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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回溯(中7) 那个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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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朦胧。
雾气渐深。
冯玥南也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头昏脑涨,二人的手一直牢牢地牵着,没有放开过。
起初,只是为了让他安心,但此刻,她觉得这样的「同盟」更逐渐浸染和掺杂了一些难以言明的意味于其中。
在湿滑陡峭、无路可循的灌木深处。
有什么似乎变了味。
她本就对他心生好感,感情从来就由不得人心,即使她卑微、懦弱、普通、平凡,但她难道就不值得去爱慕一个优秀的人吗?
「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
「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你错了」
「我的灵魂同你一样丰富」
「我的内心同你一般充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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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家里并不富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贫如洗,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一本书,学校那个光线昏暗、书架老旧的小图书馆便成为了她的秘密基地。
贫穷是什么呢。
是那个永远都凑不齐的零零碎碎的书本杂费;是那个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损厉害的旧书包;是那个里面总是装着隔夜的、用旧铝饭盒带的饭菜味——通常是没什么油水的素菜和干硬的米饭,看不出什么颜色,有时冷得难以下咽……
是那个被突然莫名其妙暴怒的父亲撕碎的课本,在昏暗的灯光下,弱小的身影紧紧贴靠着墙粉脱落的墙壁,一群扑棱蛾子围绕着发烫的灯泡打转,她用最便宜的透明胶一点一点地将碎片粘起来,即使会留下很多道交错的、难看的、泛黄的疤痕痕迹,但她没有多余的钱再去买一本一模一样的练习册了,即使在第二天清晨交日常习题作业上去的时候会被人看到被胶布缠绕的厚厚的虬结,她也只会自觉的低下头颅、一言不发、满脸麻木,似乎习以为常,不做一丝解释。
她尽量的把头低着,似乎想要低到尘埃里去,头发顺着垂下来遮住大半的侧脸,仿佛那样就能尽可能的把整个人都藏起来,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卑微,衬得她的脸色更加黯淡。
冬天,衣服是臃肿的、过时的、丑陋的、老气的颜色,廉价的东西怎么会存在什么保暖的功能,耳朵和手指每年都冻得生疮,红肿发痒,破了流黄水,结痂后留下深色的疤痕。
谁会在意呢,那个时候家里的主要劳动收入都来自于冯国仁,即使章桂湖有心也无力,她不过也是个被困在冯家村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这些冯玥南不会对章桂湖说,住校几乎是她仅存的没有被压迫过的、能够喘息一瞬的生存空间和时间。
大概是长期的营养不良,瘦小、总是不敢抬眼看人,佝偻着逐渐生长的骨骼,和那群养尊处优的同龄人不同,她的身上,并没有那个时期的少女该有的光泽。
一瞬又一瞬的屈辱窘迫。
几乎快要窒息。
她真的很想上岸,如同一条小鱼浮出水面、尽可能的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那个时候,少女的心事是什么呢?
贫穷的自己支撑不起明媚的年纪,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警钟。
「贫穷会砍掉你的翅膀,像癌细胞一样侵噬你的灵魂。」
她想,虫子、癌细胞都是很接近的东西,细小的、数量庞大的特质,带着压倒性的侵略感,如同海底潮水扑面而来。
她的四周,布满了这些密密麻麻的细小生物。
数也数不清。
除也除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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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图书馆。
——是她唯一的精神避难所。
记得那个下午,也是一个深秋。
窗外的悬铃木叶子黄了大半。
冷光透过积尘的玻璃,空气中有种万物渐息的寂静。
她为了躲开教室里嘈杂的议论,夺门而出,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一头扎进了书架里,缩在最角落的地方,阳光也无法照进来一丝一毫的地方,灰暗的、无法投射阴影。
空洞的聚焦在前方一片虚空之中,喉咙似乎被什么酸涩坚硬的东西堵塞。
如果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什么都不存在就好了。
她的头深深地埋藏在摊开的书本之间,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呜咽——很小,就像森林里的小动物受伤般,还要更轻声一些。
“别哭了。”
一个声音从斜上方传过来,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带着一丝少年独有的清冽温润、但又试图压低沉稳的质地。
有人?
这个时间点绝不会有人过来,她的窘迫居然会被一个陌生人一览无遗。
她没有抬起头,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窘迫。
她几乎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朝向她蜷缩在角落里的弱小的身体,这种几乎不加掩饰的观察、审视让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疼痛的难以忍受。
冯玥南并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她只能先顾好自己的情绪。
脚步声似乎更靠近了一些。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
“别靠近了!”
