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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追寻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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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云缓缓移动着,积到一块,由灰白渐渐着成黑灰色,下涌着向地面翻来;雷声响动,闪鸣,像遭遇命运不公的人对世间的抱怨怒吼,令人心怵。
此处山林杂密,绿得几不可测,小道狭窄,草长虫鸣其间。寒冷已到深度。
一只鸟斜着苍色的身子从鸦青的枯枝枝头向地上俯飞下去,冲起了锐利的风,自身而感到冷气,偏狭的眼前和翅膀旁边的画面清晰模糊交错不断,视线穿过地面厚长的草间,它悄不可闻地挪动步子离远道上的人,再次展翅,尖小的眼冷冷地一望田间小路,对落叶杂乱的沙沙声感到恐惧似的,转身飞向更远的一枝树去了。
夏暻突然竖直肩膀,目光如刀,睁圆的双眼前笔直夹风刺穿空气的一只小箭——
箭末的紫色毒液立刻就要碰到她、溅到她的眼中了;风呼呼作响。
她的心骤然揪紧,只是还未来得及有动作,一只手伸直了住到她脸前,从正面紧紧抓过了毒箭,就此悬在空中。
扬起的风随着大风,吹动夏暻的衣袖。
“要下雨了,还真是糟糕的天气。”女子怨了一句,语气却平缓。
天边紫色乍亮起,闪电随之而来,赶路中的二人知道天气将变得更坏,更急着前去。
夏暻对着天抬起头,风刮得她有几分心神不宁,额头旁边的穴位像错位了一般。
隔着这层扬起的大风,她露出了点厌弃的神情,却只有一瞥展眼又收回的一瞬。
风使草尖站不稳了,沙沙的树叶声交错成片。
谁也不知他们从哪来,又要走这条路去哪。江湖上,听闻他们的人很多,识得他们的人却是不多。
“有人吗?救救我……”忽有一声响拦下了他们二人。
身着暗绿色宗裙的女子暗暗一震,在听到第二声染着焦急哭腔声相同的话后松开揽着的身边人的手,往传出好几声这句话的草间望去。
等走近几步后,她立刻于身后摸出小刀,抿着嘴,回头往宋绩清那里一瞧,转了眼往前虚踏几步:“请问哪位?在哪?”
“……真的有人?”
这毫无声息的草间继续在问话后传来细声细气的求助声,草间被风吹动开:“我在你脚边…”
夏暻脚下踩在草丛落叶上未动,手握小刀贴着后背运在身后,只轻微地移动了几寸,眼睛紧紧盯着地上,待声音再次出现后,脚边果然感到一阵呼吸说话的气息:“姐姐,能救救我吗,求你了……”
确定了位置的夏暻蹲下身,伸出食指慢慢翻开一堆落叶腐草堆成的地面处,屏气凝神。
突然,一大叠落叶扬起又展开,拂到她的脸上;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她迅速地推开叶子,不耐烦与其周旋,正要甩出小刀,一愣,手便把大拇指塞进拳头内向后捂住刀——
夏暻看见了一张对着自己眨眼随即笑起来的脸。
——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用手撑在草间,泛白的手指有六七分撑不住的疲累,见了夏暻,眼中浮现出可怜兮兮的笑意。
“这些落叶蒙住我的脸了,谢谢姐姐推开上面一层,我才吹得开脸上这些。”
尽管满头仍枯草落叶耷拉着,地面之上只见着一张小脸,但也看得出面孔尚且可爱,白白嫩嫩的脸是淡的白的月色,一层朦朦胧胧软化了轮廓,有点像被雪糊住的窗子似的那样见到的白,发髻梳在脑后伶俐又小巧,头发散乱了些,露出额头来,她像一只小兔子一般,黑亮的眼睛盯着夏暻维持眯眼笑的样子,非常讨人喜欢。
夏暻捂住胸口,被可爱到了还不自知。
刚才还一吹树叶不管东西南北吹了我一脸,哪里来的小丫头。
她还是忍不住哼气,尽管有些过意不去,方才只差一点儿,她便要认定这小姑娘是恶意的了。
在手上甩了甩泥土,装着是为整理衣带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将刀塞回腰间的刀鞘,夏暻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好居高临下些:“没见人就叫姐姐?小姑娘,你是怎么会在这里的?家住在哪?”
