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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寻·少年时 ...

  •   南寻·少年时
      在大魏,晋阳关以南没有不知道戚大将军戚耀的人。
      魏文十二年,贫苦出身的戚耀中武状元,御赐城墙下跨马巡游,少年风采迷了多少人的眼。
      魏文十四年,魏文帝亲赐婚婉容公主于戚耀,十里红妆,成为佳话,羡煞旁人。
      魏文十五年,晋阳关爆发战争,喇呐南下攻魏,魏猝不及防,连失五城。戚耀受任于败军之际,任护国大将军北上讨伐。不足一月收一城,此后更是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战争持续了三年。
      其间魏文十八年春,戚耀之妻婉容公主诞下麟儿,传书将军,将军对着坑坑洼洼的沙盘,在号角声中提笔为子取名怀覆。
      魏文十八年冬喇呐降宋,双方签订条约,二十年内喇呐不得侵犯晋阳关以南。

      魏文二十六年——
      午时,大把的阳光透过将军府层层叠叠的玉兰洒向树下池塘,映得赤红的锦鲤更像是披着金色战甲的火焰。随着脚步声的靠近,火焰在水中俶尔摇曳,激起粼粼波光。
      “阿覆,你又偷拿老爷的书,你忘了老爷上次怎么责罚你的吗?”
      “别提了,屁股都开花了,不信你看,现在还有印子呢!”说罢,戚怀覆作势要脱下自己的裤子。
      “怀覆,这还是在院子里呢!”林怀喻赶紧阻止,“这要是被别人看见了传到老爷那去,你可是要挨板子的。”
      戚怀覆拉住了林怀喻伸过来的手,进而拦住这个矮自己半个头的少年的肩膀悄悄地说:“哪有什么人,我的好哥哥,你就别担心了,我爹他这两天忙着呢,哪有时间管我。再说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谁能知道。”
      “但是......”林怀喻还是心里不踏实,一边是他最好的兄弟,一边是向父亲一样的老爷,这可叫他怎么办。
      “别但是了,快看着,我这是刚刚学的轻功,上回的打可没白挨。”戚怀覆把书往林怀喻手里一塞,就噌噌几步蹦上了树。对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玉兰花树树枝乱颤,洁白透明的花瓣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季节错乱的大雪。
      “阿喻,你看,下雪了!”戚怀覆站在树枝上够着上方的枝丫一阵乱晃。
      “阿覆,快下来吧,太危险了。”林怀喻隔着一片白色尽力捕捉那个少年影影绰绰的身影。
      “阿喻,你怕什么,我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本公子是谁?大将军的儿子能出什么事?啊......”戚怀覆一个脚滑差点栽下去,但在紧要关头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一根树枝吊在了树上面。
      林怀喻被戚怀覆那一声喊吓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赶紧张着手到树下要接人,但是却见到那人像个皮猴一样在枝丫上荡来荡去,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是又被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的儿子能出什么事?既然这么喜欢爬树,哼......”话音未落,一颗石子便被来人从两指之间射出打在了戚怀覆的手上。戚怀覆手上一痛,反射性的松开了手。
      “啊......”噗通一声,池塘里的金甲火焰瞬间失去了从容的气势,像是败兵般四处溃逃。同一时刻,将军府最新的落汤鸡新鲜出炉了。
      “阿覆!”林怀喻急忙想要上前把戚怀覆拉出来,却被将军一把拉住:“怀喻莫要理他,让他在这站着,站到知错为止。你便与我来讲讲,我不在的时候这混小子到底又做了什么好事。”
      林怀喻看了一眼坐在池塘里揉屁股的戚怀覆,又看了看已经负手离去的将军,手足无措的样子惹得戚怀覆笑出了声,“你便跟着阿爹去吧,记得帮兄弟兜底啊。”
      虽然戚怀覆不在意,但是林怀喻还是淌进池塘,涉水走去将怀覆扶了起来,“阿覆才是第一要紧的事。”然后把书往戚怀覆怀里一塞,便急匆匆地去追将军了。留下戚怀覆一个人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喃喃道:“我这么重要啊......”
