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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鸣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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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二十八年四月庚戌,以廷试天下贡士,命礼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盛义泓、左都御史钟为鉴等一十六人充读卷官。
壬亥,丞相公子郁珩登进士第,封翰林院修撰。一甲二名裴良嗣、三名郭尚淳,封翰林院编修。
一阵如酥细雨过后,院里那片茂盛的紫竹林生出不少春笋,带着股草木香气。
钟鸣玉慵懒窝在矮榻上,手里拿着卷书,半晌也没见他翻过,一双眼睛微阖,瞧着倒像睡着了。
“哥!”一把尚且还算稚嫩又不消沙哑的嗓音打破了院里的安静,随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钟鸣玉抬了抬眼,对这种突来的动静已经习以为常,也没开口训斥,待这时刻也停不下来的少年走到他面前撑着膝盖喘息时,才把书撂在腿上,不缓不慢道:“找我又有什么事,还有,能不能收收你的野性子?”
“收性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收的,你早就习惯了不是?”钟无咎喘了片刻,抬头望见他腿上的《三十六策》,蹲下身子将头搭在钟鸣玉腿上,神色怏怏,“哥,我是不是打扰你看书了?”
话是这么说,钟无咎却腹诽他哥闲着没事就看三十六计,那书都快翻烂了也没见有多大用处。
一只手直接上去揉乱了钟无咎整齐的头发,钟鸣玉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弯起,声音里带了三分调侃:“你什么时候没打扰过我,下次还不是照样来,说吧,这回碰见什么好玩的了。”
即便有个当御史古板无趣还整天大道理的爹,还是不能阻挡他这坐书桌前抓耳挠腮、院外上窜下跳的活宝弟弟,偏生每次买了吃食或是碰见市井的趣事都来和他分享。
钟无咎见他气色好起来,立马顶着被他揉乱的鸡窝头起身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拎起茶壶倒了杯茶就往嘴里灌。“你猜我刚在外面看见谁了……”
“诶,那茶凉了,让他们重沏一壶过来。”钟鸣玉坐起身要拿走茶壶,被钟无咎给挡了。他对钟无咎在外面见了谁一点也不关心,那壶茶都不知道搁了几个时辰,他也不怕喝坏了肚子。
“不用不用!”钟无咎摆摆手,又一杯茶灌下去,想必是渴急了。钟鸣玉重新靠回矮榻,挑眉问道:“你出去看见谁了,能把你新鲜成这样?”
钟无咎不雅地一抹嘴,刻意忽略掉他哥嫌弃的目光,咧开嘴笑:“这不是殿试刚结束嘛,新一届的殿元出炉,还热乎的,刚刚从街上打马游行完,真是好风光啊!”
钟鸣玉哑然失笑:“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兴奋,你若是羡慕,不如现在就去书房温习,过几年也拿回个殿元光耀门楣。”
“我才不想入朝堂,哥,你猜这届殿元是谁,他可是京城里顶有名的世家公子呢!”钟无咎听见钟鸣玉笑说让他考取功名入朝,直接把一张脸皱成了包子,想起来他在街上看到的情景,又往钟鸣玉身前凑凑,笑得一脸神秘。
世家公子?
钟鸣玉细数他了解的人,尤其是与无咎关系较为亲近的世家公子,没有哪个是成为殿元的料。
“直接说吧,我没有结交过他们,猜不出谁。”钟鸣玉忍不住又揉搓了把无咎乱糟糟的头发,顶着无咎恶狠狠却不带杀伤力的眼神,从容放下手。
“是郁珩郁景行,刚及冠的年纪就连中三元,而且长相也是全京城公子哥里数一数二的,这回丞相家门槛还不得被求亲的人踏破了!可我还是觉得不如哥长得好看,如果哥能科举,肯定比他更厉害的……”钟无咎眉飞色舞地将他听说的、看见的一股脑倒出来,还不忘跟自家兄长对比一番,情不自禁就说多了,他自己也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立刻噤声,小心翼翼探着钟鸣玉的脸色,果不其然他哥抿着唇,不理他了。
丞相公子郁珩……这名字钟鸣玉有所耳闻,文武兼备、六艺俱全,是当朝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自然也是今后朝廷的中流砥柱。
他暗自道了声可惜,抬起头来却见无咎畏畏缩缩瞅着他,那模样好似只要他说句重话钟无咎就能立马哭出来一样,钟鸣玉好笑道:“你一脸受委屈的小媳妇样,做给我看是要干什么?”
钟无咎眼睛眨巴眨巴:“你……不生气啦?”
他这么一说,钟鸣玉才明白他刚才忐忑什么,不考科举这事是正中他心意的,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和无咎说清楚,他道:“事实而已,我有几分几两心中还是有数的,别给我扣大帽子。”
“知道了。”钟无咎蔫着头应和,转眼不服气地趴在桌上,“可是你的文笔和画工完全不输给任何人啊,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显露才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钟鸣玉手指略动掰下一节细竹枝,抬手扔进钟无咎怀里,“我可没精力跟世人周旋,你看上我书房哪幅画自己去拿,又不是不肯给你,至于每次都绕这么大圈子么,你不累我都嫌累!”
“谢谢哥!”钟无咎一蹦三尺高,欢欢喜喜朝他书房跑去,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
“把头发束好再出来,免得让爹看见训斥你,多大了还像个孩子!”钟鸣玉摘了片竹叶朝钟无咎背后扔过去,轻飘飘的竹叶落到地上。
他轻轻一笑,其实保留着这份天真也挺好,不必像他一样活得束缚且艰难。钟鸣玉移开视线,捧起膝盖上快散架的兵法,目光定格在上面的一行字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卷了毛边的书页。
欢快的小调再次响起来,钟鸣玉回了神,钟无咎踏着轻快的步伐抱着一卷画轴走进院子,望见钟鸣玉倚在矮榻上还紧了紧手臂,生怕他后悔了要回去:“哥,我可得先跟你说好,我要你这幅云松图不是为了自己,我答应了一个朋友帮他准备份礼物,他说他送礼物那人喜好书画,我直接就想到你了。说实话,我真想私藏的。”
钟鸣玉起身捋平了袍子的褶皱,拍了拍他肩膀:“送你就是你的,怎么处理都行,想要,我再画给你就是。对朋友要言而有信,日后路会好走,赶紧给人家送去吧,莫让人等急了。”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给你带藏香楼的醉仙鸭和云片糕!”钟无咎抱着画傻兮兮朝他笑着,走路也不肯好好走,连颠带跑出了院子。
定局已成,而今再想有所更改,恐生变数,他不能拿整个钟府作为赌注,输不起也赌不起。
他眼中情绪翻滚,手指停在那页纸的一行字上,用力划出一道痕迹,几乎透过纸背。
那行字赫然映入眼中——偷梁换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