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朵》九朵Doyle

2、婴宁 八点半，早

　　八点半，早班阿姨和厨师来上班。哦，还有婴宁，九朵新来的服务生。是婴宁，可不是那个狐仙哦。
　　八点五十，九朵起床收拾完毕。
　　八点五十五，九朵开门营业。
　　九点，挂在门口的风铃响起，花店小哥送来没有包装，沾着露珠的九朵玫瑰花。九朵站在吧台里签收，把玫瑰插在花瓶里。
　　九点半，九朵迎来第一位客人。七号桌，一杯蓝山咖啡，一个三明治。

　　“谁每天都送你玫瑰花啊？”婴宁玩弄着花瓶里的玫瑰花，问刚刚上完餐回吧台里的九朵。
　　九朵瞥了眼婴宁和婴宁旁边的玫瑰花说 ：“货点过了吗？”
　　“点过了，咖啡豆不多了，厨房里的鸡蛋也不多了。”婴宁一边说，一边眼睛朝上看着天花板，努力的回想“哦，还有还有，啤酒也不多了。”
　　“那个抽屉里有电话单，你打电话让他们送货吧。”九朵一边记着帐，一边随手指了指抽屉。婴宁便翻出电话本，在一边一个一个的打电话去了。
　　寄完帐的九朵看着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拿着电话的婴宁。九朵没有和婴宁说过，其实她很羡慕她。
　　为什么呢？因为她家境好？长得不错？聪明？有个多金的男朋友？
　　不是的，都不是，若说是羡慕，这些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到底是为什么呢？九朵也说不上来，但如果一定要说出原因的话，她有一个普通却很圆满的家庭，她长相普通气质却不错，她有一个虽然不是非常优秀，却专属于她一人的男朋友，她不聪明，打了擦边球考上了大学。恩，就这些吧。听起来婴宁是个运气很不错的女孩子哦。
　　恩，是了，爱笑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太差。就这点而言，婴宁真的和《聊斋志异》的婴宁很像哦。
　　可是，你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羡慕一个人吗？因为她有了她没有的东西。而幸运的是，羡慕的人，她只是羡慕却不妒忌。
　　“你又犯糊涂了！”九朵敲了敲她的头“那个是卖面粉的电话！鸡蛋在下面！”
　　“哦！”婴宁赶忙放下还没有接通的电话，咬着笔头呆呆的看着九朵。
　　“天哪！你是大学生啊！”九朵走到一边去，不再理她。其实婴宁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呆呆的，却从来没有惹出过任何乱子。甚至有一次她拿毛巾擦杯子的时候，不小心杯子掉了，当她下意思去抓，竟然在杯子快要落地时抓住了。
　　听起来，婴宁的运气真的很好呢。
　　吧台里的呼叫器响了，九朵瞟了一眼转头对婴宁说：“七号桌的，你拿着菜单去吧，中午了，估计是点午饭吧！”
　　婴宁“哦”了一声，拿着菜单走向吧台右侧的七号桌。
　　婴宁刚离开吧台，放在吧台里的手机就开始震了，九朵歪头看了一眼，闪动着 “哥哥”两个字。九朵微微一笑，那是婴宁青梅竹马长大的男朋友，现在外地工作。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婴宁要来九朵打工吗？
　　据说是因为赌气。嘘……不说了，婴宁回来了。
　　“他点了意大利肉酱面。”婴宁把餐单往旁边一放，靠在吧台上。
　　九朵一边往电脑里输，一边用下巴指了指婴宁的手机“有你的电话。”
　　“恩？谁啊？”婴宁一边拿起手机一边问，看到未接时，却说不出话了。思量再三，又放下手机。
　　“别，赶紧给人家回一个，别闹小孩子脾气啊！听话，我去厨房做面，你在这呆着啊！”九朵一边说，一边收拾着吧台准备离开。
　　“厨师大哥不是在厨房吗？”
　　“操心你自己的事情。”九朵临走前还点了点婴宁的手机。
　　九朵像是一个有魔力的人，那样的点两下，婴宁突然特别想回电话过去，可是当那边响起他的声音的时候，那种魔力好像一下子就全部消失了。
　　是的，婴宁后悔打电话。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理所应当的质问语气。
　　“刚刚在忙，有什么事，说吧。”婴宁的语气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
　　“诶，婴宁，如果你又要给我说什么，不要打工之类的，你就挂电话吧！”
　　“算了，你想打工就打工吧！也让你知道一下赚钱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诶哟，你不阻止我了？”婴宁的语气缓和下来，嘴角勾了一个微笑出来。是的，她胜利了。
　　“阻止有用吗？我隔着这么远，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啊！但是，别太累了。我给你让你买手机的钱，也不许给我打过来。就你打工那点工资，能买个什么破手机，看着买个好点的，知道吗？”
　　“知道啦！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婴宁微微笑着，语气也开始撒娇了“我给你说哦，老板娘对我可好了，她特别……”
　　你听出了婴宁之前为什么和她男朋友闹别扭了吗？我猜你一定很糊涂吧，婴宁想换手机，希望他可以帮自己物色一下，可是他却因为工作忙，而给婴宁银行卡里打了一笔钱，让婴宁自己去买。所以婴宁破天荒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忤逆他的意思跑出来自己兼职赚钱买手机。
　　你一定在想，这样至于吗？
　　大抵女孩子追求的，都是男朋友的心意，而不是冰冷的数字。尤其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这就变得尤为重要。
　　而也就在几年后，婴宁才明白，每个男人，都只会心甘情愿的把钱给出了母亲之外的，那一个女人花。男人看重的永远是实际。

