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琵琶美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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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个夜里，我做了一个梦。一开始我来到了一个山洞，云雾缭绕，似实似虚。洞外怪石嶙峋，正是鸟飞绝，人踪灭之境地。进去了却发现别有洞天。”一人手拿折扇，头戴豆绿色幅巾，正摇头晃脑，用着带着口音的官话抑扬顿挫。周围围了一圈子人，听得那叫一个心神向往。要不是此处是吕大人私设的粥棚，楚关月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来了一个说书现场。此时正是刚过晌午，粥棚的饭食刚刚分发完毕。吕大人这些天忙着李家口安抚巡查，都已然好多天都没有回府，今日回到了金陵城路过粥棚，被不由纷说的百姓三跪一拜镇住了。好不容易安抚了众人，逃也似的回吕府去了。
“虽说是洞内，却恍惚来到了一处室外仙境。只见远处一片大湖，一碧万顷，潋滟生色。又有一处巍峨高峰耸立湖面，突兀峻拔，直插青霄，云缭雾绕，仙气迥然。远远望去，天辽地阔，云蒸霞蔚。水天一色，晴好无边。近处芳草萋萋，落英缤纷，千蜂万蝶，勃勃生机。正暗自忖度着这是到了哪出神府仙门？叫小老儿前来又有何等要紧事吩咐？正思索着，却见俩生的美如冠玉女子上前来，一环肥，一燕瘦。却都是冰肌玉骨，一身气派风流，自与凡俗不同。”那小老儿神色肃然，手臂随着嘴里的话张收有力。周围的人已经进入了故事，一脸不能至却身心向往的模样。
“那环肥上前抢先道：‘我家主子有请，请先生与之前去。’我问：‘敢问仙姑主人是谁？’燕瘦笑盈盈答到：‘主人名讳不便私提，先生去了便明了。’说罢便携了我上了火红丹凤，不消一盏茶便身置一大殿之中。桂殿兰台，凝目所到之处皆是琳琅器物。丹楹绣柱，翘首所及皆是芬馥阆苑。耳畔泠泠仙乐却无一丝一弦一管竹。暖香如春，芳气笼人。令人神影不稳，恨不得长留。正凝神着，一侍女笑道：“主人来了！”说罢撩起珠帘。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仙袂乍飘，荷衣欲动。楚楚纤腰，婷婷莲步。要问我何如，只说羞西施，臊贵妃。令人魂出七窍，见之忘俗。侍女们皆低身俯首唤玄女娘娘。那玄女笑道：‘今有一事需得先生托付。’我自是慌承应下，她又道：‘今有一太乙金仙涉凡渡人，夙兴夜寐。不得不示之众人，劳其苦高。’我问是何人，玄女道：‘世人奢费，杀孽惹怒天帝，定了日子时辰要降下涛涛洪水惩戒。金仙不忍，遂化身凡人渡苦救难。’”小老儿讲到了兴头处，以折扇替惊堂木猛地在桌上一敲，众人皆恍然大悟状。楚关月也听得有趣，京都虽不缺说书先生，可是所说故事没有一个跟具体的哪个人有牵连。如今听得稀奇了便也听了下去。
楚关月本来作了布衣打扮，想要暗中体察民情民意。可是走了一路，就听了一路吕大人的赞歌。才了解到，这吕大人虽然刚到江南总督位子才五年，可却口碑比上一任做了十多年的好太多。每当春耕秋忙总是亲自下田，与民同作。更是刚上任不久便除恶霸，安民心，连续翻了十几起陈年冤假错案，为民做主。甚至斩了扬州刺史那杀人不认罪的侄儿，百姓一片拍手叫好，无不额手称庆。他一路上见到了吕大人亲修的大道，更是到了吕大人自己出钱设的粥棚，却发现这粥棚的菜色虽不见得大鱼大肉，却比楚关月在吕府所看到的下人的饭菜好的多。朝廷也不是没有开设救济粥棚，可是受灾太多，总是不够吃，于是吕大人便自掏腰包，开设粥棚。因着菜色比朝廷的粥棚好，数量也比那里多，往往都是来晚的人不情不愿骂骂咧咧地去了朝廷粥棚。
楚关月听着下文，仍是千篇一律的惩恶扬善，神仙下凡一路势如破竹，别人多年的疑难杂症他三言两语就解决了，然后拍拍屁股，只留下一个“我不是凡人”的背影让别人咬着手帕感激涕零。恐怕再讲下去便是吕大人拳打西山猛虎，脚踢东海蛟龙了这等烂俗的梗。失了兴趣，于是拍掉了身旁刘全勇伸向最后一块绿豆糕的猪蹄，起身就准备走。
一只手搭上了楚关月的肩，转过头去，原来是那天慌慌张张来报决堤的小厮。
