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几声铁锁摩 ...
-
几声铁锁摩擦声后,牢门被打开了。
吕梵抬起头来,面色无悲无喜地盯着来人。
过了几日这厮居然瘦了一大圈,嘴唇上已经有一圈参差不齐的胡渣,虽没有受过刑的痕迹,却因为在这不知白天黑夜的深牢里生生磨得没有半点人气。双眼无神地打量着来人,嘴唇似乎一张嘴就能裂出血来。
“吕梵,这些天想好了吗?要不要说出真相啊?”
楚关月悠悠走来,一派气定神闲。魏谷将手负在背后,面色严肃。
吕梵面无表情地望了这二人一眼,随后垂下了头。
被无视的楚关月也并不生气,甚至还绕着吕梵转了一圈。
“我说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说出来多好啊!你免得在这大牢里受折磨,我也免得费心费力活生生老了三岁。”
吕梵却抬起了头道:“我说了你放我出去么?”
“可以啊,”楚关月挑眉:“我允许你说出来可以被押着在太阳下转上一圈,诶……你别低头啊!三天一次行不?两天一次也行啊,又不是不能商量!”
刘全勇捂脸:这货傻球起来还真是不分地点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啊!
楚关月逗了他半天也没个回应,只好认输道:“好吧好吧!既然你不说,那我就只好帮你说了……”
听他语气遗憾,似乎没把这个木头逗出花开比损失了一百两银子还丧气。
“你本名林凡,吕梵是你后来到吕大人府中改头换面的名字。说到这个我就先批评你了,俗话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怎么就随随便便就改了呢?就不怕你爹半夜打你屁股?”
“呵!”
只听一声冷笑,吕梵抬起头来:“你,生来便是十几个婆子给包进软缎,十几个奶娘轮番上阵,哪怕是哭闹一声都搅得御医不休不眠。我娘生我们却连个接生婆都请不起,还是自己挣扎了剪断脐带,第二日便下地干活,我们哭哑了嗓子都等不来一口奶吃。你当然高高在上不知何为冬寒,何为薄凉。你喝的每一盏茶便是我们这些人一个月的开销,你剩下的菜饭便是我们这辈子都吃不到也想不到的美味。你每一伸手自然有仆人为你穿上丝绸锦缎,而你绝对想不到的是,有人会冬日里穿着补丁都打不起的薄衣劳作一天都换不了一口饱饭。自然也可站得高高地问我们:‘你们为何没了粮食为何不吃肉?没了粗布穿为何不穿绸?家里没饭吃等人送来就行了为何要去偷?’”
楚关月一时间被堵得无言,心道这厮倒也是伶牙俐齿,倒也赖自己没有推己度人。可转念一想——老子胎投得好能怪老子么?
“你穷你有理?你苦你该恶?所以你就该把你的痛苦宣泄到别人身上,恨不得所有人都尝到你的痛?所以你就该自甘堕落自取灭亡忘恩负义?我最讨厌你这种打着痛苦的名头将坏事做尽,到头来还一副全世界都负了我的模样!宁小姐何其无辜!宁府十几条命何其无辜!吕大人对你更是恩重如山,你到头来是怎么做的?此刻还在这里咄咄逼人大言炎炎!”
吕梵嘶哑地笑了几声道:“大人想知道?也好!我自知身份卑贱又时日无多,三生有幸与楚大人这等人物攀谈,若是浪费了老天的恩赐岂不抱憾终身?有水么?我喝了再说可以么?”
楚关月没有理他话里的尖刻嘲讽,挥手旁人给他端水来。
魏谷亲手斟水,吕梵连喝了三碗。他舔了舔被水润过的开裂嘴唇,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神采。
吕梵道:“那逼死我娘的狗官差中有一个是姓莫的表哥的儿子,自然是讨不到什么公道的。那姓莫的阴毒非常,怕我闹出什么事来,竟派人想斩草除根!我最后想,要能逃过姓莫的毒手,必须得找个官职权利都比他大的做靠山,于是我便求了当时才上任不到两年的总督吕大人,吕大人也只信我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养娘有名无姓,便允许我姓吕,并取了凡的同音梵为名。”
楚关月紧了紧眉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吕大人对你恩重如山,信赖有加,更是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情。那你为何在菜地埋下那些金子?甚至联合莫大人一起陷害他?”
吕梵无波澜的眼神动了动,道:“楚大人,您可别因为我是个死囚犯而什么罪都往我身上泼。”
楚关月冷笑:“哼!我冤枉你?要不要我把前因后果都与你细说一遍你再认罪啊?”
