北辰拉开了车门。
北辰一边对王叔点头致谢一边对顾恒说:“那我就先走了,谢谢你。”
顾恒点头:“不必客气。”
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子,顾恒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难得的时段,路上并不是车水马龙,难得的心情,让他想在这样的路上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