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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漫雪 ...

  •   金鳞城是一座有烟火气息的城。
      且不说那城中百姓住宅鳞次栉比,就只提那些在别处望穿了眼才能寻到一点五百年前可能曾经存在过的踪迹的大户人家的宅院花园,在这里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完,你们全家齐聚一堂,一起把双手双脚都伸出来还有点儿可能。当然,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是,一个正常人的手指脚趾加起来的数量等于他的头发,并且不考虑秃顶者和断手断脚的人。
      不管白天黑夜,金鳞城的上方都能看到一股浓厚得几乎凝成固体的白色烟气,还弥漫着各种饭菜混杂在一起那引人垂涎三尺的香味。顺着白雾翻滚处向下看,你就会发现这些白气来自那一个个傲立的烟囱。别处别说是白气盖顶了,方圆数百里的一座内城,烟囱加起来能不能超过一个人的手指脚趾的数量都是个问题。当然,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是一个正常人手指脚趾加起来的数量等于十。
      总而言之,不管是虚了说还是实了说,金鳞城都当得上“烟火之都”一称。
      也不知是不是“火”气太重,从金鳞城到了始龀的年纪后,不管别处落雪落到能把人埋了,金鳞城上空都只是光秃秃一片,只有那白雾兀自在空中飘摇。
      但今年不知怎的,也许是老天爷那装着寒冷的袋子终于不堪重负,冰雪倾倒而出,千辛万苦穿越那片烟火,降临这滚烫的金鳞城。
      冰雪一直累积到了膝盖,每个外出的行人都能体会一把小腿截肢的感觉,不过不能体验太久,不然就真的得截肢了。
      烟火之都金鳞城,头一次一眼望去,整条街竟是廖无人烟。
      子时,万籁俱静,黑暗裹挟着冰冷,乘着叛变的空气,一点点渗入每个人的骨髓,抽取生命,换成灰黑的死亡。人们裹紧了被子守着那燃着熊熊烈火的碳炉,让温暖延续体内的生机。
      大街上唯有一黑影茕茕孑立,仔细看去,那竟是一个年轻人。只见他身着一身单薄的麻布白衣,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这肆虐的严寒似的,无所顾忌地让两条修长的小腿在积雪中起起落落,大步向前。他一头青丝样的长发垂至腰间,随着步伐微微摇动,半遮半掩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此时若有人点着一盏油灯对其细细端详,便会惊叹这青年人宛若天人。那张脸上的唇较薄,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停在嘴角,鼻梁微挺,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极为动人,因为那双眸子竟然是彻彻底底的黑,就算在这凝滞的黑夜中也毫不逊色,就像是埋藏在地底多年的黑宝石。但盯久了就会发现这双宝石的异样——里面居然没有一丝光华,就算这这夜幕密不透光,但一个正常人不论何时双眼间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光芒,但他没有,就像被刷了一层黑色的涂漆似的,困惑之后,便会叹惋一声,这貌若潘安的小伙子竟然飞了一双招子。
      他一步步前进着,穿过纵横的阡陌,一直走到金鳞城边界的那一座荒山前。他没有一点犹疑,甚至没有伸出手去摸索,快步走到峭壁前,就在那张白玉样的脸就要和山壁来个亲密接触之际,他又及时地来了个急转弯,向右走去。
      这座荒山不知怎地寸草不生,而它直插云霄的高度和方圆不过一里的面积所产生的傲气又惊走了所有鸟兽。所以它纵然在平日也是廖无人烟,更别提这个风雪之夜了。
      青年人绕着这山走到了右面,那里竟赫然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他径直走过去,依然是没有丝毫试探,不差分毫地钻进了那山洞。
      寂静的黑暗后,悠长的隧道终于到了尽头。一洞之隔,这里的景色竟是和那荒山截然不同。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铺陈着,上面点缀着几朵孱弱的小白花,极像路边不起眼的野花。但若细细打量,便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别。这花的茎更粗壮些,上面遍布着几乎不能用肉眼察觉的紫红小刺。
      若是有个金石内家到此,定会倒吸一口冷气。这白花竟是早已在世间绝迹的一味草药——达罗华。其实说草药也不太准确,“毒药”这两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字才真正符合它藏于羸弱背后的真面目。
      达罗华,又名断魂草,有剧毒,为其茎刺所伤者,三步之内必然暴毙。
