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间月》满满栀

47、第四十七章 回溯（中8）——冯家沟 你以为我贫

　　傍晚。

　　冯家村。

　　山村早就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今日的大巴车开的很慢，让人昏昏欲睡。

　　只有零星的犬吠和微亮的风掠过。

　　从县城回冯家村的那趟末班车，总是在日头将尽未尽的时分发动，去的人太少了，收益甚微，利益导向下随着司机的心思，或迟或晚。

　　漆皮剥落，车身癞痢。

　　车窗外。

　　稻子已收割殆尽，留下枯黄的茬子。

　　随着暮色降临，山丘起伏间盘根错节，杂树林黑影幢幢。

　　车头的两束昏黄无力的灯，只能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车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岔路口猛地刹住，司机含糊的烟嗓低吼了一声。

　　“冯家沟下的，搞快点！”

　　还是沿用了以前的旧称。

　　老一辈人操着一口方言，沿用旧习。

　　-

　　山风冷冽，噤若寒蝉。

　　风吹过光秃枝桠，发出呜咽、空洞的声响。

　　远处，有几点微弱灯火，零星散落，那里就是冯家村。

　　要独自走一段长长的、两旁长满人高枯草的山路才能到家，冯玥南手指被捏地泛红，她不是不害怕一个人走夜路。

　　只是——没有人来接她罢了。

　　在这个家里她仿佛一个透明人，没有人会关心她，也没有人会在意她。

　　其实，在外面也一样。

　　她，早就习惯了。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到了家也没有吃的留给她，因为整个家里不会有人知道她今天回来，或者说无人在意。

　　老屋轮廓逐渐现形，木门吱呀作响。

　　“是玥玥回来了啊。”

　　章桂湖在堂屋角落缝补着一件旧衣裳，即使已经很多补丁、缝补了很多次了依旧没舍得扔掉买新的，烛火的光芒真的很微弱，长此以往，眼睛也会慢慢瞎掉，可那又怎样呢，冯国仁不允许她们用这些不必要的支出项，完全彻底截断话语权。

　　“锅里还有些剩下的白粥。”

　　“还是温热的。”

　　“柴火不多了，省着点烧。”

　　“嗯。”

　　章桂湖只对她说了三句话，冯玥南只是低低的回了一句，还有一些残留的白粥已经很幸运了，起码可以基本填饱肚子。

　　灶屋更暗。

　　只有从堂屋门缝里漏出的一星半点的微光。

　　“咪咪、咪咪……”

　　“喵、喵呜……”

　　一团毛茸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边砖瓦的隐蔽洞口挤进来。

　　一只被散养的流浪小猫。

　　冯玥南摸了几下软乎乎的毛，让它坐到灶膛跟前取暖。

　　锅里的粥稀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粥面上凝固了一层薄薄的“衣”。

　　「真不想吃了。」

　　「可是不吃会饿哎。」

　　“冯玥南啊冯玥南，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这样过多久呢，是不是只要逃离这个家，目光所及的「此」牢笼，就能找到「彼」出口呢？”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窸窸窣窣的。

　　观察着四周有没有人发现。

　　那本从图书馆借回来的《简•爱》。

　　用英语周报的报纸包裹着，藏在衣服的最里侧，靠近心脏的位置。

　　密密麻麻的铅字，火光几乎在她的脸上和书页上反复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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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时期的简爱被关进盖茨黑德庄园的恐惧与不屈，在洛伍德学校的饥饿与寒冷却并未磨灭消减的意志，在桑菲尔德庄园，面对罗切斯特先生说的那段石破天惊的话语——

　　「Do you think,because I am poor,obscure,plain,and little,I am soulless and heartless?」
　　“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灶膛深处，一块未燃尽的木炭突然“噼啪”爆裂，溅起几颗细小的火星，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灰烬重归暗红，但在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也被点燃了，不是灶火，而是一种更微弱、却更坚韧的东西。

　　「我在你身上能看到一只奇特的鸟，
　　Ｉcan see in you the glance of a curious sort of bird，」

　　「透过紧闭的牢笼向外张望着，
　　through the close-set bars of a cage,」

　　「一个生动鲜活坐立不安的俘虏，
　　a vivid, restless captive.」

　　「若能获得自由，它定会冲上云霄，展翅翱翔。
　　Were it but free, it would soar, cloud-hi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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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睡吗。”

　　“来了。”

　　冯玥南低低的应答了一声，意兴阑珊，即使现实生活中什么都没有改变。

　　即使她的房间很小，小到容不下她一个人广阔的心。

　　长夜漫漫。

　　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怪叫。

　　扰人清梦。

　　-

　　冷冽的山风立刻穿透她单薄的外套，让她打了个寒颤。

　　单薄的校服早已经被雨水淋湿，此刻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风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冷？”