他此刻满头大汗道：“大人，总是找到你了！知府莫大人去府上找您，您不在，可让小的好找。”
金陵知府莫琢鄂，楚关月只在迎接他到金陵城的官员队伍中遥遥瞅过几眼。此人六尺圆胖，鼻塌眼小，嘴大齿黄，约摸三十上下，却已经油腻腻得像陈年的打油桶。带着乌纱帽勒着官服玉带倒像是哪里来的土财主。真是给芦花鸡黏上凤凰毛也不像神鸟，给乌梢蛇安上龙角也不像神兽。
楚关月挑眉道：“莫大人？他来做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见了你好几次了都不知道。”
那小厮毕恭毕敬道：“小人吕梵。”
楚关月道：“梵？这可不是通俗字啊！”
吕梵道神色平稳：“这名字是大人起的。”
楚关月点点头，心道这吕大人慈悲心肠，给人起的名字也通佛达禅。不作他想跟随他回了吕府。
楚关月才刚进大堂门口，那穿着红袍官服的胖子就一脸谄媚颠颠地过来了。
“钦差大人初到江南，按理说下官应尽地主之谊。带着您去各个地方转悠转悠。无奈大灾跟前，事务太多，没来得及抽身这件事，那件事就来了。今日偷的浮生半日闲，想请您一叙。”那胖子笑的见牙不见眼，活像偷了鸡的黄鼠狼。
楚关月倒是笑的云淡风轻：“莫大人作陪，岂有不应之理？”
那胖子可能没料到这么容易请动他，一肚子的花花肠子还没来得及吐露就被这爽快的承应下来。愣了一下随即喜道：“大人肯赏脸，下官感激不尽。待会儿会遣人过来细说事宜。”
再相互寒暄几句，那胖子起身便告辞了。
刘全勇在旁边吃着茶点看过后道：“你不是最讨厌跟这种没安好心的人来往嘛？怎么会答应他？”
楚关月淡定道：“吕府伙食太差，改善一下不行啊？”
刘全勇倒是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并且强烈要求带上他。楚关月表示拒绝。
月上西楼，柳影绰约。
莫大人的府邸位于秦淮河旁。秦淮河乃大江支流，自古以来这条河不仅连通南来北往的航运，灌溉着金陵人的餐桌，更是养育着佳人才子的风花雪月，留下一条条真假不明的传说。
虽然说是大灾跟前，可是富庶贵人们可不会在寻欢作乐之事上懈怠倦懒。挂着灯笼一条条画舫如同五光十色的鱼穿梭两岸，丝竹管弦搅着咿咿呀呀不绝于耳，让人闻之不由得心醉。岸边的秦楼楚馆更是一派灯火通明火热朝天之景，几个馆楼前穿着暴露的姐儿们正扯着几个公子哥儿往楼上带互不相让，时不时还互相向别家瞪一眼。楚关月心里憋着笑，心道京都那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真应该跟这些个姐姐们学学。
进门便见那胖子正搓着手等着了。旁边一群儿粉纱绕臂的姑娘似乎正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着。。。。。。绞死他们俩。可怜了刘全勇，刚从隔壁姐姐的千推万揽手中出来，又落入了粉色盘丝洞。
莫大人见二人到来，忙站起身行礼。
楚关月道：“今日只当是朋友之约，何来官场上一套虚礼。”
莫大人恭敬地笑了笑，起身便挥手上茶。
楚关月略尝一口，闭眼道：“醇香扑鼻，味若芝兰。日铸雪芽。”
莫大人喜道：“正是日铸。大人好眼力。”
楚关月道：“并非眼力，是以前尝过，此处自当是回味。不过这茶浓淡适中，味高甘厚。确乃日铸上品。”
莫大人道：“大人品味高雅，且见多识广。令在下佩服不已。”
楚关月知他是试探自己，便哈哈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莫……莫辜负了这些个摆在眼前的东西才是啊！”
莫大人笑道：“大人说的极是。”
姑娘们软趴趴贴过来时，楚关月还算淡定。言而总之自家老娘不在这里，没人敢对他这个钦差大人跃马扬鞭。可怜了刘全勇这个八辈子没这么近靠近小姑娘的少男。好不容易摆脱了要喂他葡萄的手，见楚关月对那玉臂快要贴在后背扭得都快要成一股麻花姑娘既不推开也不拒绝便瞪大眼睛，活像一个抓着了自家夫君去青楼的正室。
莫大人心里是这么想的：瞧着这楚大人神色淡定，举手沉稳，一定是看惯了做惯了这些事。
而刘全勇则是：我家将军的童子身难道真要今天要当场交代这里了？会不会回府后郡主让我当场交代？
莫大人正思索着要不要把翠红楼花魁请过来给这尊大佛，毕竟人家是京都来的见过世面的，也不知道吃的惯咱们这江南的味儿不。
