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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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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尧，今儿报道怎么自己就去了，我和你爸还没跟你班主任好好聊聊呢，是吧老谢......”
今天是谢尧高中开学报道日，习惯了每次开学全家一起到校跟班主任数上个四五六七八自家孩子优点的方悦同志第一次没能如愿，显得格外焦躁。
谢尧中考考得很好。全市第一。
方妈早在谢尧志愿落定市重高——文景一中那会儿就做了一番自我建设，等谢尧报道之日，必要跟班主任好好说说，他们家谢尧可是顶呱呱的学习能手，小学到初中，那都是只拿第一绝不拿第二的，得给好好关照，不能安排女同桌，要坐最佳位置，最好课后还来个小辅导，那可是优秀状元种子啊。
可谁想到了这一天，谢尧自己带着报道材料一大早就走了。
匆匆忙忙赶到学校的方妈和谢爸只来得及跟老师问声好，交完学费就被告知这会儿家长得去报告厅参加全校的家长会，校长亲自主持，教导主任其他副课老师全数在那儿守着为家长解答疑惑。
这不得好好听听才行，方妈立马带着谢爸转移报告厅。等参加完家长会，再回到教室想跟班主任唠唠嗑，嘿，班主任得集体开大会好好准备开学后续事宜了。
好家伙，一来一回，连给班主任留下印象的机会都没有，方妈可不就憋屈得紧，自打谢尧上了学，哪个老师见到她不跟她夸谢尧多优秀，这一下子没了老师夸一番都觉得要里外不舒坦。
“谢尧，你是怎么回事，做事没个规矩。”
谢爸被方妈念叨烦得很开始数落谢尧。
坐在车子后排的谢尧看着窗外小雨淅沥，一声不吭。
没个规矩？
自己报道也成了没个规矩。
谢尧心里一阵烦躁，提手把衣服外套的拉链上下猛拉，嗞嗞作响。
“你这孩子，我跟你说话什么态度，没带耳朵？”
谢尧手一僵，骨子里从小被父亲教育支配的恐惧感，还是压过了那冒出来的一丁点儿小逆反。
“谢国华你凶什么凶，”方妈瞪了一眼正开车的谢爸，回头笑眯眯看着谢尧，虽说今个儿老师夸奖遗憾落空，但宝贝儿子可是要考状元的，“尧尧是不是累了，妈妈回去给你□□吃的糖醋排骨。”
谢尧抿紧了嘴，憋回去一长串在心底演练好久的台词，点了点头。
还是说不出口。
我就是故意自己去报道的。我不想你们再跟老师说重点关照我，也不想听你们一直翻我的过去，你们的话快要压垮了我。我已经，受不了了。
一字一句，在心里反复琢磨。
可不知道是从未有过说“不”，还是因为恐惧父母的言语态度和不经意流露的眼神，一切如雨滴进河流，皱起的涟漪终归于平静，河流还是河流。
一家三口下了车上楼梯，正巧遇见下楼倒垃圾的邻居李奶奶。
“这是去给谢尧报道了吧，谢尧这孩子可真是我们楼，喔是我们小区之光啊。”李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上楼的三人。
“哪有那么夸张啊李奶奶，”没收到老师一番夸奖的方妈这会儿听到李奶奶的话不由心情转晴，“我家尧尧还要好好努力才行，现在还不够，可比不上人家厉害的......”
“李奶奶，我帮您去扔吧。”
谢尧按捺住想要再次拉起拉链的手，上前打断方妈翻来覆去让他不自在的言论。
李奶奶刚想推辞，方妈拿过垃圾袋喊着，“就让他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动动！”
“没事儿，我去吧。”
谢尧接过垃圾转身往下走去。
身后继续传来方妈和李奶奶的说笑，谈话内容却还是没绕开他。
“你家谢尧这娃子可真了不得，长得标致，听话乖巧，成绩还一等一得好......我家囡囡就知道抱着电视，要是有谢尧那三分之一认真功夫，我也高兴啊......你跟老谢花了不少功夫教育吧！”
“我倒没有多花心思，老谢看着呢......”
谈话声远了，楼道里窸窸窣窣飘着方妈的笑声，门锁咔嚓一响，是谢爸进了屋。
谢尧走到底楼，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用力呼出，像是要把身体里扭成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排出体外。
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总归是乱七八糟的，总归是把他也变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真得就能排出体外了吗？
谢尧扔完垃圾蹲在了楼道口。
听话，乖巧，成绩优异，别人家的孩子，这些字眼从小到大就被各路人马安在他头上，仿佛“谢尧”这俩字后面跟着的标签。
读小学那会儿刚听到别人这么夸赞，还自豪的不行，觉得自个儿就是特别厉害的小朋友，厉害到别的小朋友都没有奖励，而他可以挑选要泡泡糖还是遥控小飞机。
虽然不管是泡泡糖还是遥控小飞机他都没有真的拥有，因为谢爸说，这些都不如钢笔和习题来得宝贵，他信了。
可也是自打那后，再也没有了会想要期盼奖励的小谢尧，有的是回回考第一，捧回无数奖状的好学生谢尧。别人家孩子的标签越贴越大，等谢尧回过神来，那些标签已经跟了他十六年，裹得他严严实实，无法喘气，无法真实表达自己，也无法自由打闹玩耍。
仿佛不认真看书，不考试第一，假期不安安静静在房间做题，那就不是谢尧了。
谢尧是什么样的？
我......是什么样的？
这应该，是一个问题吧？
谢尧摸了摸脸，有点儿想徐自然。
徐自然是谢尧幼儿园兼小学兼初中好友死党，一个不恐惧学霸威力不套学霸近乎日常作死也爱黏着谢尧的永远过不去中二期的半大小伙子。
按徐自然的原话，那就是“老子就喜欢你这样长得好看又读书厉害的做兄弟，走在你身边都让老子觉得真他娘容光焕发！”
“你闭嘴吧....”