      这夜间前来的不速之客嘴角依旧挂着那隐隐约约的微笑,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在地府的大门边徘徊。他肆无忌惮地向着最近的一朵达罗华走去,慢慢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按理来说,像他这样很明显是哪个世家的纨绔大少爷,本应有双泡在胭脂香尘中的素手,但他的这只手却布满老茧,是那种在海边劳碌了一辈子的老船夫的手上才能看见的老茧,今夜却格格不入地在这个看上去不过及冠的少年人身上出现。诡异的黑暗中,他那一袭白衣在微风中微微摇曳,衬着那双不合常理的手,让人恍惚间心生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的疑虑。
      然后,他毫不顾忌地一把抓住了那三步索命的达罗华。
      满身毒刺的达罗华到了他那只粗糙的手里就好像变成了无害的白莲花,任他在手中随意把玩,却没留下一道伤口,甚至连一个稍重的划痕都没有。他轻轻将达罗华放进了长袖中,然后向着下一朵进发。
      就在这时,空气中响起了一声细弱蚊蚋的呜咽,在万籁俱寂的雪后更显突兀。
      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了头,就好像他那双眼睛还起着作用。
      他一步步向着声源处走去,那里有一块凸起的怪石。他小心翼翼地绕过石块,然后停住了脚步。
      只见那怪石背后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头发被各种脏物结成一团,甚至比接头的乞丐还要潦倒。他身上微微颤抖,最终嘟囔着不知说些什么,也许那些话语本来就毫无意义。男人走到了他面前他也毫无反应,就像是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男人缓缓俯下身,轻轻将一只手搭在了那小孩儿身上。小孩儿就好像触电了似的猛地弹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白衣男子,目光颤抖着上上下下在他身上扫视着,好像这样就能够挡住他前进的步伐,就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男人好像也料到了小孩儿的反应,微微一笑,停下了脚步,只是朝着小孩儿伸出一双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许久,小孩儿才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向男人的方向靠去,慢慢把脸凑近那双温暖的手。男人很合时宜地轻轻弯曲了手指,抚摸着小孩的脸颊。那张脸甚至比自己的手还要粗糙,而且摸着就像一个空骨架,只是在上面覆盖了一层人类的皮。男人微微皱起了眉,用另一只手搂住了男孩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小孩的身体滚烫,很明显是着了风寒导致发热,这病估计存在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小孩那仅存的肌肉都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男人轻叹一声,横抱起小孩,抖落了袖中的达罗华,转过身,走向了隧道。
      此时天边已经开始隐隐泛起金光,太阳终于看见这人间的凄寒,洒落了一地的温暖。
      街上陆陆续续有了些习惯早起的百姓拿着扫帚清扫自家门前的雪,看见这白衣男子带着那一团脏兮兮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都有些吃惊,操着一口正宗的金鳞话,喊道:“书先生半夜怎地粗(出)去了?昨天真似(是)冷得搜(手)都冻掉热(了)!”
      书先生冲着他们温和地笑着,就好像能看见他们在哪儿似的:“破晓时从表姐家回来,劳烦先生担心了。”他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儿不染凡尘的清冷,但依然掩不住那背后摄人心魄的磁性。
      金鳞城边缘的人大都是一些大字都不识个的农夫,在这繁花似锦的烟火之都最是不受待见,几乎和那些蝇营狗苟的乞丐没什么两样,在大街上随便碰着个小孩儿,对方都能肆无忌惮地对他吐一口唾沫骂上一句垃圾,除了这书先生几乎从来没有人以这样的语气跟他们说过话,一个个都容光焕发,脸颊通红,激动之间倒也忘了细问他怀中的那究竟是什么。
      书先生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座略微有些陈旧的小院子前。这种房子放在别处可能还称得上是中上,但到了金鳞城内,就算是在最寂寥的边界也只能算得上是普通罢了。
      他用脚轻轻踹开门,吱呀一声后,这小小的院子便完全呈现在眼前。里面没有什么杂物,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木屋,一个甚至爬着些青苔的石桌和围绕四周的椅子,以及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高大梧桐,虬枝盘曲,遮天蔽日,那树冠处的绿色在茫茫冰雪之中显得格外可贵。
      “回家了。”书先生低下头俯视着怀中已经陷入昏迷的孩子,长叹道,“我们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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