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采衣系列》绝世名伶

5、围捕

　　（一）
　　杀手是世上最古老的也是最黑暗的职业之一。
　　甚至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杀手不过是一个传说。“蝎子”也是一个传说。
　　然而当传说突然在眼前变成现实的时候，心里的恐惧往往会在第一时间占到上风。
　　没等凤七的话音落下，围观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很有默契地四散开来，一转眼，整个市场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场内三人以及躺在地上的大板牙和马脸。
　　老太婆的面色似乎变了变，手也不自觉伸进了篮子中。
　　凤七不会看不见，他的手腕已经微微抬起。
　　形势似乎已是一触即发。
　　“我若是你，就绝对不会在这时候动手。”
　　老太婆身子一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裴清秋裴大人？”她反问道。
　　裴清秋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我看过你的画像，三个月前，有人曾经出二十万两白银买你的项上人头。”
　　裴清秋笑了。
　　蝎子很惊讶：“裴大人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二十万两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拒绝这笔买卖。”
　　“没错。”
　　“可我现在还是好好站在这里。”裴清秋说道，“你说我应不应该笑？”
　　“那是因为裴大人的运气好。” 蝎子冷冷说道，“主顾死了，买卖自然做不成了。”
　　这回轮到裴清秋怔住了：“死了？”
　　“在商议好付定金的前一天晚上被人一刀砍下了脑袋。”
　　裴清秋叹气，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道：“想不到他的运气这么差。”
　　蝎子也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只好眼睁睁看着这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飞了。”
　　“我能不能请教阁下一个问题？”
　　“裴大人是想知道出钱买命之人的身份？”
　　“不，”裴清秋摇了摇头，“人死万事休，我没有兴趣对死人寻根究底。”
　　他沉声说道：“我想知道的是杀死他的人是谁。”
　　蝎子的眼神有些疑惑：“裴大人何以对那个凶手如此有兴趣？”
　　“因为他总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裴清秋很认真地说道，“我只是想当面谢谢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蝎子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也用一种很认真的声音对裴清秋说：“裴大人，你的心意让我很感动，我实在很想帮你，也很愿意帮你。”
　　裴清秋愉快地看着她，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杀手好像并不是那么冷酷无情。
　　没等他把“谢谢”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就听到蝎子接着说道：“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二）
　　裴清秋的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为什么？”
　　“因为这秘密。”
　　“难道你之前说的事都不是秘密？”
　　“当然是。”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秘密告诉我？”
　　蝎子苦笑：“如果我不说，别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别人”，指的自然是凤七。
　　裴清秋恍悟：“你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目的并不是为了我？”
　　蝎子并未否认。
　　不否认自然就是承认。
　　“鬼话连篇。”原先始终一言不发的凤七突然冷哼一声。
　　蝎子笑了，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刚刚抱了孙子的曾祖母，但笑容中却带着一丝深深的讥诮：“凤七，想不到你和其他六扇门中的人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个头脑简单，自以为是的蠢货而已。”
　　这句话的份量可一点都不轻。
　　换了另外一个人，只怕早已暴跳如雷。
　　凤七却没有。
　　他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
　　“在我眼中，你只是个杀手。”
　　这句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无论她今天的目的是什么，凤七都不会放过她。
　　蝎子冷笑：“阁下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凤七没说话。
　　对他来说，有些话不需要说第二次。
　　他决定要做的事，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就算是裴清秋也不能。
　　蝎子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手中篮子轻轻放在地上，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原本老迈浑浊的眼神竟然变得如同春水般妩媚动人，看上去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四十岁。
　　只是那汪春水中还飘动着一丝寒意。
　　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柔媚动人，宛如豆蔻少女。
　　“凤七，你的黑芒鞭虽然厉害，却也未必能留下我。”
　　凤七嘴角露出了一丝冷峭的笑容，只见他慢慢举起手，用力拍了两下。
　　掌音刚落下，两旁的房顶和街道两边突然冒出了数十名黑衣人，他们手挽弓箭，或蹲或立，虽然队形有密有疏，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经过了精心布置，正好巧妙占据了东西南北四个主要方位，堵住了所有可以进出的要道。
　　箭已在弦，弓已拉满，箭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凤七淡淡说道：“一个凤七也许不够，但再加上五十名风雷手应该就绰绰有余了。”