　　当九朵端着意面回到吧台时，婴宁正满面春光的拿着电话。九朵知道他们是和好了，笑一笑，摇了摇头，用托盘盛着食物给七号桌送去。
　　“先生请慢用。”九朵放下食物后，起身离去。
　　“谢谢。”他像每一位客人一样，真诚的说着感谢。
　　没有什么不同 。

　　江末是一个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来到九朵的。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二号桌，点了一份拌饭，点了威士忌，寂然饭毕，起身往吧台去结账的时候看到婴宁的。
　　如果唯美一点的话，婴宁应该是坐在钢琴前弹着优美的曲调，吸引了江末的目光。然后，一见钟情。
　　如果浪漫一点的话，也是婴宁也恰好经过，不小心滑倒而正好被江末扶着。然后，一见钟情。
　　如果不羁一点的话，婴宁也许是在吧台里调酒，吸引了江末的注意。然后，一见钟情 。
　　然而，生活中哪有这么多的电视剧呢？
　　实际是，当江末起身往吧台去结账时，婴宁就静静的站在吧台一侧，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可是，却撩动了江末的心弦。
　　然后，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的只有江末吗？还有静静站在那里的婴宁，那是一种异样的心疼，只有婴宁自己能感觉到。也许这只是一个奇遇，婴宁心里这样想，也在心里说自己傻，居然会看到一个陌生的人会感到莫名的心疼。

　　你相信会有前世今生吗？
　　有人说，你看到一个陌生人会莫名的心疼，就说明，你们是前世的恋人。

　　如果没有了然后，也许这也就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瞬间，并会伴随着漫长时光的流逝在婴宁心中不留一点痕迹。
　　可是，第二天，江末又来了。
　　可是，第三天，江末又来了。
　　可是……
　　这样的可是在接连一周后的一个被称作七夕的晚上结束了。
　　婴宁十一点下班，一边往回走一边想今天上班时她男朋友说送给她的礼物已经寄过来了，回家的脚步更加变得急不可待了。
　　在路过一个小路口的时候，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把婴宁拉入路边的黑暗中，另一只手捂着婴宁的嘴巴。
　　婴宁挣扎了一下，透过转角那家店面的灯，婴宁认出了他，二号桌的客人。
　　是的，是江末。
　　婴宁不再挣扎，她只是单纯的相信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江末放下捂着婴宁嘴巴的手，另一只手却一直拉着她，生怕她随时的离开。
　　可是两个人之间却是长久的沉默。
　　身为文学系高材生毕业的江末，最不担心的就是哄女孩子。可是，他平时的甜言蜜语，伶牙俐齿在婴宁面前，就变成了乏味苍白的“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在等等看来是那么的意外，但却好像又并不意外。婴宁转头到一边去，不置可否。
　　拼命试图温暖大地的月光，温柔的倾泻在婴宁的侧脸上。月光中，婴宁的睫毛一眨一眨，很美，很动人。
　　他们之间是持久打不破的沉默。

　　他们就这样的相爱了。
　　他们和大多数普通的情侣一样，穿着情侣装，在城市的夜色中牵手走过这个北方城市中的每个街道。他们一起在路边喂过长相丑陋的流浪狗，一起吃各种的路边摊，研究着街头这家的馄饨没有街尾那家的好吃。
　　他们在郊外的白桦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他们买夸张的海绵宝宝的气球逗婴儿车里的小宝宝。他们一起去爬山，站在山顶以为征服着整个世界。
　　他们就这样高调的相爱着。