“这不关你事!”
声音沙哑,一听就知道刚哭过。
该死。
她就不该开这个口。
这个讨厌的路人。
干嘛过来。
脚步一时之间停住了,停在了大概一米外。没有继续说话。
她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算了。
她这样没礼貌,对面的人应该会尽快离开吧。
不要再关注她了!
她屏住了呼吸,应该走了吧。
她的头轻微从书本边缘慢慢的探出来,但眼珠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其实也没有在看。
但——
她低垂的视线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
他没走。
这人是鬼吗。
怎么走路悄无声息的。
怎么——突然瞬移到她面前的。
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绷紧愈加僵硬了。
即使那一只很漂亮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清晰,只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校服袖子。
那只手悬停在她余光所及的范围内,并没有试图触碰她,或者是直接强硬地拉开挡在她面前的那本即使是倒置着的书。
食指和中指夹杂的间隙,是一包浅蓝色包装的纸巾。
冯玥南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她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她也不知道对面的人究竟想要干什么,只是怔怔地保持原样。
见她没有丝毫的反应,手的主人似乎犹豫了一瞬。
随即改变了原本的路径。
他并没有直接强硬地把纸巾丢掷塞给她,也没有直接放置在并不算得上太干净的地板上,而是——抬高。
越过她低伏的脑袋上方,轻轻地将那包纸巾放在了紧挨着她头边,身后书架的第四层隔板上。
动作很轻。
轻得如同一片羽毛拂过。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有风掠过,吹动她的几缕发丝。
她的心似乎也在那一刻,被撩拨了一下,如同安静的湖面掉落的一颗石子,泛起点点涟漪,随着光圈的越来越大,直到沉入湖底,都未曾可知。
纸巾落下的时候,包装和木质搁板接触,发出极其细微的“哐”的一声。
接着,那只手收了回去。
依旧无言。
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直到消失在图书馆转角的尽头,整个世界又重新回归到了固有的寂静里。
没有大道理,只是安静的离场。
给了她最后的体面和独处的空间。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她才恍如隔世般如梦初醒。
果然,是不会有人在意她的存在的。
她还是那个透明人。
僵硬的身子微微有些发麻,冯玥南扶着地面和书架的边缘一点点的站起来,直到——转过身。
一眼就看见了那包纸巾。
安静的躺在书架隔板上,如同暂时栖息的鸽子。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伸手拿起,或许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做如何反应,她的情绪总是那么的迟缓和回避,屏蔽掉那些所谓的好意,似乎就不会让自己受伤。
相信,真的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她的视线轻移,呼吸微微一滞。
纸巾正对着、紧挨的是一本硬壳子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微微有些磨损,但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书名——
《简•爱》。
书脊破损,纸张泛黄。
带着陈年油墨、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那本书就那么静静地搁置在哪里,仿佛一个沉默的注解。
她没有去办借阅卡。
准备来说,是没有去办新的。
上次的图书借阅卡被冯国仁折断了。
他说,她总是在看一些不三不四的书。
可冯玥南并不觉得书有好坏之分,是非只在人心,关键是看怎么去合理的运用它,汲取应有的知识和技能。
一瞬之间,她做出了选择。
风在耳畔呼啸的很厉害,她的心也开始激动起来。
“学姐,可以,可以借我你的图书借阅卡吗,我现在着急借一本书,借完就还你。”
“好呀。”
对面的人笑盈盈的,是之前跟她一个读书小组的学姐,叫林清雅。人很好,性情温柔,成绩也好。
“喏,拿去吧,不着急还。”
“谢、谢谢。”
冯玥南的头发凌乱地、湿漉漉地粘在脸颊上。
林清雅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给她擦了擦,捋了捋额头上的碎发。
“不着急,慢慢走,别摔倒了。”
“嗯!”
看着她一溜烟远去的背影,林清雅心想,这还是她第一次找她帮忙呢,真好,之前读书小组就对这小姑娘印象挺深刻的,只是她一直都不善言辞,现在能主动找她帮忙。
「读书该是一件事多美好的事啊。」
冯玥南返回的路程跑的很快,似乎怕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就在她眼前烟消云散。
图书管理员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书封,没说什么,只是在登记卡上盖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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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周五的晚上。
当晚,她把书带回了冯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