　　常郡亭低声问道，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似乎更靠近了些，手上的力度下意识地收紧。

　　“嗯。”

　　冯玥南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指尖传来的另一个人的温度，是如此的清晰且真实。

　　他一边拨开前方带刺的藤蔓，一边侧过头看她，眉头微蹙。

　　“快到了。”

　　“好像有声音。”

　　原本通往断崖下方的小径，肉眼可见已经被完全掩埋。

　　“声音是从那边的断崖处传来的，但前方的路似乎被新滑下来的泥石堵住了一截。”

　　似乎有断断续续的呼救和呜咽声从另一侧传来，微弱的、在更隐蔽的缝隙中夹缝求生。

　　“绕过去。”常郡亭几乎没有犹豫。

　　“从左边那片石坡顺着摸过去，不太陡峭，应该暂时安全。”

　　“嗯。”

　　常郡亭率先试探着踩着那片布满青苔的陡峭石坡，寻找每一处微小的凹陷处或者凸起作为支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异常谨慎。

　　冯玥南紧随其后，到了现在这种状况。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坠入下方的迷雾之中。

　　直到——

　　二人终于循着越来越清晰的挣扎痕迹和微弱的呼救回音拨开迷雾。

　　身影在眼前愈加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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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退，不要往前冲了。”

　　“抓住，抓住，丁蕾，抓住那根藤蔓。”

　　“王皓，不要过去。”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掉下去了。”

　　完了。

　　人群朝着下方雾气弥漫的断裂处大喊，但——于事无补。

　　他们很幸运的找到了失散的小分队，但遗憾的是，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的眼前坠落，还来不及抓住一丝一毫。

　　失败了。

　　「第一个改变人物剧情：第2次拯救，失败！」

　　她看到了目标人物。

　　近在咫尺，却为时已晚。

　　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

　　迷迷糊糊之间，是又回来了吗。

　　21:32.

　　用掉了一根火柴，一次回溯的机会，火柴盒里还剩下八根。

　　「呲——」

　　第三根火柴燃起，第三次的机会。

　　冯玥南静默地看着火光在指尖跳跃。

　　除此之外，还剩下七次可回旋的余地，足够充裕。

　　但——这次的时间节点似乎更早了一些，仿佛是时间任务条进度向前了一步，进度不再是卡在0%，前进了一个时间节点，进度20%，说明他们上次的方向是对的，只是还缺少点什么，到底是什么呢，什么地方是她所遗漏的。

　　这一次她站在荆棘带刺的藤蔓丛。

　　那些带着锯齿边缘倒刺、湿漉漉的藤蔓，似乎是指引方向的指南针。

　　“我们往那边走。”她的语气是如此的坚定。

　　“嗯？”身侧的人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雾气，只疑惑了两三秒。

　　手上的动作迟疑了半分，湿漉漉的露水顺着藤蔓拍打在他的手腕上。

　　寒气三两点。

　　此刻的她像是丛林间的引路鸟，穿梭在雾气弥漫的密林之中，但心如磐石，坚韧不移。

　　按照上一次的记忆，没有再多余走一些山间狭长蜿蜒小道的弯路。

　　节省下了上一次回溯因为需找到正确的路径浪费掉的不少时间。

　　这一次，半顺利的到达了指定的位置。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

　　冯玥南抿着唇，意味不明的看着远方悬崖边，独独少了一个身影。

　　只有两三个男生，丁蕾很明显是个女生。

　　这意味着还少一个人。

　　事实也果真如此。

　　长时间未得到休息以及神经高度紧绷的大脑几乎逼近炸裂，太阳穴几乎要被电钻的螺丝钻出一个窟窿。

　　此时此刻，在恰不逢时的时刻，偏头疼的厉害。

　　这一次，他们足够的快，但也足够的晚。

　　——丁蕾已经掉下去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冯玥南问自己。无数次的失败，像电影的碎片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闪回。

　　上方，灰蒙穹顶紧逼地面；

　　下方，幽深不可测的谷底。

　　她真的很想放弃，她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会失败，为什么！为什么会还是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真的受够了，这人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真的很想像那些人一样被泥石流掩埋，思想滑坡的倾斜，一瞬间击垮了她的信念，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究竟为什么而坚持？不过是因为看到了希望，可现在的希望在她眼前如同火光被碾碎，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星光。

　　旁边的人依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一瞬间扶助了她即将要倾倒在山崖那边的肩膀，温度的传递似乎想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可是她无法冷静。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还有机会。”

　　但那些安慰似乎太过于苍白，苍白地就像被泥石流连根拔起的树干，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