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满城雪 ...
-
满城雪
文/慈又悲
一
京州下了三天的雨了。
我皱了皱眉，回屋拿了把伞。
“你要出门？”苏冽半搭着衣衫靠在门口问我，衣衫下是一道长长的刀伤。
我反问他，“不出门吃什么？”
苏冽扯着嘴角一笑，“你不是秀色可餐吗？”
这厮嘴里向来没个正经。
我也不示弱，冷笑，“可惜看着你我食不下咽。”
苏冽大概没想到一别经年，我居然还如此口齿伶俐，一时间咽住了嘴。
在他没来得及反驳前，撑伞出了门。
京州少有接连下雨的时候。
大概是今年老天爷遇到了伤心事，要哭一哭吧。
我一路到了酒肆，张嘴就想冲小二打一壶花雕，到嘴边又改成了桃花酒。
苏冽爱花雕，因为它又醇又厚，像执刀的大侠，闯荡江湖，豪情万丈。
可我只爱桃花酒，女儿情态，微醺微醉。
苏冽那厮才不值得我花费，一壶桃花酒就值当了我俩的友谊。
小二乐颠颠地去打酒了，我坐在窗户边上，窗外的雨随着风飘了些进来，吹在脸上，丝丝凉凉。
我望着窗外，思绪空荡。
故人来访，旧事重提。
二
落雪山庄没出事的时候，我还是山庄里的二小姐。
我不像我爹那样爱耍刀弄枪，武艺高强；也不像我娘一样天性潇洒，一年四季三季不着家。
我谁也不像，活得只像我自己，舞文弄墨，吟诗作对。
整个山庄无人懂我，有时我趴在窗前，放眼望去，山庄铺满白雪。
心中只道，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只是这寂寞来的快，消的也快。
因为苏冽总是在楼下大声地叫我“洛二，快下来！他来了！”
我每次叫他记得喊我的大名，洛桑雪，可惜这厮偏偏仗着从小和我打到大，不肯就范。
我跺了跺脚，气汹汹地冲下楼去。
只是在出门的刹那，就转变自己的脸色，笑脸盈盈，大家闺秀般的碎步出门。
“人呢？”没见到人，我瞪眼看着苏冽。
苏冽抬了抬下巴，“你后面啊。”
我又重新扬起笑容，冲缓缓过来的人笑得甜蜜蜜，行礼，“许先生安好。”
我听见苏冽在身后嘲笑的声音。
可我眼前只有来人，许昇。我父亲请来的账房先生。
一身黑袍，腰间青玉。在白雪皑皑的山庄中，格外瞩目。
我总觉得他不仅仅是个账房先生，可是我爹从来只说，一个账房先生而已。
许昇还礼，语气却冷，“洛二小姐找在下何事？”
我一时间顿住，不知该说何。转头看了看苏冽，果然，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看我。
好在我平时借口张嘴就来，“近日听闻一句诗，不知该作何解释，还望先生答疑。”
许昇脸色稍缓，“小姐请说。在下尽力为之。”
虽然我平日里的确是鸡飞狗跳的性子，但是我却也真的是爱吟诗作对。
当即邀请许昇前往前厅，摆上诗书，从装模作样地问诗，偷偷摸摸地看人，到真情实感地解疑释惑。
我越发觉得他不是个单纯的账房先生了。
期间，我冲着苏冽摆手让他别打扰我，又是得到苏冽的一番嗤笑。
不过，我看在他为我请来许昇的份上，不与他计较了。
这样跳脱的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从最初的假装偶遇到我单方面相邀对诗，我觉得我把握的进度刚刚好。
只是，变故从来都是猝不及防的。
落雪山庄这么大个山庄仿佛一夕之间就兵败山倒。
父亲坐在上首，满脸疲惫。
连不着家的母亲也回来了。
出嫁的姐姐抹着泪，小声的啜泣着。
苏冽年前就被父亲赶出门游历，作为关门弟子，他已经是最后一个出门的了。
只是，我不是很懂，为什么许昇会站在对面，朝廷的人里面。
我呆呆的看着许昇，头戴乌纱帽，绯红官袍。
“许先生你？”我还没说完，父亲就打断了我。
“许昇……许昇？你父亲是徐晦？你是徐昇吧。”父亲一个人喃喃道，“你冒充许家子，借我对许家兄弟的愧意来接近我们山庄。可是你却是徐晦的儿子？哈哈哈哈好的很，好得很啊。”
我像是被石头击中了一样，瞬间明了了所有事。
山下有个传言，说落雪山庄之所以常年覆雪，是因为雪下埋的全是万骨骷髅。
这个说法不太对，却也差不离。
因为我们洛家原就是马贼发家。徐家是我爹截的最后一家富商，这富商的夫人当年身怀六甲。
父亲当初想斩尽杀绝，但是许家兄弟却说放人一马。
最后父亲一气之下离开，而许氏兄弟却惨遭官府埋伏。
等父亲再回去的时候，许氏兄弟不见踪影，那夫人也不知所踪。
后来父亲金盆洗手，建立了落雪山庄，直到许昇，不应该说是徐昇上山。
徐昇依旧面无表情，冷如冰霜，“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到底死得明白些。”
