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愿父亲长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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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檀香味不知为何愈发浓厚，呛得楚关月几乎留下眼泪。吕大人逐渐也缓过神来，以袖拭泪。
一时间，祠堂无声无息，恍若无人。
楚关月涩然道：“可他们丧命近千人啊！”
吕大人恨声道：“可他们哪一个跟我彦儿的死脱得了干系？他们有哪一个人能说自己不阴险歹毒？有哪一个不是其心可诛？”
是了，正如冲破堤坝的洪水没有一滴是无辜的，王家滩那些人也没有一个是无罪的。
良久，楚关月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就算如此，犯错的也是王家滩无良的商家。他们固然恶毒，你这一冲可连带着无辜的孩子一起死了，稚子年幼，何其无辜？”
吕大人抬起头来，冷冷道：“他们的孩子无辜，那我的孩子就不无辜了么？他们的孩子是人，我的孩子便不是人么？他们蓄意害我儿害他英年早逝，可没有考虑到我儿何其无辜。那为什么我就要对他们的崽子网开一面呢？”
楚关月噎住，久久无言。
吕大人似乎是把心底的郁结一朝说出来十分痛快，便自顾自地继续道：“说起这个，还跟何大人脱不了干系呢！彦儿病重之时换了三个大夫，三个大夫受他指使，加大了药量加速了彦儿的病情。那五百两银子，便是那何大人送给那三个大夫的买命钱！”
他的眼眶布满血丝，抬起头来坦然与楚关月对视，恶狠狠道：“五百两，就是我儿的命钱！”
楚关月内心酸涩不已，不知此刻该安慰他还是该斥责他。
吕大人似乎失去了理智，怒吼道：“忘恩负义！都是一群忘恩负义之徒！”
“不，”楚关月缓缓道：“至少有一人不曾忘恩负义，背叛于你。”
吕大人神色稍稳，转过头看着他。
楚关月认真地盯着吕大人的双眼道：“至少吕梵不曾忘恩负义，从头到尾他都拼尽全力的护着你。”
吕大人双眼的腾腾杀气顿时消散：“你说什么？”
楚关月缓缓道：“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三年后才报仇了。他杀宁大人，指使宁小姐杀莫琢鄂，根本不是为了他所说的报仇，或者至少一大半的原因不是。他固然与莫琢鄂勾结，可他最终的目的却是替你遮掩，将你的罪行推给莫琢鄂。他虽将金子埋在吕府菜地，其目的不过是让人以为他与外人勾结陷害于你，而达到撇清你嫌疑的目的。”
吕大人神色稍暖，目光中荡起别样的情绪。
楚关月继续道：“他感念你的恩情。得知你有身败名裂的风险，拼了命的想保全你——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吕大人沉默了一下道：“其实我查过他的身世。也知道他本名林凡，所以才将‘梵’与他做名。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本也是药农，后来是被我从王家滩赶走的第一批商户。我想，如果当时没有赶走他们，他们便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吧？”
“什么？”楚关月大惊：“他父亲曾是王家滩一员？他不是说他父亲早逝？原来是骗我？”
吕大人点点头道：“他的父亲被赶出王家滩不久后逝世，孤儿寡母一贫如洗。而后他被莫琢鄂追杀不得已到我这里寻求庇佑，我当时应允后转头便将他身世查了出来。我过后查出了他身份并没有赶走他，还因为愧疚对他百般照顾。没想到这孩子——竟会因为这小小的一点恩情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
人心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有的人会因为一点点小利挣得你死我活，至死方休。有的人也会因为一点点恩情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以命报答。是好是坏，谁又说得清呢？
楚关月叹道：“本以为他是那冷血麻木的凶恶之徒，却不想原来却是知恩图报之人。可是即便如此，他犯下的滔天大罪，仍是不可饶恕的。”
这江南决堤案，一环接一环，一套接一套。各方势力大显身手，各显神通，层层叠叠，假象重重。待到真相水落石出之时，却空留人叹息扼腕。
吕大人整理了下仪表，走到楚关月面前跪下道：“大人明察秋毫，推断如神，下官佩服不已。罪臣吕尚侯自知罪行滔天，罪无可恕，不敢为自己开脱一句，只求速死谢罪。”
楚关月定定看着他：“吕大人你知罪么？”
“我知。”
“你后悔么？”
“不悔。”
楚关月摇头道：“你就算是说一句后悔，说不定皇上开恩还留你一具全尸。哪怕这时候，你还是说不悔么？”
“不悔，”吕大人摇头轻声道：“我这一生所说每一句话，所做每一件事都不曾违背初心。就算是人生中最后一句，我亦不愿违心。”
楚关月轻笑道：“你还真是，那个吕大人啊！”
两人居然一坐一跪相视而笑。
楚关月亲手扶他起来：“此次事情闹得很大，恐怕你们夫妻都……哎，吕大人，你这可让我如何是好？”
“我不后悔的，”吕大人坚定道：“夫人想必也不会反对我这样做。”
楚关月叹道：“吕大人你一生清明如风，百姓莫不交口称赞。如今却将要被钉死在污名柱上，你不觉得遗憾么？”
吕大人一派云淡风轻：“名声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清浊何须辩解，是非随人言论。”
楚关月遗憾道：“看来我是等不到那杯粗茶了。”
吕大人笑道：“是我食言了。”
楚关月怅然若失挥挥手道：“你等着，我去叫人。”
吕大人：“好。”
楚关月转过身去，突然眼角瞥过——
“你干什么？！”
那吕大人竟趁他不备想要撞柱，楚关月眼疾手快扯住了他，并死死钳住了他的手臂。
“你听我说，这件案子是非曲折，恩怨交织，牵扯甚多，一切自有皇上定夺。在这之前，你不能死，我说你……”
突然从吕大人袖口落出一物，楚关月一时不觉踩到上面，脚上不由得一滑便摔倒在地，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托住吕大人防止他也跟着摔下来。
就在这时，吕大人趁他分力，猛然发力甩脱了他的禁锢——
“砰——”
楚关月颓然捂脸，不敢再看。
良久，他才想起站起身来。正打算挥手叫人进来 ，眼角一瞟，发现地上有一物。
那是一个木制小龟，手法甚是笨拙生疏，可是也看得出雕琢的人的用心。翻到小龟的肚子，发现刻有一行小字：“愿父亲长乐未央——儿吕彦。”
脑海里响起了一温雅之声:“世间是非善恶终无定论，可是我仍不愿看着父母深陷泥潭不可自拔。我会相助一力，只望到时候公子能给些体面。”
楚关月摇头苦笑，酸涩不已。
“大人!大人——不好了我跟你说——啊!!!”