　　那是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和江末在一起。像是在梦中一样。就像是婴宁感觉到的那样，他们遇到了彼此，就好像是找到了自己上一世的情人。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散落，却又在漫漫永生中重新遇到了对方。是这一世来赴上一世未完成的约，不让那默然的遗憾在时光中镌刻成永恒。
　　可是，九朵却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你问为什么？
　　这是爱情吗？
　　是的，这样的爱情碰的了柴米油盐吗？
　　这样的爱情很梦幻，很美好。就像是童话中的玻璃鞋，美好，精致，神奇，同时也易碎。
　　也许这样的美好，其实就像是波兰的一位女诗人说的那样：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这样的确信是美丽的，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很多年后，那一段生活，依旧是婴宁记忆中最美好的记忆的。
　　只是，美的多半梦幻。

　　“那天，我们去露营，在营地的时候……”
　　“要不是你要打工，我想带你去乌镇旅游，那里可……”
　　“所以我跟你说啊，那些人就是闲的，不能太……”
　　“婴宁？”
　　“婴宁？”
　　江末一边骑着摩托车，一边说着话。可是一直一直坐在后面的婴宁都保持着沉默。江末一脚踩油门，加快了速度。
　　“诶诶诶，你干嘛啊！”婴宁赶忙抱紧江末“骑那么快干什么！”
　　江末不说话，依旧保持着车速到达了目的地。婴宁想起来，江末说的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机场？”婴宁惊讶的看着这里“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吗？”
　　“看星星啊！”江末指着漫天星星“之前你不是说，城市中高楼林立，都看不到漫天繁星吗？这里就可以看到了！”
　　婴宁抬头，看到就像是一块黑布被剪了很多洞洞的夜空。曾几何时，她都忘记了，在城市的黑灰之间还有这样的景色。婴宁想起，小的时候很多次在家乡，他陪她看的星空。
　　“你在想什么？”江末问她。
　　“……”婴宁默默的低头，沉默良久后说“今天，是哥哥的生日。”
　　江末当然知道这个哥哥指的是谁，他扑上去亲吻着婴宁。
　　“不要想他，不要想他好不好。没有他好不好？婴宁，我是爱你的就像你也是爱我的。你这样真的很折磨我……为什么我们相遇的这样晚呢？为什么中间还有一个他呢？”
　　是啊，为什么相遇的这样晚呢。
　　……
　　可是，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呢。

　　“那就是说，你现在都纠结了？”九朵一边做着果盘一边对婴宁说“一个前世的情人，一个今生的伴侣。恩，是挺难选择的。”
　　“九朵，我……”
　　“你只是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不伤害任何人，也不必对得起自己。是吗？”
　　“……是啊。”
　　“可是你要知道，上帝是自私的。你想要什么，那么必将是要拿另一个东西去交换的。”
　　婴宁没有说话。九朵拿出两个桃子，一个颜色鲜亮，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另一个颜色就暗淡了许多。“我要做果盘，用哪个？”
　　婴宁指了指那个颜色好看的，九朵给她切了一块让她吃。
　　“酸的！”婴宁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是啊！你的爱情是用看的？还是吃的呢？”九朵把那个颜色暗淡的桃子递给婴宁。转身端了果盘出去。
　　婴宁看着手里的桃子，那是一种芳香四溢的诱惑。

　　下班了，婴宁一个人拖着疲倦的身影朝着家里的方向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到楼底下的时候，江末的电话打来了。婴宁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上楼敲门，没有回应。婴宁才想起来，是的，早上出门前爸爸妈妈说过今天回老家，明天回来的。婴宁换了一个手去拿电话，另一个手在包里摸钥匙。
　　“呀！”
　　“怎么了？”江末在那边问。
　　“我家没有人，我没有拿钥匙。”婴宁的声音有点绝望。
　　“等着。”

