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大湖》菰城万里

3、陆九连 这句话很好

　　这句话很好理解，但颜文清冥思苦想了很久，他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路斋会在他的描述中是这样的形象。颜文清还曾找过那个人，找他谈了很久，其实不过是讨教了很久。
　　颜文清还记得遇见那个人的时候是在一家茶馆，那家茶大致位处中心地带的弄堂中，但是门可罗雀，也许位置太偏僻了罢。颜文清第一次看见这家店时，他已经在这条大名鼎鼎的弄堂里转了好几圈了，当时正下着蒙蒙细雨，他没带伞，也不认识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莽莽撞撞地躲进了这家店，狼狈不堪。

　　他穿着一条灰色中山装，身材修长。

　　他正在沏一壶茶，却被正厅的动静扰到，透过半开木门的罅隙，他望见了一位略显狼狈的年轻的男孩，他想那个男孩应该是个大学生，因为那个男孩身上有着那年纪独有的懵懂的气味。那个男孩的黑色刘海因为雨的缘故而结成一束束并黏在了他的额头上，男孩伸手把头发捋开，男孩正茫然地环顾着他的大厅，而浑然不顾自己淋湿的身体。
　　“擦擦吧。不然会感冒。”他出去到男孩的身后，并递给他了一条白色毛巾。
　　男孩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尔后接过他手中的毛巾开始胡乱擦起了自己的头发，“谢谢。”
　　他看着这个男孩，觉得很有趣，于是递给他了一盏刚刚沏的茶。
　　“哦谢谢。”那个男生双手接过，轻轻吹开缥缈在半空的白气，然后又轻轻地抿了一口，他的神情忽然变了变，然后对他赞赏道：“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
　　他也笑了笑。
　　“欢迎来到千里阁。”

　　男孩笑道：“很安静的地方。”
　　他也笑道：“我是陆九连。”
　　男孩闻言微微鞠躬：“晚辈颜文清。”
　　相识有时候其实挺简单的，只要一杯水或者一句嗨，哪怕有时只是不经意一瞥，就会相识一位原本只是陌途的人。
　　这样在你的短暂的生命里，又会添抹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色彩。
　　“你真的叫陆九连吗？”颜文清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家茶馆的正厅的一幅字画下面的署名，也真是好奇九连这种文艺的名字是怎么取的。
　　陆老板无奈的笑了笑：“那你真的叫颜文清吗？”
　　颜文清微微睁大了眼：“当然啊。”
　　陆九连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那为什么我不能叫陆九连呢？”
　　颜文清似乎已经对于这个问题厌烦了，于是他皱了皱眉：“好吧好吧。”，他挥了挥手表示这个话题过去了，“陆老板，我们能做朋友么？”
　　陆九连愣了愣：“好，好啊。”
　　窗外的朦胧细雨似乎不曾停过，雨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烟雾蒙蒙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
　　在这个存在了近两百年的老茶馆里，那个年轻的老板，第一次遇见了一位想要和自己做朋友的顾客。
　　陆老板的茶馆已经有近一年没有顾客光临过了，不光因为茶馆的位置太过于难找，大部分愿意还在于老板自己，用他的话说，我待在这个茶馆里不是为了招呼客人的，而是找个知音。
　　没有年龄，没有阶级，没有国界也没有隔阂。
　　只要你和我有那么种缘分，聊的舒服，足矣。

　　陆九连正在和颜文清聊着茶道，忽然颜文清的手机响了，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并且突兀。
　　但当颜文清看见来电显示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因为上面显示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显示屏上的名字，路斋。
　　在他们认识的这四年中，路斋只有过唯一一次打过电话给他，那就是可非死的时候。
　　只有那么一次路斋打电话给他，而且也是唯一一次，颜文清遇见的路斋坐在路边痛哭流涕。
　　他匆忙接起电话向外跑去，甚至没有和陆九连说一句告别。
　　陆九连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忽然有些难过。
　　颜文清一接到路斋电话就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他没有拿上陆老板给他的伞，他甚至不认识路，他焦急地在雨中转圈，踩到的水坑溅起了一身水。
　　“我带你出去吧。”陆九连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让陆老板领着他走出迷宫般的弄堂。“这个天气打不到的，你想去哪，我带你去吧。”陆九连说道。
　　颜文清并没有在乎陆九连的脸上神情，他只是说好，然后报出了路斋给他的地址。
　　他坐在陆老板的黑色SUV上，头靠在窗户旁，两眼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你在担心你那个朋友？”陆九连问道。
　　颜文清闻言一愣：“没有啊。”
　　由于近来的阴雨天气，路上来往车辆稀少，黑色的SUV快速碾过道路上的泥泞，如同在草原奔走的野狼，惊起了水花惹得路边行人纷纷避让。
　　“那你为什么忧心忡忡的模样？”
　　颜文清哑笑道：“不过是在空想罢了，他，不会让人忧心忡忡的。”
　　陆九连笑了笑，无言。
　　“那位就是你的好友？”陆九连用下巴轻轻示意颜文清。
　　车窗外的路斋正站在一间花店门前，皱着眉在端详着什么。
　　颜文清开门下车，他似乎很急，但他站在路斋身边的瞬间他停住了，就好像呼吸也屏住了一样，那种窒息的宁静。
　　顺着路斋的眼神望去，那是一束紫丁香花。
　　“老路……”颜文清想说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噎在喉咙中发不出来，他张张嘴，声音好像飘散在空中了。
　　“明天是鹿可非的忌日，她很喜欢紫丁香。”路斋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束花，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他的眼睛很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流泪了。
　　颜文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沉默着站在路斋的身边，而陆九连坐在他们后面的车里，安静地听着音乐。
　　陆九连真是没有想到，会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上午的少年发生这么多事，一个女孩子的忌日啊……他们好像有很多故事呢……不过是两个大学生罢了，为什么感觉他们的内心很沧桑呢？不是小孩为了扮大人而特意装的老成，而是从血液里透出来的奔腾的难过。
　　悲伤的味道啊。
　　当颜文清与路斋告别后，他敲了敲陆老板的车窗。
　　陆九连降下车窗，看着他。
　　“陆老板，顺便带我一程。”
　　“你怎么知道我顺便呢？”他笑了笑。
　　“您肯定顺便。”他这么说着，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陆九连看着这个人，无奈地笑道：“你是不是看上我了？我喜欢女人啊……”
　　“瞧您说的，我是看上您车了。”他也笑道，但他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只是望着窗外，不说话。
　　“不笑了啊？”陆九连问道。
　　颜文清没看他：“不想笑了，太累。”
　　“你朋友感觉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啊？”陆九连有一搭没一搭问道。
　　颜文清挑了下眉毛：“应该吧。”
　　“就像风是这样经过但沙是带刃的。”陆九连漫不经心道。
　　颜文清闻言看向他，窗外的光透进车内是昏暗的，陆九连专注的开着车，这他才发觉，原来老板也是一个很帅的人啊。
　　也是蛮后知后觉的呢。
　　他自嘲地又笑了笑，挠了挠脑袋，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
　　陆九连看了他一眼，关上了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