      池塘的鱼儿习惯了这个陌生人后,便继续甩着尾巴踱来踱去,不识愁滋味。
      那年,不过总角的小小少年们觉得,这一方庭院外的世界充满诱惑,叫卖的摊贩、新奇的卖艺表演、偶尔还有软轿门帘被风掀开时露出的娇嫩颜色......严肃的大将军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纵使将军繁忙于战事,但是他们却没有一点关于战争的概念。
      直到戚怀覆十二岁那年,偷偷跟着父亲去了甘州。
      少年将自己蜷在随军的粮草车里,心也随着乡间的土路上一颠一颠的。但是车突然停了下来,戚怀覆的心也突然一颤。
      一阵听不清的争吵之后,便是兵戈相接。
      戚怀覆听到了粮草被刀割开的声音,他在草堆中侧身闪躲,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扎在了木板上。戚怀覆咽了口气,抓起旁边带的匕首缓缓地往外探,拨开了草,看到了他这辈子都难忘的景象——士兵的残肢断臂就像是院子里的落叶一样零零散散的分落在各处,鲜血每时每刻都会从不同的人身上迸发,在他的眼中交错,然后落在地上。
      他看见了林副将——林怀喻的父亲,他正被一个蓄着络腮胡的悍匪纠缠着,刀比着剑,身后一个非兵装的人正拿着一把匕首悄悄接近。
      戚怀覆在那人的身后的粮草车中。
      一切不过是一瞬的事。戚怀覆跳出车,偷袭者举起刀,戚怀覆跃骑在那人身上,直接用刀捅在了他脖颈侧,鲜血汩汩而出,染透了他半边身子,湿热的感觉直到他被林副将送到他父亲面前都不曾消失。
      “听说,你帮了林副将的大忙。”戚耀坐在书案前,头也不抬的处理着军务。
      戚怀覆跪在地上不出声。
      戚耀等了一会也没听到回音这才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第一次杀人,脸到现在都还白着。“你偷跑出来要是半路遭遇不测,你可想过为父的心情?现在世道这么乱,悍匪猖獗,今天是我们赢了,若是他们人再多,若是他们刺到粮草车的刀再偏几寸......你想过么?”
      戚怀覆仍不吭声。
      “现在怕了?万事谋后而定,我都白教你了。”
      “当时,林叔叔有危险。”戚怀覆小声的反驳了一句。
      “他不比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强多了,人家吃过的米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他还能有事?”戚耀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他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戚怀覆不说话了,仍是低着头。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儿子今天的表现令我骄傲。”
      戚怀覆讶异的抬起了头,眨眨眼睛。
      戚耀走到他面前,“你能够在你林叔叔面临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杀伐果断,你林叔叔十分感谢你。起来吧,这次你算是功过相抵。”他扶起戚怀覆,沉吟道:“我本想着过两年再带你出来历练,但现在也是赶巧,你就呆在军中,随为父学习如何行军作战如何?”
      戚怀覆自然是求之不得,他做梦都想成为像父亲这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如今有了登天的梯子,他怎么会放手呢?
      “孩儿谢谢父亲!”戚怀覆当即答应。
      “也是时候叫我好好考察你这些年偷的书到底学了多少。”戚耀挥了挥手:“下去歇着吧。”
      “是,孩儿告退。”戚怀覆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报!”账外有人传讯。
      “进来。”
      戚怀覆便与来者擦肩而过,他从门帘间的缝隙看着父亲与士兵交谈的朦胧剪影,心里徘徊着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指尖因为过度紧张兴奋而发凉,但是兴奋褪去,剩下的让他不愿意面对。
      成为大将军要做的事,是像今天做的一样么?戚怀覆双手握拳,突然感觉自己之前真的是生活在父亲的羽翼下,这次外出本是为了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却让他阴差阳错的掀起了这广阔世界残酷的一角。
      这是他第一次萌生了一种叫做惆怅的少年才会有的情绪,他不那么想长大了。
      自那时起,戚怀覆便跟着父亲从军,直到他十五岁时,独自领兵迎战,一战成名。大家都说,戚大将军家培养出了一个戚小将军,那被占领的几城是不是收复有望了。

      但显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想。
      御书房内——
      “皇上,臣以为戚大将军这些年领兵作战劳苦功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大魏的边防不能只靠戚大将军一人。臣恳请陛下多考虑考虑其他几位将军,以免被天下人诟病陛下有失公允。”
      “爱卿所言有理,但戚大将军行兵作战并无不妥,朕无理由冷落一位常胜将军,一切照旧便是。”
      “臣......遵旨。”