吕梵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楚关月道:“这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时过三年突然打了鸡血想起要给你娘报仇,但是你也这样做了,而后你发现莫大人此时也准备动手除掉宁大人,于是你便找到了他向他投诚。你身负血海深仇,这个人也跟这仇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自是不会放过他。而他没见过你或者压根忘掉了有你这么一号人物,借你的刀杀人,血不沾身,出了事尽管推给吕大人他远远的根本沾不上。而他根本也想不到,帮他杀人的刀有朝一日也可能会成为害己的凶器。于是这么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便出来了。”
吕梵听及此处,仍是面无表情,可是攥着衣服的手微微发抖。
“你如同你先前所说的那样,杀了一个宁府家仆顶替了他的位置。而后熟悉了宁大人作息和习惯后便可以动手了。那晚的大概情形是这样的:宁大人知我明日便会来查堤坝之事,便连夜起草文书准备好好陈述一番。桌上的灯花一爆,屋内灯光稍暗,宁大人起身挑灯花,却没看见剪刀,于是唤人拿剪子来。于是等候多时的你便出来了,而宁大人也万万想不到这送到手上的剪子就是要了已经命的凶器。你将剪子递给宁大人,趁他不备之时抓住他的手猛然刺进他的胸膛,这能解释为何明明不顺力不顺手的姿势却能一刀毙命,也能解释为何本该是蜡末遍布,迟钝无比的挑灯剪子会如此锋利。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送上门的剪刀便是你的催命符!”
听及此处魏谷满脸茫然:“不对啊大人,宁大人好歹也是一个有品秩的官。何况这个节骨眼上您又专查此事,就不怕查出个一二来么?”
楚关月转过头,目光深沉:“所以才有了第二次决堤。”
魏谷面色一片空白:“什……什么?!”
楚关月道:“他们给宁大人制造的命陨理由是什么?”
“大堤二次决堤,宁大人引咎自戕。”
“那我问你,”楚关月缓缓道:“何为前,何为后?”
“决堤在前,自戕在后。”
“错!自戕在前,决堤在后。自戕为因,决堤为果。”
“什么?!”
“宁大人为官清廉,无百姓痛恨。官小位末,亦无得罪权贵的机会。若不找个足够大的缘由,又怎么能让这一方父母官消失在众人面前呢?”
魏谷面色惨白,哆嗦着道:“所以……所以第二次决堤是,是因为……”
“没错!第二次决堤乃是莫大人联手吕梵一手制造的惊天大案,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混淆视听!”
说到此处楚关月已是愤怒难耐:“为了一个名头,上千人的性命拿去做文章!畜生啊畜生!你们真的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以赎其罪!”
魏谷拼命压下愤怒,脑子闪过几丝清明:“所以,原来第二次决堤,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当你半夜得知大堤二次决堤夜见宁大人时,他其实已经陨命了。你所看到的影子不过是吕梵为你出演的一场皮影戏罢了!”
“你知宁大人深夜即使有急事,也不会衣冠不整见人。所以你只需要点上一只蜡烛,在窗上投下一个影子打发了来报告二次决堤的魏大人,这场瞒天过海的惊天骗局便布局成功了。做好了这一切后,你带走了他的文书,并且为了灭口,顺带捎上了宁府其余十几条命。当然宁小姐也不是你所说的那样溜走的,而是你故意放跑了她,并且还和她达成了协议——”
冲天的火光下茫然跪在地上的少女被强迫扳起了头,瞳孔中面色青白的男人狞笑着擦去飞溅上脸颊的血道:“看见了么?这是你父亲的胸口上的血。听见了么?这是你宁府与你日夜相对的伯伯婆婆发出来的惨叫……”
他的语气似是极怒又似是极喜,他温柔地抹去少女眼角的泪,将嘴唇贴在她的耳边,似是情人呢喃:“那时候,我也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无辜,可怜,只能匍匐在地上咆哮……哈哈哈哈……”
他声嘶力竭地大笑,又淋漓尽致地痛苦。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若是旁有清醒的人,定会嫌恶地骂他疯子。可是这里的看客只有一个木然的少女,她本身也已经半失智了。
他笑够了也哭够了后,轻轻地抱住瘦弱的少女,还轻柔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似乎是兄长安慰着半夜梦魇的幼妹,又似乎天地间只剩这相互依偎着的二人,只能依靠着彼此取暖。
“想报仇么?我给你一个机会……”他在少女耳边低喃,似是幽冥中爬出的恶鬼,又似是人间飘荡的幽魂。
冲天的火光夹带着噼里啪啦落下的房梁在身后泼下阵阵火雨,扑面的热浪灼烧着皮肤。
天空中仍是那一轮高高地月亮,无悲无喜地照耀着所有美好的丑恶的温暖的冰冷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