楚关月喝完了一盏茶，放下茶盏。眉眼一挑，他本就清俊，这一挑眉，那双桃花眼似乎泛起了微澜，风流无双。那姑娘便从善如流地想要往怀里靠去。
他用手微微一挡，阻了那团温香软玉，道：“多谢莫大人美意。只是呢，今日我同全勇去了趟人生极乐处快活，精力实在是跟不上了。”说着还用眼神瞅了瞅对面的刘全勇。
刘全勇狠掐自己大腿，将军你不在乎名声别带上我啊！原来你的人生极乐处竟是去听别人的八卦么？
莫大人嘴角想抽，这京都人真会自己玩儿。
正推推搡搡间，宴席开场了。
不同于京都上流宴会的恢弘繁琐，讲究颇多。丝竹管弦齐齐一响，几位侍女娉婷婀娜款款而来。侍女们梳着堕马髻，窄袖罗裙腰间系着丝绦，一出场便是一阵暖风夹带着脂粉香窜进了鼻子里。
屋子里四角放着大缸冰块，有风轮转着，两个媚眼如丝，腰似杨柳的花蝶儿围着楚关月入了席。一个斜斜歪着身子轻轻给打着扇，一个端坐着正执着竹箸子给楚关月布菜添酒。
炙羊腿肉冒着稍带着肉膻辛香被排列整齐地放在左上角，大块的香卤牛肉被放在右上角，然后陆续有大大小小数个菜被呈了上来。那布菜的侍女倒了一杯酒放在，楚关月眉毛微微一动。
楚关月笑道：“莫大人果然豪爽。”
莫大人笑着举杯：“鲜花配美人，美酒赠英雄。这酒只有经了将军这等英雄的口，才不枉酿酒人的辛苦。”
楚关月自然从善如流与莫大人举杯对饮。那官腔劲儿听得刘全勇牙帮子发酸，只好抓起无辜的羊肉释放。
楚关月内心虽然已经将此人唾弃了百八十遍，面上还是知音难求，大人莫走的神情。刘全勇心道，就该让你去演那头戴大红花一身水色绿的媒婆，脸上还得有一颗大痣，保准一拉一个准。
酒过三巡，莫大人面色酡红，越发衬得像个上了红漆的油桶。楚关月眼神涣散，似乎也有了点醉意。
莫大人放下杯子拱手道：“江南虽不及京都大气，也却有一番别致的韵调。下官不才，早些年是个姑苏卖绸商人。幸得‘鬻爵令’恩施布荣，才有机会在庙堂上略尽百里之才。虽然如此，粗鄙之人，美酒浊酒不止如何品，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楚关月挑眉，闻了闻手里的酒道：“此为江阴黑杜酒。乃酒仙杜康所创。闻之米香扑鼻，尝之浓郁绕舌。莫大人的酒更是黑杜酒的上品。不肖探身俯首，十步开外，便已醉人了。莫大人有如此上品，却说自己不懂酒，可见谦虚了。”
莫大人笑容满面道：“下官并非欺瞒。这酒乃下官的一个下属送的。下官虽不懂酒，料想他送的也定是酒中上品，便一直收藏着。今日进了将军口，才算没枉费。”
楚关月举杯道：“此酒可有‘醉倒刘伶整三天’的美称。这上品的黑杜酒出现在此，可见江南富庶丰足，亦可见莫大人和吕大人治理得当。”
莫大人闻言更是笑容满面，直说谬赞谬赞。
两人又对饮几杯你来我往了几句，一群侍女又从后面鱼贯而出，放了一道盖了盖子的菜肴在食案上。汝窑月白，色泽纯厚，纹路明晰。
莫大人笑道：“大人巡视江南也有半月，一路劳苦功高。下官也为大人准备了一道菜。”
揭开盖下，楚关月也不由得一愣。
其实也没什么龙肉凤骨。里面是两颗青翠偏黄的小白菜，叶子还自然地卷着的。汤汁呈茶色，刚刚到快漫过白菜的地方。最上面用两颗色泽鲜红的枸杞点缀。
莫大人笑道：“楚大人请先动筷。”
楚关月先是舀起汤汁尝了一口，不由得微微扬起了眉毛。这菜看起来清汤寡水，油星全无，吃在嘴里却是清甜可口，淳厚柔美。连刚刚被他赞的天上有地下无的酒也黯然逊色起来。竟按捺不住尝了第二口。
莫大人道：“大人莫嫌弃此菜寡淡，其实内中另有乾坤。”
“此菜的乾坤不在白菜，而是汤汁。先是把鸡，鸭，肘子，火腿熬汤两个时辰，之后捞出留汤，以后用瘦肉切糜，均匀化开水中，慢慢倒入汤里文火吊汤，以肉糜去肉味，以荤腥去荤腥，而后过滤肉糜留汤，反复三次，汤汁方此。白菜只留嫩芯，银针细戳入味。放入沸水汆之捞出冰水冷浸。再倒入清汤大火猛蒸片刻，方才能到大人碗里。看似清清朗朗，实则大荤若素，大华若朴。不知大人您觉得怎样？”
楚关月用一方巾擦擦嘴角道：“极品。”
莫大人笑没了眼睛道：“下官粗鄙。论精细不及吕大人一二，还望大人莫嫌弃。”
楚关月心道吕大人家里顿顿都白天炒青菜，晚上青菜汤，都快成害虫精了。要不是我娘不许我成精我今晚还不来这里蹭饭呢！
再与楚关月客套两句，莫大人挥挥手，两队紫衣舞女已经出来了。
等几支舞下来，宾客尽欢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