      而戚府内则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阿覆,娘许久都没见到你了,高了这么多。你父亲也真是舍得带你一个半大的孩子出去,娘在家真的是操碎了心,做梦都想着你是不是吃不饱,穿不暖,受了伤......娘实在是挂念你......”戚夫人说到动情处不禁哽咽,哪有娘不惦记孩子的,这不在眼皮子底下的半大孩子就是戚夫人的心尖肉,她难以想象自己的孩子在外像自己的丈夫一样厮杀。
      “娘,我没事,你看看,我好好的呢。”戚怀覆挣脱戚夫人的怀抱转了个圈,“完美无瑕,完璧归赵,那军中的厨子手艺实在是好,您看,我都胖了。”
      “那就好。”戚夫人何尝不知道儿子是在安慰自己,她又痛心又欣慰,孩子已经长大了,她却没能一直陪在他身边,这是天下每个母亲都无法不遗憾的事。
      “戚夫人安。”林怀喻也跟着戚怀覆来拜见。
      “我也许久没见到怀喻了,怀喻长得竟是比怀覆还高了。”戚夫人乐呵呵的看着这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孩子。
      “他根本没比我高到哪去,都不到一寸。”戚怀覆斜睨了林怀喻一眼。
      林怀喻则微微一笑,但在戚怀覆眼里就他就笑得小人得意似的。
      “还像个孩子似的,人家怀喻在外面没少照顾你吧。”戚夫人笑着拍儿子的头。
      “那奴家便在此谢过怀喻哥哥了。”戚怀覆刻意捏着嗓子学着女儿家的样子行了一礼。
      “这在军中半分威严没学到,净学些不着调的。”戚夫人笑骂着又拍自家儿子去。
      戚怀覆往后一撤拉着林怀喻躲开了直往外跑,“娘,我们出去玩了。”
      “记得等会一起吃饭。”
      “知道了。”
      戚怀覆拉着林怀喻跑了没两步便停了下来,也不笑了,也不闹了,端像个小大人的模样了。
      “这回咱俩回来了,但是我爹和林叔叔他们还没回来,我总感觉不太对。”戚怀覆将脚下的一颗石子捡起来扔在庭院的湖里打了个水漂。
      “确实,此番虞城一战已经结束,胜负立现。但是将军还留在那,个中缘由应该自有一番道理。”林怀喻斟酌道。
      戚怀覆看了他一眼,“你学什么酸秀才说话,不想说就不说,打了一年的仗,把你打哑巴了不成。”
      “阿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就是我心里气不过。不就是功高盖主那一套说辞吗,我心里清楚得很,指定是尚书在舅舅面前嚼舌根。”戚怀覆一屁股坐在地上薅地上的草,然后又有点别扭的说:“我不是故意吼你的,你别生我的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阿覆。”林怀喻叹了口气,“你以后在旁人面前不要这般口无遮拦。”
      “你又不是旁人。”戚怀覆冲林怀喻眨眨眼睛,“你是把我放在最重要位置的阿喻哥哥嘛。”语调一咏三叹,把林怀喻唱成了个红脸。
      自从那次未经脑子在这湖边说过一次,便屡屡被戚怀覆拿来嘲笑他。
      “阿覆......”林怀喻别无他法,就只能叫戚怀覆,只求这位小将军能饶过他。
      “好了,逗你玩的,过来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做什么。”戚怀覆一把拉下他坐在自己的旁边,自己则翘着腿躺了下来。难得的阳光洒在他身侧的少年郎身上,遮住了他通红的脸,也遮住了自己微红的耳根。什么啊,开个玩笑脸红什么啊,搞得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
      他突然想起了一年前虞城那一次战斗,他被敌军包围,林怀喻带着救兵冲破包围将自己的背靠在了他的背上,替他防住了所有的暗箭对他说:“我来带你回去。”
      他这次回家是养伤来的,当然瞒着戚夫人,他已经过了要让母亲为自己事事担忧的年纪了。父亲这一次留在虞城,是圣上的旨意,估计是朝臣施压,舅舅没办法了,按理来说应该没什么事,但是他心里就是不安稳。
      事实证明,戚怀覆的预感是真的。
      一月后,虞城那边传来消息,喇呐又来了,这次父亲败了,喇呐又将虞城夺走了,皇帝那边这才递了回来述职的旨意。偏偏这个时候,偏偏败仗了之后!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而且虞城之后就是晋阳关,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倘若让喇呐继续南下,这十几年的仗就白打了。更何况这几年就是小打小闹不断拉扯,若是晋阳关被破,喇呐一定会趁机大举来犯。
      于是,戚耀只回了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皇帝便亲自派了人将戚耀请了回来。
      戚怀覆只记得,那个时候临近年关,下了好大的雪,父亲述职过后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一宿,第二天便又骑马离开了。
      “怀覆,家里交给你了。”当时戚怀覆看着雪中父亲离去的背影,认为这不过是一句正常的临别交代。
      谁能想到常胜将军会连打败仗,谁能想到戚耀会一去不归呢?
      于是那一句交代变成了遗言。
      传来讣告的那一天,戚夫人悲伤过度晕了过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便落在了戚怀覆的肩上。
      戚怀覆看着家仆将院子里本来迎接春节挂的红灯笼换成白灯笼,他感觉到了鼻尖的湿意,恍惚地抬头,下雪了,比父亲走那天下的还要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寻·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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