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分不要钱》老糊粥

2、第2章

　　九月的天，也是恼人的很。

　　上午还是小雨淅沥，下午就像太阳得了恩准，娇娇俏俏跑出来晒得个大地发烫，许是顽皮，许是心头冒烟。

　　“妈，我想买个电脑......”

　　谢尧在做了无数次心里自我打气后踟蹰着跟比较好说话的方妈开了口。

　　他想着，总归高中了，那么多年自己未曾跟父母要过什么，这次总能稍稍开个口，争取点表现奖励，不能算.....没个规矩吧。

　　“电脑？咱家书房不是有一台嘛.....”方妈忙着整理冰箱，计较着还得添置些绿色蔬菜，清心明目最好。

　　“电脑？马上就上课了，以后玩电脑时间要严格控制，一礼拜半小时！”

　　谢爸刚好路过听见母子俩对话，右手托着茶杯摆出架子，说完也不等谢尧反应就迈着他的步子继续找前头儿老友送的新茶。

　　谢尧就像被针扎的气球一瞬间泄了气，不开口说不定还有一小时，开了口就减半，心里越发不高兴。

　　啥啥啥都要被控制，不准这个不准那个的，他们根本就不懂我。

　　他们只在乎我考得好不好，给他们长脸还是丢脸。

　　谢尧心里憋屈却不敢表露，他觉得自己该像徐自然那样大喊大叫，我要自由，我要自由，可是他不敢，父亲的严训像是禁锢了他的灵魂，一旦反抗忤逆，就是不孝子孙不体恤父辈关爱。