小丫头抿回了笑,板正了脸,如面对着书本似的,眼睛却如溪水的流动,立刻回答:“我本是仅仅经过这里,却不知这边上有洞,就陷下去了,脚又被缠上了绳子,手也压在洞口伸不到——”
话至一半,小丫头看着二人笑自己,气得涨红了脸,欲反驳地加快也加重语气道,“而我本还有可能去够着解开绳子——只是洞口堵住,才动弹不了。掉下来之后,落叶就全倾倒在我的头上,所以,就一直待在这里,可是,这边平时都没人经过的……”
夏暻本是笑眯眯看着小兔子似的小孩涨红了脸着急辩解,听到这最后一句心头一凛,只是一时也注意不出是哪儿令她不安。
“行了。”夏暻尽量轻巧地拍去小丫头身上的灰尘污垢,碰到她的脸时,手顿住了,反盯着她的脸:看上去乖乖的,是那种路上见了很想让人捏一下的白白软软的脸。
小丫头被夏暻的直视看得躲开了眼睛。
于是暂时抛开心中的猜疑,不再逗她,夏暻顺手捏了一把小脸后放下手,明晃晃从怀里掏出小刀,干脆又无耻地答:“猜得挺准,我正有刀。我们是外边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路,走到了这偏僻的一边来。要是平日里没人经过,不知道你还要待到何时。还好今日,你遇见我们。”
她挖开洞口边的泥土。泥土是越到下边的越潮湿,看是昨日此处就落过不小的一场雨。
等到洞口能使人出来,她才不再看着小孩自己挣扎,拉住她的手拽了小丫头上来:身上的衣服如烂泥般缠住,就好似缩成一团滚进过泥湖里过;脚上毫无章法地缠有绳子,绳子结实又捉迷般找不着头,的的确确不是能轻易解开的。
夏暻定了定神,握刀从空隙上方挑开绳子,扶着小孩起来,多年的习惯让她不自觉从头至脚打量比自己稍矮的小孩,不过为了不至于吓到小孩,夏暻的眼神温温和和地。
“姐姐轻点,谢谢姐姐。”
小孩回应了坦然的眼神,十分自然地放缓了语气,听着像是这个年纪不自觉对着长辈撒娇的话。
她麻利地挣开其余绳子,自己拍掉衣服的灰土,侧头躲过树头低垂下临头的树枝,走回到路上来。
“终于……”小丫头嘀咕一句,声音暗淡下去。
“我们走吧。”夏暻不再管,回头去寻宋绩清离开。
“我也走了,我该回家了。”小丫头低了低头,疲累地叹一口气,偷瞄了站在一边毫不说话的宋绩清一眼。
没等人张口,她挥了挥手,冲到路前,惊弓之兔般跑得飞快。
“都不道谢的吗?”宋绩清闲闲地在原地支着胳膊追问,顿时招来了小孩恼怒的回头:“要你多管!也不是你救我呀你谁啊!”
路在田间拐了弯,长过半身的杂草掩盖住小丫头的身影,真如一只小动物跑进了山中。灰蒙蒙的前路一遮挡,不见人影了。
夏暻用半新的蓝白印花手绢拭去刀面上沾染的泥土,刀面一闪而过亮光。
随后她把手绢上淤泥那一角卷起,令干净的部分对着外面,放入怀中,笑道:“这等偏僻地方的小丫头而已,何必计较?子恒走吧,我也不过举手之劳,她也算是向我道谢过了,何必再要讨个道谢,我也不是为了这个。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