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老成》王王二小

3、2 事发突然，

　　成子衿不是遇到过梦魇。鬼压床什么的，高三压力最大的一段时间有，当时的解决方法是躺在床上念阿弥托佛，或者尽力呼吸，深呼吸，没有什么特别的体验，醒来跟同学说笑被“鬼压床”，也就过去了。

　　后来倒也做过噩梦，大概是看《白夜追凶》的时候，奶潘和王泷正演技太好，自己跟着也梦到被什么人追杀了，在梦里跑到巷子里、废弃工厂里，不知道追自己的是警察还是坏人。可这次毕竟不同，陌生环境，自己又很少独身一人行动，况且，自己也没有在做梦。

　　听见雨滴声清醒过来，成子衿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睡了一晚，这是确定的，因为睡前检查过房门；房卡在插卡处没错，因为可以听见卫生间的换气扇一直在想；房间无窗，店家在房门正对面挂了一幅类似窗台的风景画，还欲盖弥彰地按上了装饰性的窗帘，这是一进屋就看到的；那么，这雨……

　　卫生间。

　　房间很小，卫生间只隔了一面磨砂玻璃，全屋能发出这种雨声的想来也只有这层玻璃门。成子衿顾不上干净不干净，摸到床头的两个大灯开关全部打开，做足心理准备，以免隔着玻璃看到一个人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意料之中，成子衿看这间房，倒没有过于怪力乱神。早上刚醒，眼睛干涩，像以往一样搓热双手捂在眼睛上，眨几次恢复正常。抓住手机起身，打开玻璃门——

　　旅馆房间的卫生间顶多三四平方，看起来与昨晚没有异样。马桶盖子保持了盖上，自己用一百毫升分装瓶随身带的洗面奶放在洗脸池上，旅馆提供的两袋一次性牙具被撕开了一袋，洗脸池上的镜子……

　　镜子不对！

　　镜子上有水珠，而只要转身就能发现，不仅镜子，磨砂玻璃、卫生间瓷砖上也满是水珠，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刚洗过澡，这也不对，因为地上明显又是干的。水珠从哪里来？成子衿想自己昨天晚上分明没有冲澡，就算洗了澡，一晚上加上排气扇，西北的干燥天气也足够能全部蒸发掉；只有玻璃和瓷砖上有水珠，地上却没有……

　　张笑一觉得自己今年以来过得都不太顺。

　　准确来说，是一直以来都过得不太顺。

　　十年前选大学专业，老爹朋友中有钱的叔伯皆在当地石油行业，父母一辈子节约朴实，说白了就是没几个钱，也无甚财运，自然对别人家的生活歆羡不已。张家本在高考大省，自己这高考分数不上不下，说好吧，清北复交自然是够不着，山大厦大也差一小截，往高了报吧，当时也不知道入校转专业这回事，父母长辈劝导，自己也就存了份“稳妥”的心；说成绩差，又确确实实超过一本线六十多分，稳妥低了也不甘。自己当时一个高中生，也不知道这些年时兴的好找工作的专业是什么CS、EE，也没有十分梦想从事的行业，拖到最后，终于报了看起来高端且有技术含量的、“资源勘查工程”专业全国第一的母校的本专业。

　　六年前快要大学毕业，自己本科四年，虽没有像人家一样创业、致富、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倒也依然如高中一样勤勤恳恳地学习考试，换言之，绩点不错，争取一下也能保研本校。张爸张妈虽然朴实，到底家里就这一个独子，两人都没退休，也不急求他立即工作养家，刷出一个“我们家儿子？唉，没回来！还在北京呢！读研究生！哎呀，想啥儿福哟，他管好他自己就行了！”说出去也长脸，于是又顺理成章入学。

　　可谁知硕士毕竟需要做化验、出野外，与本科时纸上谈兵便能考出好成绩截然不同，张笑一本性宅，最爱窝在房间，出野外可让他叫苦不迭，兵荒马乱地毕了业，坚决不读博士。签工作又着实犯难，倒不是难以就业，可来学校招聘的单位、岗位看起来……都需要继续野外。七年下来，会的也都是专业上勘验那一套，叫他改行去考公务员，也不是那么说得过去……又拖到最后，签了北京的设计院。倒不是为别的，就是进京指标着实有着落。大家都是北漂，漂在单位起码有指标。

　　三年前开始工作，很快张笑一发现自己不算北漂——而是全国漂。毫不夸张地说，一年365天，出差起码占150天，宅已经成了梦想，刚开始只想宅在宿舍，后来成天出差，能待在新地方的旅馆里也不错。可大家都知道，到陌生的城市，难免好奇，出门逛逛走走，体验各地文化，也权当旅游了。况且在繁华的街道遛弯儿，总好过在工作上去荒山野岭，左手地质锤右手探测仪的……所以，这天张笑一起得格外早，去吃微博上看到的网红本地美食——羊排烤包子。

　　张笑一虽是第一次出差来这里，但大学附近有家新疆菜馆，有几次和一起踢球的哈萨克族哥们儿去过，铁签的羊肉串、烤羊腿、大盘鸡，新疆特色菜口味重、肉质美，格外对这么一群大口吃肉小伙子们的胃口，尽管不太能喝酒，小张也对当年的“乌苏啤酒”无法忘怀。网红店里的烤包子确实不落俗套，直接包进了一条羊排骨，皮薄脆，咬开以后是满满当当的羊肉，毫无腥膻味，再唆干净羊排骨上的酥肉，简直一本满足。