　　幽默极了。

　　孩童时期的小谢尧为了父母长辈的认可一丝不苟的执行着父母的言行教导，朝着父母的期许不断往前。

　　十五六岁的谢尧，他不愿了。

　　他有秘密了。

　　如果自己有一台电脑，不，或许如果还能有.....那该多好。

　　谢尧坐在书桌前，看着摊了一堆的模拟试卷揉了揉手腕。

　　拿起新买的水笔准备来个国家二级转笔运动员附身。

　　想了想，一手一支黑色水笔，在模拟卷子上敲起了“一闪一闪亮晶晶”，打击乐手，也是能立即串场。

　　谢尧有个秘密，这是那个秘密。

　　十五岁的谢尧彼时正在方妈关爱下顿顿有肉，餐餐生脉饮，备战还有大半年的中考无所不用。方妈美名其曰，儿子负责学习拿分数，她负责后勤样样有数。

　　补没补不知道，谢尧倒是头大了不少，体重直线飙升，让他又开始忍不住拉拉链。

　　这么着吧，也不是个办法啊。

　　比起试卷上的古诗填空英语阅读数学立体几何函数方程，谢尧还是更不想面对方妈日日定时定量的“备考营养能量大补餐”。

　　考试对他来说不算头等大事，怎么开口拒绝方妈的准备又开始成为了谢尧纠结无数日夜辗转难眠的重大原因。

　　谢尧很难开口拒绝别人，尤其是生他养他捧他在手心的方妈，以及令他畏惧又不得不服从的谢爸。

　　不敢忤逆，不敢说不，所有情绪都自己憋着，好的坏的就当自个儿是个树洞，啥都往里囤了先。

　　小时候怕父母失望，长大了却发现成了习惯，即便自己不愿意，第一反应就是“好吧，行啊”，说不出口“不”，那就干脆闭上嘴，好的坏的我都不想说，你们想咋样就咋样。

　　可是难啊，谢尧又不是真的什么世外逍遥神仙，生活琐屑，相处矛盾，代沟三观无一不刺激着谢尧的心理防线和脑神经。

　　积累越多越想发泄。

　　谢尧总想着一张嘴一秃噜皮就完事，大家摆在明面上叨叨理，谁是谁非不谈，好歹自己能得个自由空间舒展舒展神经。

　　可是每每做足了准备看到爸妈那张脸和眼神，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要”。

　　于是就这么受着憋着，憋着受着，长大了。

　　直到一天，徐自然约谢尧去打球。

　　谢尧虽然在学校看似难以接近，仿佛学习就再无身外事，人淡如菊高冷学霸，但他体育倒是不差。

　　徐自然附送其是“江湖三分王”。

　　其实也就一起打过那么几场，谢尧手劲加手气都不错，国家二级转笔运动员实力。

　　不过谢尧自己倒会坚持夜跑，想着锻炼体能，所以体力自然是不差的。

　　谢爸也不知哪里听说考试需要长期备战，体能相当重要，刚好中考需要体测，便也不反对谢尧晚上有那么丁点儿时间不在房间刷题。

　　谢尧应了打球。说不出口去哪儿，也怕方妈念叨，干脆溜了夜跑时间去赴约。

　　虽也不是什么背着干坏事，但也有着逃出爸妈掌控的一丝意味，谢尧没觉着有害怕被发现的不安，反倒觉得自己还真是不可思议，胆子肥了。

　　很好。是进步。

　　跟着徐自然到技校球场一看，满当当一篮球场都是人，正赶上不知道谁对谁的比赛。

　　“嘿哥们儿，这是谁跟谁啊！”徐自然一向自来熟，跟谁都能秒搭话。

　　“哥们儿这不认识？'江湖三分王'傅衍啊，隔壁三中傅大佬，惹不起的大佬啊！”

　　“什么？他就是傅衍？”

　　“那可不！”

　　“那个听说牛逼的不行球场如战场能三分绝不让球下了球场依然是战场单挑无敌小霸王的傅衍？”

　　“那可不！！”

　　“不是..兄弟，我是夸他了还是夸你了？这得乎劲儿.....”

　　徐自然一脸复杂，转不过弯儿。

　　“呵，我他兄弟啊，站他身边蹭着闪闪发光的兄弟啊！”

　　被搭话的男生也是没个正经的回话。

　　行吧，跟你徐爷一副闪光样。

　　“兄弟！在下徐自然，看来咱俩江湖相认啊，别说，我也有一兄弟，我跟他那儿也是蹭着闪闪发光，咱俩那是相当投缘啊！”

　　徐自然大力拍了拍身边人肩膀，笑得一脸春光灿烂。

　　“哥们你就是侃大山吧你.....”

　　男生转过身想跟徐自然好好说道说道，别随便什么人都能蹭咱傅大佬热度。

　　一回头，看见站在徐自然身后不远处的谢尧脸一滞，嚯，有点儿好看啊这兄弟。

　　谢尧听见二人对话也没理，一是本就不爱打交道来啥人际交往，二是球场上风云涌动倒更让他觉着有趣。

　　就见球场上有个人动作干净利落，一挥手就是个三分，场边乌泱泱就喊起了声响。那人也不回头，扯过身上白色短袖卫衣就抹了把脸，继续向球跑去。

　　谢尧看别人打球看的出个二三分，觉得这人确实厉害。

　　看了看表发觉夜跑时间过了大半，想起家里两尊大佛的脸和“好孩子”标签，叹了口气叫住徐自然。

　　“自然我得走了。”

　　那头两人已经哥俩好交待完了双方加了联系方式瞎聊起了个天文地理，徐自然听见谢尧一喊再不舍也得走了，晚了谢爸怎么搞谢尧他是知道的，怵得慌。反正还有机会再聊呗。

　　徐自然打了招呼跟着谢尧往回走，“谢尧，刚我加了个兄弟，叫什么江煦阳，说是那谁大佬还有他都是你们文景的，看不出来啊，傅大佬不是读书也不咋地吗......”

　　谢尧没应，琢磨着夜跑会流汗，他也没汗来着，洗把脸？

　　“谢尧我舅最近新开了家店，好像就在前面，我们去转转？花不了几分钟，说是挺好玩的！”

　　徐自然搭过谢尧肩膀强烈安利。反正顺个道，也不是不行，谢尧点了头就被徐自然拉着往前走，耳边都是徐自然一个人说个没完的各种话。

　　徐自然不介意谢尧不回话，他知道谢尧都在听。

　　谢尧也不嫌徐自然吵，那都是他没经历也不曾感受的生活。

　　两人一搭，确实也挺好。

　　“到了，就是这儿！”

　　徐自然叉着腰往店门口一站，一副“社会大佬巡场”模样，有趣得紧。

　　谢尧打量起眼前的这家店，心生异样。

　　这是一家乐器店。

　　木质的门面在灯火通明的街头映起温暖的光亮，冒出街边店铺些许的小屋檐下挂着一盏旧黄的灯笼，不是一般的灯笼，上面有字，写着“乐”，临近门边有一扇推起的窗，用木头架子轻巧搭着，窗台上则搁着一块小木板，上头还有一圈圈的年轮，淡的很，不凑近看倒也看不真切，有人在上面画了一把吉他和一架钢琴，下面还有几串音符，写着一句“好梦不醒”。