父亲摆摆手，“我到底是死是活无所谓，只是，罪不及家人，我犯的错我一人承担。”
徐昇可能是恨极了我们吧，许久都不说话。
直到父亲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才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好。”
父亲被带走了，整个落雪山庄想走的，我娘都放他们走了。
我娘把姐姐送到了姐夫家，又飞鸽叫了苏冽回来。
我爹斩首的前一晚，我娘和我说了很多，说他是怎么和我爹相识的，说我爹对她是怎么怎么好的。
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娘，陪陪我好不好？”
我娘摸了摸我的头，“你小时候总是爱自己出去玩，谁陪都不要，你现在怎么还不如小时候了？”
我突然一瞬间好恨自己没有武功，我娘点了我的穴我便一动也动不了。
我娘还是去劫法场了。
只是意料之中的是，单枪匹马并不能成功。
她和我爹死在了同一片天下。
我的穴道解开的时候，苏冽也刚刚到家。
我全身麻木，山庄外的天还是蓝的，太阳一点点的升起。
苏冽担心的看着我，我冲他笑了笑，想叫他，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还未走出一步，眼睛便一花，栽倒下去。
闭眼前，仿佛看到了许昇。
我心中嘲笑自己不孝，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他。
三
小二去打酒，我把钱付给了掌柜，掌柜趁着下雨人少，便和我搭话起来。
“姑娘听口音不是京州人啊，像雍州地带的。”
我点了点头，“是啊，从雍州迁过来的。”
“哟，雍州好地方啊！听说那里的府尹大人是个好官啊，皇上说给他升官他还执意要守着一方百姓呢。”掌柜叹着气看着雨，“好像叫许昇？据说当年凭一己之力剿了落雪山庄的老匪，厉害的紧。”
我苍白的笑了笑，“是吗？不清楚。”
掌柜惊讶，“五年前可是轰动一时呢，姑娘竟然不知？据说那落雪山庄下面挖出了山高的白骨！”
我岔开话，“我的酒好了吗？”
小二正好送上酒。我提过酒，打开伞便出门了。
不想才走过一条街，便看见苏冽站在不远处。
“你的伤还没好，出来做什么？”
苏冽把自己的伞收了躲在我的伞下，“因为我饿了。”
我嫌弃地把手里的酒递过去，“没有饭，只有酒。”
苏冽接过去，猛地闻了闻，喝了一口，“香！好喝！不过怎么是桃花酒？我的花雕呢？”
我翻了个白眼，道：“没钱。”
苏冽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落雪山庄有啊，还不回去吗？”
五年前，我自落雪山庄出事后，大病了半年，病好后，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许昇也在那半年里爬上了府尹大人的位置。
苏冽成了那个名存实亡的落雪山庄庄主。
期间苏冽多次暗杀许昇不得，便暂时歇了心思。
苏冽给我请了许多医师，想让我重新开口，却都束手无策。
最后，一位神医说，让我出去散散心或能好转。
苏冽便放下手边的事，陪我走了大半年。
临走前，许昇站在山庄门口，苏冽暗讽，“许大人怎么姓了许？不怕你爹徐晦骂你不孝子吗？”
许昇还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样子，“你要去哪里？”
我说不出话，心里却痛的死去活来，我悲凉的想，这个男人好生厉害，明明我们之间深仇大恨，他却还是让我肝肠寸断。
我握紧了苏冽的衣袖，张了张嘴，艰难地发出声音，“走。”
苏冽护着我上了马车，车上帘子晃动间，我看见许昇落寞的神情。
真奇怪，这个男人还会有表情。
最后我在京州停了下来，渐渐开口，他便留下几人保护我，回去料理山庄的事。
我在京州一呆便是四年。
我停下来看着苏冽有些浸出血的衣服，问，“他死了吗？”
苏冽揉了揉我的头，“可以回去了，他走了，一切有我在。”
后记
雍州府尹许昇，单枪匹马入落雪，剿老匪，斩贪吏，岁操劳，伏案躬亲五载，州府繁荣安定，讲信修睦。然昇身有恙，于永平十九年致仕，后游历江湖，不知踪影。——《雍州州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满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