“咱读幼儿园时候，别人都嫌我胖嘲笑我来着，中午吃饭我根本吃不饱又怕大伙儿笑我能吃不敢跟老师说，你不一样，你每次吃饭都把肉给我还把饭分我，我就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嘿，这矫情的，谢尧，你可是老子好到分肉吃的兄弟！”
想到说这话忒不好意思挠头发的徐自然，谢尧就觉得有点儿轻松，所幸有人真的能看到标签以外的谢尧。
即便谢尧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儿，真实的自己捉摸不清，但有人总归不是因为“谢尧”附带的标签而在意他。
分你肉是因为我不爱吃肥肉。
分你饭是我吃不完饭，不想老师跟我爸妈告状说我剩饭。
可是徐自然，你也是我谢尧好到愿意分糖醋排骨吃的朋友。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丁点儿不一样的自己。
难过的是，徐自然没考上文景，去了隔壁沥川，还是徐自然他爸花钱买进去的国际班，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各奔东西，天涯难见。
好在沥川跟文景就隔了一条小吃街，见面的机会还多着。
谢尧的心思开始泛络，他有点儿想去找徐自然，再跟着徐自然去一趟他舅舅的店，他还有点儿想，不，他很想再看看那个不一样的自己。有点儿帅。有点儿酷。即便那个自己不该出现在他既定人生里。
“尧尧！尧尧！.....”
方妈扒着窗口朝楼下喊，奇了怪了不就扔个垃圾怎么那么久。
谢尧听到熟悉的喊声浑身一颤，“来了！”，用力回了一句，谢尧起身拍了拍蹲久有点儿发麻的小腿，稍作暗示，深吸一口气又变回了“应该的谢尧”。
爸妈心中的谢尧，大家认识的谢尧，这样的谢尧想的应该是学习，考试，考第一，听爸妈话，以后考最好的大学.....
谢尧走到四楼楼道口，瞟到隔壁李奶奶家大门敞开着，李奶奶的小孙女圆圆正在看电视。
谢尧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身后传来一阵音乐，是电视机里正在放的歌曲，谢尧觉得熟悉，大概是听徐自然唱过，虽然他并没有看过这个电视剧，好像是叫小龙人还是小青龙来着。
“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
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
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我是一条小青龙
小青龙 小青龙
我有许多小秘密
小秘密小秘密
我是一条小青龙
....................”
别说，真的还挺好听。
我没有犄角，也没有尾巴，可我有许多小秘密，谁也不知道。
“尧尧，多吃点儿，我听你们校长说，你们学校还是可以考虑走读不住校的，咱家离你学校也不远，妈妈寻思着你还是住家里，我和你爸还能照顾着你，你想吃啥妈妈都能做，学校肯定没家里吃得好......”
“这有什么好说的，谢尧就住家里，我还能盯着学习，到时候给老师交个走读申请就行。”
谢爸端着饭碗一锤定音，像是在说一件大不了的事。
确实大不了，反正谢尧听着就是。
“下礼拜先军训，要半个月。”
谢尧捏紧了筷子戳着饭碗里的排骨。
“军训？我倒是忘了，要么你跟老师打个报告请假，在家自学课本行了。”
谢尧连糖醋排骨都觉得没了滋味，戳不动了。
“你们这军训顶多小打小闹，走个流程，没什么花头，你初中那会儿不也请假了，这次也照样来。”
谢爸言语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与反抗的态度，让谢尧像是嚼着了石块哽得慌，嗫嚅着却又说不出话。
每次都是这样。
初中不就是没参加军训，跟同学关系都远得很，后来老师老表扬谢尧，一来就调位置，让大家觉着就是一娇贵的关系户，谢尧又缺少人际交往，就这么跟班里同学不冷不热地处着，之后又得了个难相处看不起人老师心头肉傲慢闷罐子称号，酸得要命，也就徐自然老想着带他一起。
谢尧偷偷瞟了一眼，方妈和谢爸都端着饭碗坦然吃着菜，仿佛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住家里，军训没花头，学习才是第一位，同学有什么好相处的。
谢尧看着碗里的糖醋排骨牙齿疼，喉咙疼，胃疼，一股气堵得慌，却还是硬生生咽了咽。
“我吃饱了。”谢尧放下筷子不过一秒。那头方妈谢爸就来了。
“怎么不吃了？”
“把饭吃完！像什么样子还剩饭！”谢爸虎着一张脸冲谢尧嚷嚷。
谢尧咬着牙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那股子气还堵着喉咙眼，可身体的反应却异常诚实，捏着筷子扒饭，不断地暗示自己，这没什么的，从小就这样，也该习惯了，习惯了。
可是鼻子真的在酸。
可是真的不想吃了。
不如习题千百套，学海无涯，自我麻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