　　（三）
　　蝎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些人该不会都你事先安排好的吧？”
　　“金陵城内，卧虎藏龙，每天都会发生不少普通官兵无法处理的江湖事件。这些风雷手并非一般的衙役，而是经过严格训练，专门用来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特别小组。”
　　只见不远处一人缓缓前行而来，青衣白鞋，长发披肩，眉宇清奇，神情安逸，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超然洒脱的味道。
　　蝎子抬起头，盯着那些弓箭手，她的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听闻裴大人身边有位智多星，此人虽然不会武功，却足智多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兵法、占卜、医术无一不精，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青衣人微笑：“阁下实在过奖了。”
　　“莫非你就是诸葛流星？”
　　“正是。”
　　“这些人是你安排的？”
　　“在下的外号虽然叫‘小诸葛’，但并非真的能够未卜先知。除非紧急情况，风雷手不可随意出动。更何况，这么多人要想瞒过阁下的耳目恐怕比登天还难。”
　　蝎子叹道：“这些弓箭手个个目带精光，身手矫健，显然功夫底子不弱，而且行动迅速，临阵不乱。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们手中的弓箭应该是特制的强力铁胎弓。想不到金陵府衙中竟有如此精兵。”
　　诸葛流星不禁动容：“阁下果然高明，竟然只一眼就看出风雷手的深浅。”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容调度兵力，进行如此周密的布置，诸葛先生的运筹帷幄之才实在让人佩服。”
　　两人一应一答，言语间不仅听不出丝毫敌意，反而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流星遇到对手了。”凤七静静说道。
　　“嗯。”裴清秋若有所思地应道，“可惜……”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顿住了。
　　凤七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轻打了个手势。
　　黑衣人慢慢围了上来。
　　五十张强弓围成的铁壁，滴水不漏，就算是一流高手也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还有一个凤七。
　　蝎子看起来好像真的是插翅难飞了。

　　（四）

　　晨雾终于散去，太阳已完全升起。
　　这样的冬日里，没有什么比阳光更让人喜爱的东西了，仿佛温暖得能融化所有的寒冷。
　　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是阳光融化不了的。
　　比如说凤七的心。
　　如果说之前的他只是冰块，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座冰山。
　　光是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就足以把普通人冻僵。
　　蝎子当然不是普通人，也不至于被冻僵，却也不得不稍稍后退了小半步。
　　只见凤七缓缓垂下右手臂，一条长达丈许的黑色长鞭从他的袖中滑落在地，轻轻绕了几个圈。
　　阳光下，乌黑的鞭身上流动着诡异的光芒，微微颤动着，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欲择人而噬的毒蛇，毫不掩饰地释放着杀意。
　　不只是蝎子，所有人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不自觉屏住呼吸，盯着那黑色的长鞭。
　　“你有最后一次机会。”凤七突然开口“走，或者留下。”
　　凤七向来寡言少语，从不会多说废话。
　　蝎子眼珠一转：“凤七，听说你进入六扇门以来，总共亲手抓住过两百六十三名犯人，其中有两百一十五人只带回了尸体，是真的吗。”
　　凤七不动声色：“你若识时务，就不会变成第两百一十六个死人。”
　　蝎子格格一笑：“如果你凤七真如传闻中那样有本事，我这条命你尽管拿去。”
　　当最后一个字“去”字从口中吐出的时候，她将手一挥，手中的篮子向凤七飞去，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跟着腾空而起。
　　凤七冷哼一声，手臂轻轻一转，黑芒鞭发出清脆的呼啸声，如破空利箭般笔直朝篮子刺去。
　　然而，没等他的鞭子碰到篮子，出乎意料的事情又发生了。
　　原本只是笔直飞行的篮子突然快速转动起来，紧接着只听“咯嚓”一声，从中裂成了两半。
　　竹篮中的蝎子立时顺着旋转的力道向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及屋顶上的风雷手飞去。
　　凤七面色一变。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些蝎子的体型比普通蝎子足足大了一倍，毒性只怕也高上数倍。即使是武林高手，被咬上一口恐怕也支持不住，更不用说四周那些丝毫武功不懂的普通人。
　　何况他还发现和篮子一起飞出的不只是毒蝎，还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飞针。
　　周围顿时惊呼一片，人们纷纷抱头狂奔。
　　蝎子这招够阴毒。
　　凤七就算能解决那些毒蝎和毒针，只怕也要费上不小的气力，自然无法再对她出手。
　　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他也不可能令风雷手放箭。
　　凤七即使再冷酷无情，也断然不会为了她而置无辜之人生死于不顾。
　　他一咬牙，运足内力大吼一声：“通通给我趴下。”
　　声音如惊雷一般在人们耳边炸开，本来惊慌失措的人们不由自主趴到了地上。
　　凤七手中的长鞭疯狂飞舞着，犹如风暴般的黑色鞭影在天空弥漫，本来四散而开的毒蝎和飞针仿佛受到了强大吸力一般，被卷进了鞭影的中心，落地时已经变成了粉末。
　　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凤七纵然武功高强，也总有无法顾及的死角。
　　这个死角恰恰是在裴清秋所在的地方。
　　凤七目光一瞥，大骇叫道：“大人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飞扑过来，抱住裴清秋朝旁边地面用力一滚。
　　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过后，在裴清秋原先站立的地方多了一只奇大无比的毒蝎，旁边还插着几根飞针，上面还隐约闪动着蓝光，显然也淬有剧毒。
　　若是再迟上一点点，裴清秋绝对难逃一劫。
　　凤七刚刚松了一口气，忽听两声惨叫，东北角的三名风雷手从房顶跌落。蝎子得意的娇笑声从上面传来：“原来凤七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她的笑声突然中断，随后一声闷哼，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她已躺在地上，像一滩泥般瘫软着动弹不得。
　　她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紫袍人。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惊魂未定的人们又是一阵骚动。
　　此时凤七却恢复了镇静，面无表情地盯着紫袍人，淡淡说道：“我还以为是哪位高人出手相助，原来是江大帮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