　　酒足饭饱，逛着来时的步行街回去，反而没有游客心态了。这次来这南疆小城，组长嘱咐活很轻松，基本只用帮这边对接单位做个取样分析，然后一起做个报告就回来了。话虽好听，说到底还是要到现场去看工程场地的地质情况，通俗一点说就是——来这儿了仍然要去荒山野外。昨天一下火车就去到这边的工程勘察院对接，那边儿给的安排是让他歇上一天，第三天去现场，讲道理，还是人家这儿人性化，张笑一当时想起以前读研时一下火车就带着干粮出野外的经历，感慨得差点哭出声。想到明天的工作，不如还是选择回旅馆养养精神，蓄足体力为好。

　　其实脚下这条步行街，除了摆摊卖的民族特色纪念品之外，看起来与其他城市的古文化街没什么不一样。想着需不需要买点纪念品回去送同事，张笑一很快否定了自己，送身边那些科研直男大概还是特产食品更合适，比起摆着看的纪念品，还是在车站机场买了袋装椒麻鸡、牛肉干带回去，哥几个加工一下吃了，这个享受的过程更能令大伙儿高兴。

　　一路边走边脑洞，很快走到这边给安排的旅馆。一楼大厅了同时聚集了很多人喧哗不已，张笑一一时不知道什么个情况，看到人多只觉得想躲，更抓紧挤开人群想上楼回房，这时楼上也有女孩跑下楼，楼道狭窄，女孩下楼快，两人差点撞上。女孩看张笑一一眼，没说话，继续走下楼。

　　张笑一耸耸肩，表示习以为常。还没走到房间，手机微信震动，不敢怠慢，打开手机忙查看消息——

　　“张工，打扰了，事发突然，计划有变，今天出野，早上十点院里集合。”

　　张笑一知道新疆北京有时差，但初来乍到仍然七点起床，吃罢早饭此时也不到九点，时间倒是赶得及，可心里止不住吐槽：临时提前一个小时通知出野外，这我是勤奋早起赶上了，要是换个睡懒觉的，十点你们可得先来叫人起床了……同时想要在心里收回之前“人性化”的夸奖。

　　和张笑一一组出去的一共八个人，为首的叫老赵，是这边的老工程师了，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还是很高，这个岁数在小地方大多数已经可以坐办公室吩咐别人干活，可老赵还是亲力亲为，张笑一不得不在心里对他增了几分钦佩。除了老张，剩下的看起来跟自己一般岁数，询问自己在北京的单位如何如何，想是在动调动城市的心思。八个人两辆车，路上聊聊天看看手机也就过去了，张笑一注意到去现场的路沿途没什么人，准确来说，没什么车。刚开始是国道，很宽敞，但私家车很少，甚至都没什么货车，偶有大车经过，车斗处也被麻袋包裹严实，看不出运的什么货。后来七拐八绕，他们的车绕山而行，虽也有路，可汽车驶过扬起阵阵灰尘，山下是真正的戈壁。此情此景着实无甚景色好供他这游人观赏，灭了手机屏幕闭眼养神是最合适的，少顷车停，张笑一坐后排靠外，下车环顾四方，目光所及处，在阴天闪着一层奇异的光，动感强似水面。

　　老赵随即下车，示意便是前方。可能网上流行的那种黑白旋涡式的视觉暗示作用作祟，一望无际的戈壁上，张笑一本以为下车没几步就能走到，却不知围着防护栏的那处，不对，那片闪光，已经走了快一公里。远倒也不怕，只是这茫茫戈壁看似一马平川，实则沟壑万千，张笑一工作后久没有运动，边走边喘，，，，问：“那一片是……锆石？托帕石？”老赵像是提前想到了他会这么问，只含含糊糊地说“往前，我们初步判断像是普通的石英石，只不过嘛……”

　　张笑一被弄得哭笑不得，说起来鉴定石头是研究生时对门寝室的专业，自己当时还羡慕他们这门手艺。走到跟前，扯开围栏进去蹲下，张笑一顿时也犯了难——这一片远看波光粼粼的石头，基本只是粗石英石，呈半透明状。这正是它奇在何处：这种戈壁石通常有层“沙漠漆”，类似人把玩玉石的包浆，石头常年累月在戈壁上，地下水汽蒸腾，同时带有矿物质，这层水汽会附在石头上，周身似有一层深色油漆，故名“沙漠漆”，可以理解成积年被这一片戈壁的自然天气“盘”出的包浆。可眼见这一片的石头没有这层“漆”，而更像是常年经水打磨，本身无色半透明的石头更加清透，甚至石头内部似有流动感，让张笑一似曾相识。

　　等一下……张笑一想起，自己确实见过这石头，是在哪儿？是步行街摊贩摆出来的一桌玉石？是旅馆老板放在前台的展览架？还是……

　　想起来了，是早上在楼道撞到自己那个女孩手腕上，戴着的玉石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