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养成系统》九皋游

3、我独一无二的笔名

　　在1316被迫成为我手下之前，我想简单介绍一下我和他的关系。
　　前文已经提到，我讨厌1316号已经讨厌到了一个极致，但是，我以前也曾有一段时间非常崇拜和喜爱他。
　　总有的人认为，所谓的好学生和差生、优秀的人和平庸弱小的人一定是互相对立的，一方看不起另一方，另一方又对一方的天资聪颖恨之入骨。但是，我觉得这些认知都是完全错误的。不多说同一件事情上绝大多数人都处在同一水平线上这样的话，就是处在文学院这个小小社会中（也与我身处社会的基础教育有很大关系，这点我会稍后说明），处于最底层的我对校长的得意门生1316号的了解也仅限于听说过他的名字而已。比如他又发表了些什么作品啦，又缺课几天写成了哪部小说，以及是如何拒绝了级长的职位专心写作之类的。但我们的生活是两条平行线，就像你知道天空中有云在飘浮着，可它对你自己的生活也没什么实质影响。
　　我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有点憧憬和崇拜——我要是也像他一样厉害，就不用被校长三天两头叫到办公室修理一顿，最重要的是还能把我脑中的的故事写给所有人看。我私下里借他的练习本观摩，自掏腰包去买他的文集，私下里照着他的文风和结构努力练习。这些事连986号都不怎么知道，但如果还有另外一个人知道的话，我一定会打破社会上三百年没有出现杀人犯这个记录的——真是一段年少轻狂不堪回首的记忆啊，比姑娘们向心爱的人表白时还要扭捏十倍！
　　我们的这种关系在一个平凡的午后就到头了。我结束了打扫工作，正要回去的时候，发现1316号就站在陈列馆的门前沉思着。
　　我非常惊奇，因为这年头没有人再到陈列馆里观赏无聊的手稿和资料了，他们更喜欢呆在家里看小说。不过本着一个隐形粉丝的身份，我马上以要多殷勤有多殷勤的态度将他请了进来。
　　“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劳伦斯·摩尔斯的生平资料和手稿展列在哪个区吗？”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从此以后，他就成为了陈列馆的常客。我没有感到意外，因为就像他所说的：“从伟大的作家们身上找找灵感”，毕竟灵感的出现是绝对无法预料的。这些天里我们还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我帮他介绍各个展区，他帮我更改文章的错误。不像校长一样简单粗暴，他对我的文章仅仅提出一些让人心悦诚服的意见，剩下的则全凭我自己掌握。“每篇文章都像作者自己的孩子，只有他们自己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他告诉我。而我提出的意见他同样会全盘接收。好吧，现在我承认那段日子我过的十分快乐......
　　很快到了要起笔名的时间。
　　我们从一出生开始就按照时间重新编号，送入政府专门的机构进行抚养。为了社会资源合理平均分配，我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能像古代那样拥有自己的名字。编号就是我们一生都带着的东西，出生、工作、结婚、保险、购物、医疗甚至葬礼都和它息息相关，着实省去了不少麻烦。即使有人起了自己的名字，也得不到政府的认同，只能在亲朋好友的小范围内流传。
　　但是笔名就不一样了。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物质资源极度充盈的时代，产出让人们精神上得到充实和满足的食粮的人——也就是作家和艺术家，才是非常受人尊敬的职业。近年来他们的地位一直在上升，只要有一点才华的人才都会被挖掘出来，但是再也没有能出现一个可以成为文豪的人物。我又扯远了，事实上我想说的是，在这个创作为生活的主要目的的时代，笔名才是最重要的代号——如果你稍微有点建树的话，那就更好了！所有人都会通过它认识你。但是法律规定你的笔名不能任意更改，所以每个人到了有一定文学艺术基础的时候，差不多在十三岁左右，都会绞尽脑汁给自己起一个最好的笔名。起个“一床被子”那样的人会被一直笑话到死的。
　　那几天1316号没有来过陈列馆，从来都懒得看书986号也连夜突击了好几本远古神话作品，打算给自己起一个别具一格的笔名。而我呢，我想表现的很淡定，可是也情不自禁看了许多古西方文学著作，如果现在你觉得我的文风很奇怪，都要拜它们所赐。
　　其实我还有一个我自己也不想说的秘密：我想知道1316号的笔名。然后......然后怎么样呢……也许让他的笔名给我一些灵感，我也能写得越来越好。总之，我还是努力打听到了他的笔名：
　　人畅。
　　据说是他自己根据古东方的琴曲起的，他对这些古代经典向来着迷得很。我马上放弃了手头的书，转去研究古琴曲了——一个我从未涉足的领域，事实上稍微研究了它的历史后我觉得我以前从未和它们沾上边真是太好了！但是如果，只是如果，我也能起上一个又有深度、又有品味的名字的话——
　　我的灵感终于到来了。
　　986号看着我的字迹，表情别提有多么伤感了：“这是你翻字典翻出来的笔名吗？”
