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的黄昏》蓬莱山辉夜

3、第2章

　　放映厅外，一个年轻人已经站立了很久。
　　他的身上披着做工考究的红袍，与我身上的这一件几乎一模一样。
　　“你知道那是什么。”
　　“确实，我知道，阿斯坎尼阁下。”我毫不意外地回答：“想必您也知道，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当然，不过我相信未来的巴伐利亚女大公，知道的应该远比我多才对。”他冲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您应该也有不太了解的事情吧…比如说你一直想知道的那些事。”
　　“我？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比如……十九年前的一些情报，如何？”他嬉皮笑脸地说道，可那一双灰色的眸子深邃悠远，仿佛藏了一整个世界。

　　贝鲁特城邦中心街区，作为旧大陆最豪华的餐厅之一的“旧日之光”，以菜品做工享誉整个美食界，价格也是惊人的昂贵，今天却有豪客一掷千金地包了场，连总督府的车驾也被礼貌地拦在了门外。
　　“连我也没有想到，这里是你家的产业。”阿斯坎尼家族的继承人，萨克森选侯国年轻的主人，名为奥古斯特·阿斯坎尼的少年，此刻正兴致勃勃地把玩着手中精致的Grand Palais手工水晶杯。
　　“见笑了。”身旁的白衣侍从递过一只薄薄的档案袋，我把它遥遥推向了他：“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哎呀哎呀，这样的良辰美景，光谈这种事多无聊啊。”
　　嘴里这样说着，他却麻利地拆开了封口：“记录在黑山羊皮上？用得着这样大手笔吗？”
　　“档案中有几个危险的部分，仅仅图案便具有诡异的反应，感应不到魔力的波动，但普通纸张会在几分钟内烧毁。我用小块羊皮封住了一部分，你要是不怕出事，大可以打开来看完整的。”
　　“看样子真是个大麻烦呢。”
　　“那么你的交易品呢？”
　　“那种东西，即使是我也拿不到纸质档案，老头子看得很严的。”他耸了耸肩：“不过我可以口述给你。”
　　我用眼神示意侍从们离开，奥古斯特的护卫也深鞠了一躬后，鱼贯走了出去，“没有人能够在这里监视我们，即使教皇也不行，你说吧。”
　　他沉吟了片刻，“那份档案文字不多，主要记录了740年左右在高庭发生的……一些奇异的事。从739年冬开始，高庭市内很多建筑物上都绘制了一种奇特的符号。当时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在意，以为是儿童的恶作剧。少数人向市政厅报告了这件事，市政厅以保护证据的名义要求他们不要破坏这些符号。不过，有未经证实的消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脸色有些难看，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其实那些符号完全无法抹掉，用涂料重新粉刷过后不到一天，它就会重新浮现出来。那些东西的排列出现是有规律的。”
　　“你确定？”
　　“至少资料上是这样说的。”
　　“或许是一个笼罩了整个高庭的阵法，就在我出生之前的那一年。你有那种符号的照片吗？”
　　“那份档案还附带了两张照片，其中一张就是这种符号，不过它底下注明了，这种符号无法辨认，在有记载的所有文字体系中都找不到类似的图样，而且它无法被复制。”
　　“什么意思？为什么无法复制？”
　　“就是说，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凭借记忆画出那种符号，我也尝试过所有摄影手段，科学的，炼金的，魔法的，所有重新拍摄的影像上都显示不出来，就好像那个符号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它直接在新拍的照片上消失了。”永远玩世不恭的阿斯坎尼少爷露出了罕见的严肃神情：“我不知道老头子是怎么搞到那张照片的，说不定最初在墙上的原版不具备这样的特性。但这事非常邪门。而且档案里说，一段时间后，一夜之间，所有的符号都消失了，没有人看到是怎么一回事。那一天是一月十五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揉着自己的眉心。这件事诡异不假，但应该远没有到让我畏惧的地步。但……我出生在一月十五日，那一天，一定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张照片呢？”
　　“那一张上有一道闪电中的黑影，模模糊糊呈人形，但看不清楚任何细节。和前面那张一样，完全无法复制。”
　　“为什么这些事情，这么多年我一点也查不到？”
　　“很显然，那位尊贵的巴伐利亚大公大人，并不希望你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整个高庭乃至王国境内，也唯有我亲爱的祖父，才能将某个情报遮掩到连我都无从查证。
　　其实我很早就怀疑过我自己的出生。
　　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向来人丁稀少，祖父膝下只有我的母亲一人，可母亲又在生育我的过程中难产死去。祖父从未提及过我的父亲，老管家也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在我想去询问那些家中老仆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所有的仆役都在十多年前彻底地换了一批，之前仆人们，他们的身份与去向都无从寻觅。
　　所有人都在共同编织着一个围绕着我的巨大秘密，可我却对这个秘密一无所知。
　　也不仅如此。在洗礼仪式上我得到了主的认可，因为家族的权力而受到教廷的礼遇，甚至被授予相当高位阶的“执事”衔，却从未得到过神赐的任何一个神术，哪怕是最简单的“祝福术”。
　　还有我的血脉赋予我的能力，那种……与家族祖先全然不同的，从未出现过的能力。
　　“我想要看到那几张照片。”我思索了片刻：“否则我无法确定你所说的东西的真实性。”
　　“怎么会呢？我可是你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最忠实的盟友啊！我怎么会欺骗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呢？在你的记忆里，我可曾欺骗过你吗？”
　　他立刻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用咏叹调般的夸张语气喊着。
　　“……”
　　“好吧好吧，我会想办法的。”
　　“再附赠一个消息哦，这次在贝鲁特附近出现的遗迹，那些建筑物是花纹与那些符号很相似哦！虽然没有什么特殊属性。”
　　在我没有来得及回答前，他又转回了花花公子的腔调：“来吧，美丽的小姐，在这花灯璀璨的不眠之夜，为什么不……”
　　我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向了天台。诚如这个不着调的家伙所说，这里确实花灯璀璨，星河欲转，霓虹勾勒出了城市曼妙的曲线。我站在这里最高的楼上，眺望着脚下的流光溢彩，这里唤作流金之地，财富的中心，商路作为血管泵动金钱的血液。
　　狭海边的商业之都，自由城市联合的掌上明珠。
　　又有谁知道，从属于太古的支配者们，他们的后嗣正首先在这附近苏醒呢？
　　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是一只巨大的兽悠长的呼吸。
　　“小姐，您要的酒。”
　　我把酒杯高举在眼前，绯红的酒液折射着黯淡的光芒，偌大的城市在小小的杯中倒映成了赤色，就像我握住了传说中红色的不夜城。
　　我仰头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