　　什么好梦，为何不醒。

　　徐自然的舅舅是个有故事的人，谢尧心里揣测。

　　跟着徐自然推开门，谢尧才注意到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朝外的一面是“心情营业”，推开门就是一串清脆的铃铛响声，应当是提醒店内有客人上门了，但是此刻并没有人来招呼。

　　谢尧也无所谓，毕竟只是陪着徐自然走个过场。

　　不过进了屋，发现那才是别致与惊喜。

　　挂满一面墙的各类吉他，摆在视野极好落地窗边的各色钢琴，林列在吉他正对面的，是整齐摆放在钢架上的大小架子鼓，钢架尽头的地上摆着一套完整的爵士鼓，有个人正背对蹲着擦拭鼓面。

　　除此再无他人。门边也不见一般店铺的前台，往里看去倒好似还有几个房间，隐约有些声响，像是小提琴演奏声。

　　对谢尧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舅舅！”

　　徐自然轻车熟路往里走，谢尧听见蹲着的那人头也不回说道，“哟，这是谁家小少爷那么有空啊。”

　　轻飘飘的语气一听就是不在意来人是谁，但言语间的熟稔，却也昭示着两人关系不错。

　　“哈哈哈小舅，我今天带了朋友来给你新店增加人气。”

　　徐自然带着谢尧走到沙发边，大大咧咧回应着。

　　那人顿了一下起身，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他们走来。

　　“自然朋友是吧，我是他小舅周季凡，叫我老周凡哥都可以。”

　　“......凡哥，我是......”谢尧有点为难该叫什么称呼，干脆选了个带点儿尊敬的准备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科学吧！”

　　周季凡招呼着谢尧坐下，端着长辈样子没几秒就瘫在沙发上腻歪着。

　　科学？啥玩意儿？

　　看着谢尧一脸放空和徐自然傻乎乎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周季凡抬了抬眼好心解释，“你不是他朋友吗，一个自然，一个科学，没毛病，自然科学呗！”

　　“小舅你太冷了吧！”徐自然以为周季凡故意给他们讲了个冷笑话，夸张地抱住胳膊假装配合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

　　谢尧默然。自然科学...好像也没错，不过谢尧还是礼貌地介绍了自己。

　　“虽然说是给我新店增加人气，但怎么说也是自然朋友，也就是我朋友，怎么着，做小舅的还是得给个见面礼，没什么准备，给你们打个鼓吧！”

　　周季凡这边说着这边起身朝着刚刚他擦的爵士鼓走去，拿起靠在鼓架边的棒槌顿了顿，又转身去房间里取了个盒子，谢尧看见他取出的是一对有着金属环扣的黑色鼓棒，然后挺直了身板坐在鼓架后面。

　　周季凡低着头，谢尧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莫名觉着有点肃穆，或者是敬畏？

　　对，是敬畏，周季凡仿佛是在敬畏他眼前的那套鼓，然后，便见他举起了手。

　　三声击响，落棒成曲。

　　鼓镲同辉，万物皆趣。

　　谢尧再也听不见徐自然的捧场欢呼，听不见周遭任何声响，甚至看不见任何人事物，只有那落槌击打鼓面的乐曲声填满了他的观感世界，一下一下，轻轻重重，敲打在他的心头，敲打着他的神经。

　　谢尧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到了喉咙。

　　马上要跳出来了！

　　直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都觉得自己的心今天可能没办法再归位。

　　耳边是徐自然毫不掩饰的夸张欢呼，还有毫不保留的全盘托出，周季凡的乐队，被称作“黎明”的鼓槌，那些星星点点零碎的东西，带着强硬的姿态生生闯进谢尧的世界，没有防备，任其霸占。

　　所以，长街黎明，好梦不醒吗？

　　......

　　“今天怎么那么晚回来啊......”

　　“有点累，走回来的。”

　　“啊呀要不要喝点生脉饮补充下能量啊......”

　　“我有点热，先洗澡了。”

　　“嘿，这孩子......”

　　......

　　谢尧一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心，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周季凡打鼓的样子，还有那声声落槌立体环绕。谢尧一把把毛巾摔落在床上，看着摊平在桌面的中考模拟卷，他意识到，这一刻起，他有秘密了。

　　他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