　　翻字典翻出来的！这真是对一个立志要成为作家的人的笔名的最大的侮辱了，但谁会和他一般见识？我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应该好好研究一下古琴曲，这样你就会明白我的深意。”
　　“翔操？翔操和古琴曲有什么关系吗？”他的表情像见了鬼似的。
　　我更加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1316号的笔名是‘人畅’，我一看就知道这出自古琴曲《神人畅》，取后两个字而隐前一个字，既有深度又寓意好。而我和他想法一样，但是我取的是《龙翔操》的后两个字，隐去‘龙’字，龙在古东方是神圣吉祥的象征，在古西方是邪恶强大的象征，一白一黑，一阴一阳，对应着......”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他走之前对着我吐了吐舌头：“幸亏我没想到要借鉴什么古琴曲！”
　　把名字交上去后，我由于取了个自己最喜欢的笔名，所以一整天都高兴极了，连被再一次叫进校长室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我决定这是我最后一次进校长室了。因为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1316号，告诉他我一直是他的支持者。再好好向他学习他说的文字的基础，把我的宏大志向先放放，等到能当一个和他并肩的优等生再说。
　　我敲了敲校长室的门，没有任何人应答。但是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不断从里面传来。
　　校长的秘书1717号对着我微笑了一下：“1215号同学是吗？校长先生正在和1316号同学谈话，你可以先坐在这里等等。”她指给我一张黑色转椅后就转身离开，似乎是去喝茶休息了。
　　我发誓我是一直想好好坐在那里，等着他们谈完话的！但是一股恶作剧的念头又占了上风，我真的很好奇校长对1316号这个好学生的态度是什么样的——肯定和我是两个极端。
　　我偷偷跑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口上，这次他们的声音听得就比较清晰了。
　　校长的声音似乎不像往日那样温和，低沉中夹杂着一种隐隐的气急败坏：“离他远点……他......他会把你......引入歧途……”
　　（他们在说谁？是某个我认识的人吗？）
　　1316号的声音依然和以往一样冷静：“我会注意的，校长先生。”
　　“他似乎很喜欢和你在一起讨论......残忍，但是不行......你好不容易成长得这么优秀......缠着你。”
　　我一下子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会注意的，校长先生。”1316号的声音依旧没有变化。
　　“你的笔名......你知道他的笔名吗？......是他......以后千万不要再去了。”
　　也许是察觉到校长声音中深深的无奈的渴求，1316号总算有了点别的话：“我不会再去了，反正本来就是为了取材。如果您还不放心的话，我就在校报上登上一篇文章，影射他涉/嫌/抄/袭/我的作品，一周后再澄清——那时候他早就忙的焦头烂额了。”
　　“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你们毕竟也有感情......”
　　1316号一下子提高了音调：“感情？我对他没有什么感情，我不喜欢交朋友，您也不用特别要求我，校长先生。朋友都是一群只会拖后腿的烦人家伙。”
　　我没有再听了，失魂落魄地跑出了办公室的门口。1717号小姐回来了，惊讶地问我：“1215号同学，你没事吧？你怎么哭了……”我直接把她甩在了后头。
　　我的惩罚期早就满了，但我还是坚持着在陈列馆又待了一个月。
　　1316号再也没出现过。我也没有联系过他，因为他也不想跟我说话，我可以理解。和我这种不务正业的人待得多了肯定会影响他刚刚开始的创作生涯，校长是正确的。
　　直到986号一脸凝重又小心翼翼地把新出的校报交到我手上。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在学校的目的就是把校长室和陈列馆的牢底坐穿，以及时不时给优等生1316号使个绊子了。
　　到今天终于抓到他的小辫子为止，四年的时间已经飞逝而过。
　　我的心情没有我四年前想像得那么激动，因为我刚刚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也因为我其实从1316号的身上也得到了不少东西——一个最有创意的笔名，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还有，我也知道了如果你文笔不好的话，连悲伤的情绪都会表达得很差劲，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会让人想睡觉。不过请你再坚持一下，纠结的回忆和抒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时态将全部属于现在时！
　　呃，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