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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今日怎么个死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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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杏花村来了个疯子,并没有一般疯子那样痴言痴语,撒泼打滚,或者颓地屎尿。而是整日地寻死,换着法儿来,决计不重样。或上吊舌长如牛鬼蛇神,或投湖状若浮尸,或服毒口吐白沫。
无一,都被淳朴善良的杏花村民们救上来了,村民救不回来的,杏花村里有位妙手回春的神医,起死回生多次后,直对自己的医术赞叹不已,都快为自己造册史书名流千古了,可是这就是跟疯子作对了。都说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得罪了疯子那岂还有安生日子可过?
“疯子!你又把我晒的草药泡井里了?”一位头戴纶帽的少年扔下药篓一脸怒容冲到躺地上晒太阳的人跟前暴跳。
“你把井水打干,不让我把自己泡井里,只能泡你的草药了。”疯子懒洋洋翻平了身子,继续让太阳晒得均匀,转过一张污泥遍布的脸,无辜道。
“可是你的余毒未清,正需这一味土茯苓入药续命啊。”
“你个庸医哪里看到我需要续命了?”
“医者父母心,我不能看着你死。”少年傲气地仰头,“还有,我叫白芨,不叫庸医,有辱斯文。”
“我父母死了十八年了都,他们肯定想我下去陪他们的,你这样拦着我就是陷我于不孝,三纲五常,你犯得可是头等忤逆之最。”
“你!胡说八道,简直不可理喻。”
“我跟你个古人有什么可理喻的。”那人翻了个白眼,一脸污泥之下,这个白眼翻得格外显眼,转过去继续晒太阳。
“谬论啊谬论,你寻死是为了什么呢?人生喜乐,哪里不值得你留恋了?”白芨蹲下,从上往下看着这张污黑的脸。
闻言,疯子激动地一翻而起,顺便还抖落了一些卷在头发上的泥巴,“喜乐?我的彩票啊,我的大奖啊!兑不了奖的千万大奖,我还有什么喜乐,你快让我死了回去兑彩票吧,我回现代给你多烧点纸。”
少年医者听闻这熟悉的疯癫话语,略一思忖,一敲脑袋,“我去翻翻医书,记得哪本书上有记录此种疯病的,你莫急,我定然把你治好。”
说完并不等疯子再有什么反映,一脸凝重地撩起前裾冲进了那件偌大无比的书房。剩下疯子一个人在原地气得张牙舞爪。
疯子把依然脏兮兮还裹着泥巴的长发甩到脑后,脑海里还在飘着那串双色球号码,那可是五千五百五十九万的一等奖啊,蹲在电脑前开奖的时候乐极生悲,大笑过望,闪了腰,寻了家医馆去扎针灸,别说还蛮舒服的,就睡着了,结果,这一舒服就早登了极乐。难道自己七魂六破都飞了?疯子赶紧捂住脑壳,不能想不能想,一想到这儿就肝疼肺疼的。那个庸医!等他回去,必要告到他倾家荡产!
一琢磨起回去的事宜,疯子就开始精神抖擞了。今天怎么个死法呢?
夕阳西下,日落之后,日暮渐寒。疯子打了个颤,拢了拢脏兮兮的衣服,还没想出让这个庸医救不活的死法时,肚子传来咕咕叫。
疯子无语问苍天,“想我一世风流沈澜玉,如今落到饥寒交迫的地步,生平第一次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若迟迟不能回去,恐彩票大限将至啊。”呜呼悲哉,说完一声狼嚎。惊得屋内那位医者……额,什么反应都没有,兀自沉浸在医书之中不能自拔。
数九寒天下,日落后更是冷上三分,疯子牙齿打颤地缩缩肩膀在地上滚了滚,颤到一半不颤了,叮,我不就是要寻死吗,冻死饿死虽然难受了些,殊途同归,死了就好,死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兑彩票,飞黄腾达,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想到死法了,疯子乐呵呵很是开心了一会儿。
疯子舒展开肢体,贴平在地上,好让寒气更侵入地深刻点儿。
片刻,虽然冷,可是还没到能冷死的境地,
干脆一抽腰带,宽衣袍,一扔了事,赤条条地继续躺平。嗯,丝缎料,有钱人,这副身体前主人必定出身富贵人家,也不知道遭了什么劫难,也没人来认个尸体什么的,哎,可怜。呸,到底谁可怜?还有谁比他可怜。疯子赶紧抛开这一丢丢的同情心,兀自挺尸。
一刻,好冷。四肢大开。
二刻,死冷。缩手缩脚。
亥时三刻,冷到要死!疯子爬起来哆哆嗦嗦捧着一旁弃如敝履的破烂衣服,不行了不行了,此法不通,改日再试,择日再死。
“死庸医,你再不出来给我做饭,我就又要死啦!”憋出体内最后一点温度和力度喊道。
屋内埋头书堆的医者猛得抬头,这些天被这个疯子三番四次寻死,刺激得耳朵对“死”字异常敏感,腾腾腾开门去:“别别别,人生在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损,且听我一劝,额……”大步迈出去的脚顿在空中。
篱笆围着的院子里,月光下一人,赤条条席地,衣服横亘身前,冻得面色青白,其实脸上的乌漆抹黑,看不太清脸色,但是长发盖住之下裸露的瘦削肩膀,在月光下却白到泛着荧光。
“你…你…你看什么…呆呢,再愣…就…就…就给我收尸,还…还是…僵尸。”
“啊,非礼勿视,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白芨赶紧收回心神,被人出声打断一慌,就忙低头一转身又进屋回避。
转进屋关上门,叮,白芨懊恼不休,这是要救人啊怎么又回来了!又赶忙冲出去。
经过善良单纯的医者一番当牛做马,疯子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又开始痛苦并唾弃自己寻死的意志不坚定,下次一定要铁了心不动摇。
白芨把粥和药放到桌子边,看了眼水声叮咚的里屋,高声道:
“疯子,洗完了就出来吃药。”医者放下蒲团在案几前,一掀衣襟坐下,等着疯子出来监督他喝药。
闻到菜香,疯子刚刚坚定了的意志又开始如风中楼阁,摇摇欲坠。
心一横,不吃饱哪有力气寻死,拿起木盒里乌黑的皂角,咬牙切齿地开始洗那想斩草除根的长发。
不过头发质量确好,黑且顺。疯子洗澡的空档,捏捏手臂,又摸摸胸,摸摸肚子,韧性十足的肌肉,精瘦的腰身,并不壮,这公子哥身材养得蛮好的嘛。也不知道这小哥的魂去哪儿了,莫非……岂不是,那他能帮我把彩票兑回去吗?都这时候了,竟然还在担心大奖无人认领。
“庸医,我要跟你好好谈谈。”疯子顶着一身水汽,一脸凝重地走到医者跟前。
突然在身后响起的声音,医者着实吓得不轻,回头一看,吓得又开始结巴了“……”“……恩,谈,好好谈。”下巴快戳到胸口了,“额,长衫是需要腰带束缚的,方才我给你放在浴桶边的腰带呢?”