　　婴宁必须承认，在江末骑着摩托车穿越半个城市来到她身边的那一瞬间，长久以来的异地恋开始崩塌。

　　宾馆的房间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落地窗，婴宁就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个在夜色中蠢蠢欲动的北方城市。不一样了！大不一样了。
　　“在看什么？”江末从后面抱住她。
　　“你看，那个购物广场。从前那里一个小公园。还有那里，那条好宽好宽的路，以前那里有一个小树林，树林里还有一个秋千。”
　　每个被夕阳染红的傍晚，哥哥都会陪我荡秋千。
　　这是婴宁没有说出口的话 。
　　“你的记性真好！”
　　“这样的城市，是和我们一起成长起来的。”
　　“……”江末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们”指的不是他。
　　“我不喜欢这样的城市。”我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城市的发展就是这样，容不下任何它认为没有必要存在了的东西。”
　　婴宁的电话响起来，江末回头看到桌子上的电话，闪动着两个字“哥哥”
　　“我去洗澡，你接电话吧。”江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一个人默默的坐在马桶上。
　　婴宁坐在床上，手中握着手机，没有接电话。
　　电话来了两次，再没有响起。长久之后，是短信的声音。
　　“睡了吗？我要调回去了，这边的手续都办好了，下周就能回去了。我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换到了能和你朝夕相处的时候了，我说过的，不会辜负你这么多年的等待的。最后几天，等我回去。我爱你。”
　　婴宁的眼泪滴在屏幕上，握紧手机又松开，站起身拿着包冲出了房间。
　　关门声惊动了卫生间里的江末，当他拉开厕所门是，空荡的房间似乎从没有人来过。
　　江末是一个小时后收到婴宁的短信的。
　　“遇到你，就像是找回了我前世遗失的爱人。可是同样的错误我不想犯两次，我不能这一世再遗失我的爱人。如果有来生，请你早点找到我。”
　　江末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微笑。
　　城市的发展就是这样，容不下任何它认为没有必要存在的东西。例如 ，我。

　　婴宁最后一次在九朵见到江末，是在她男朋友回来的那个下午。
　　江末推门而入，门口的风铃唱着欢快的歌欢迎着他的到来。他径直走到吧台婴宁的面前。
　　“小姐，不好意思，我忘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
　　江末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一吻“我的心。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你。”
　　江末离开后很久，婴宁都愣愣的站在原地。
　　“傻了啊！”九朵撞了撞她“三号桌叫呢！”
　　“哦。”婴宁转身准备去。
　　“我都去过了！”
　　“哦。”婴宁又走回来。
　　“你还好吗？”
　　“恩，感觉很轻松，还有……”
　　“失落？”九朵笑了笑“正常嘛！失去了一个喜欢自己的人。”
　　“也许吧！”
　　七号桌的客人来结账，离开。
　　“七号桌走了，五点了！”婴宁笑了笑说，拿起手机看时间“果然啊！这个人真准时，九点半到五点走，跟上班一样。”
　　“那你怎么不说三号桌那个那女孩也都一个月了，每天下午三点来，六点走！”九朵看了看她“莫要关心别人的事情，你男朋友几点回来呢？”
　　“晚上九点到。”
　　“行了，你下班吧，回去休息休息，准备去接你男朋友吧！”
　　婴宁没有推辞，收拾了东西离开。在离开时，却不自觉的看看靠窗的二号桌。

　　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这样的确信是美丽的，但是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当婴宁再次到达飞机场，再看到飞机场的漫天繁星时，脑海中闪过那个晚上，那个拥她入怀的少年，还有他唇齿间带着遗憾的“为什么我们遇见的这样晚”
　　“婴宁。”那个拉着行李箱，一身风尘的男人走向他。如果他回头，他能看到自己背后的万丈星光，和那个少年的笑脸。可是他不曾回头，他所能看到的是爱笑的婴宁，他的婴宁，和他要给她的一生宠爱。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婴宁扑到他的怀中。
　　他的下颚抵着婴宁的额头，宠溺的笑着摸着婴宁的头发“傻丫头，都过去了。我们都不必回头了。”
　　真爱一个人，又怎能感觉不到她曾经有过的变化呢。
　　一架刚刚起飞的飞机，从他们头顶飞过。飞机上黄色的灯照在他们身上，那一刻的婴宁 觉得暖暖的。

　　一年后，刚毕业的婴宁就和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结婚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故事对不对。

　　在后来的漫长的岁月中，没有人在提起江末。
　　自然，九朵也没有告诉婴宁，她结婚的那晚，江末在九朵喝的大醉含糊不清的唱着张宇的《曲终人散》。第二天酒醒后离开。
　　自此，再未出现。
　　美的多半梦幻。梦醒了，曲终了，人散了。

　　你最后一身红残留在我眼中我没有再依恋的借口
　　——《曲终人散》

　　未完待续……
　　还在努力连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