楚关月无奈地揉揉耳朵:“怎么了妲己谁又非礼你了？”
刘全勇脸色惨败，向后倒退几步，手指尖都在颤抖:“这这这.... 你将吕大人怎怎怎么了？”
楚关月叹一口气:“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人来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可以结案了。对了，你刚刚是想说什么事？”
刘全勇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大人!吕夫人跌水了!”
楚关月猛然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
刘全勇急切道:“大概一炷香前，我奉你的命令去渡口拦截。本以为截不住他们，却被告知吕大人折返。吕夫人站在船头不肯下来，我们怕她动静太大跌到水里便只好按着不动，只想等吕大人回来再说……可是谁知过了一会儿她癔症发作，在船头大哭大闹。我们无法，只得上去想强行将她拉下来，可还没等我们登船，她就一头栽进水里了。我们慌忙打捞，却连个影子都找不到，我只好回来向你报告……”
他咽了口口水，小心道:“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恐怕..... 吕夫人....”
出人意料的，楚关月没有斥责，还轻轻笑了一声:“如此这般，怕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刘全勇愕然:“什么？”
他回头望了望地上的吕大人，道:“走吧，我慢慢说给你听。
踏出祠堂的门槛后，楚关月神色严肃:“传我命令，今日我们追至渡口，吕大人吕夫人自知罪孽滔天难逃法网便双双跳湖殒命。水流湍急，不易寻找，找了一天才找到。可是面部浮肿，只凭借衣物辨认出来。”
刘全勇愕然:“大人？”
楚关月没有理他，只抬起头来望向远处，手里摸着那个笨拙的小龟。
真好一个艳阳天啊!
三日后
魏谷一身寻常打扮，拱手道:“大人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逢。临别之际，万千话语不知从何说起，只望大人保重身体，早日再逢。”
楚关月笑道:“自此魏大人前程似锦，高飞远举。在继承宁大人遗志的同时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啊!”
魏谷道:“多亏大人明察秋毫，见微知著。否则下官还不知如何是好啊!”
楚关月道:“魏大人自谦了。”
魏谷犹豫两下向楚关月身后的马车道:“也请宁小姐保重身体，才能让恩师放心。”
马车传来宁欢颜的声音:“多谢魏大人，也请魏大人保重身体。”
楚关月潇洒一笑，将马嚼头紧了紧:“青山常在，人生在世总归会有再逢的一天。魏大人，后会有期!”
魏谷拱手回礼道:“后会有期!”
楚关月挥鞭而去。
行至正午时候，太阳已是有了毒辣的苗头。楚关月叫上刘全勇和宁欢颜便坐在官道旁的小摊上叫了一壶凉茶。
小二收了钱便笑容满面地下去准备了。
楚关月接过宁欢颜递过来的汗巾就往脑袋上招呼。旁边的一桌正有人抑扬顿挫地说书，楚关月觉得此刻场景分外熟悉。
仔细听了听大概就是那罪犯吕尚侯本为恶蛟，化作人后便伺机祸害人间。讲的那是一个跌宕起伏，精彩绝伦。
宁欢颜低下头看不清表情，楚关月眉头紧皱，刘全勇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被楚关月按住了。
“众口悠悠，难以封堵。你砸了这个说书的摊子，下面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摊子，你怕是一生待在江南也砸不完。算了，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没有等到付了钱的凉茶便又上了路。
刚到江南时，春风初醒，桃李待开，到处一幅待兴之际。如今离去了，已是桃李已落，夏日将至时节，空气中氤氲的都是即将热辣的气息。
人虽去，景犹在。
“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那姓莫的为什么要用吕梵当杀手呢？”
“大概是姓莫的觉得即使出了事，首当其冲的是吕大人。而他在危急时刻也可让吕梵栽赃给吕大人吧!”
“那吕梵是怎么知道莫大人想对宁大人动手的呢？”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楚关月按了按马嚼头，是真的不知道么？
为何吕府给他安排的地方会在冰窖的必经之地？为何吕梵听到他说半夜看见了他会一时失神？为何冰窖失窃了这么久那吕府勤勤恳恳的家仆们都毫无知觉？
不过能对证的人都已死去，他无法，也不想在去深究了。
声音逐渐远去，淹没在江南一片花红柳绿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