疯子纳闷低头,左右两片衣襟没有束缚的直垂及地,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无辜道:“那条三尺白绫?我以为是你送来给我自尽的。”
医者囧默无语,赶忙转身进了里屋,去拿腰带,眼观鼻口观心帮他把衣服理平束好。
“你能不能帮我回到我的世界?”
“沈兄,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双眼炯炯,一脸昂扬斗。
“那你能不能找到这个身体的家人?”
“这个,我们杏花村没有认识你的人,不过我可以帮你去城里张贴告示。”
找到他的家人,然后去他家给他立个衣冠冢,在他墓前烧点纸钱,托个梦,让他赶紧回来住进他自己的壳子里,兴许自己就能回去了,那他的大奖也跑不了了啊。这样一想,疯子心情美滋滋。
白芨不能自已地盯着疯子,不能称之为疯子了,因为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这人只是靠在门上,长身玉立,黑发如瀑,领口处肤白如脂,这双灿若明星的眼里此刻如果不是洇着神经质般的笑,必然是个绝世偏偏佳公子。
这人前些天一直在忙着死,都是脏到令人发指,自然面貌什么都看不出。
此刻只是简单地裹着粗布长青衫,已然清隽不凡,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贵公子流落至此,他的爹娘一定心急如焚,思及此,善良的医者白芨更是下定决心要帮疯子寻回家人。
白芨踌躇道:“医书上并没有对你这样症状的记载,依我看来你没有病,只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是距此地最近的遥州城很是繁华,能人异士众多,兴许能找到助你之人。”
“你们这古代的能人异士?就是拿个算筹,摆个签筒,拉个横幅,‘天下第一神算’的那种江湖神棍?”疯子一脸鄙夷,满脸写着果然靠不住。
“咳咳,你对‘我们这古代’好像有什么误会。当今天下侠士众多,各家各派德见多识广的前辈也不少。”
“比如如何和人灵魂互换?”疯子歪着头看着医者,满心满眼都是渴望肯定回答的期许。
其实,疯病还是没好的吧,这个到底该找谁来治呢。白芨一脸凝重地开始认真筛络天下名医,甚至连旁门左道都在考虑要不要一试。
见白芨没回答,看来有戏。疯子兴致勃勃等不到明日再进城了,“好,睡觉,赶紧等天亮了进城。”
疯子说完就转身,伸臂拉开门,向隔壁卧房前去,丝毫没觉得应该先遵循主人家的意见。
“唉,喝完药再睡啊。”医者仁慈心这时又开始发作了。
疯子闻言,回头一挑眉戏谑道:“你刚刚才说了我没病,现在又劝我吃药,是药三分毒,你明知有毒,还劝我喝,你岂不是害我,如何对得起医德?”
这有理有据的一番话说得医者囧在原地,张嘴欲言,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讷讷道:“粥。”
随即面前一卷风掀过,再看疯子已经埋头于案几前。
“我先睡了,庸医你也早点休息,明早见。”沈澜玉放下碗,意犹未尽地看了看碗里的最后一颗被虫蛀了一半的莲子,在思考该不该下嘴。别说这庸医厨艺真是不错,真是被医术耽误了的一名好厨子啊。
说完起身,拉开竹帘门,向右迈去,目标,卧房。
白芨一看苗头不对,卧房只有一张床,紧忙拉住沈澜玉的袖子,“你前几日都睡在药草棚的,今日为何偏要与我抢卧房?那我睡哪儿?”
“前几日我是疯子,疯子的所作所为怎可用常言论道。今日我不疯了,自然不能再睡草棚了。你我都是大男人,睡一起咯。”沈澜玉一脸坦荡。
“这,这不好吧。君子不与人同塌而卧,应礼距三分才是。”白芨一脸为难。
“嗯?难道你有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怪癖,怎么就不能一起睡觉了?”沈澜玉转了转眼珠,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在白芨耳边悄悄说:“你的药草还泡在井里呢。”
说完就见白芨瞪大眼睛,被爆竹炸了脚一般,冲进院子里,边跑边骂道:“你个疯子,我明日就把这些药兑在饭里,让你吃半个月。不吃你就饿死吧。”
“哈哈哈。”徒留疯子一人倚在竹帘门前捧腹大笑。“我本就是要寻死,是你自己非要阻止我。”
蟋蟀唱歌儿唧唧,檐雀震翅儿鸣啼,枝头花苞儿嬉笑,看井边人儿着急,月朗星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