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赵宝与何草

2、第 2 章 1

　　“公主，是奴婢。”

　　绿莺走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婢子奉皇后娘娘命，前来请公主。”3

　　就着烛光，依稀可以看见帐子中的人扬了扬手：“起吧。”

　　帐子这才被宫人卷了一层一层卷了上去，穿着鹅黄色睡裙的女孩子孤零零的躺在大红色的绸缎里，一点一点的显露出来。

　　这正是大齐的福寿公主。

　　宫人们已经捧了龙洗巾帕跪在床前，雪香和雪柳服侍着福寿在床榻上洗漱，等着这几个人退了，又来了几个捧了衣裙首饰的宫人。

　　碧月从中选了一套月牙色的衣裙，又挑了一顶莲花小冠，送到福寿面前，待她点头后，才请她下床更衣。

　　最后，腰间再佩上玉环香袋，这才完事。

　　寝殿的门再次打开了，福寿走出了殿门，殿外的灯已经点好，一如身前身后。

　　正要离开，就听见一声轻响，福寿抬眼看去，只见角落里躺了一个，跪了一个。

　　“怎么回事？”福寿停下脚步，大家跟着停下来，一齐望了过去。

　　绿莺从后面趋步上前，勉强笑道：“公主，这两个丫头犯了错，惊扰了公主，自己罚自己，污了您的眼睛，是她们的不是。只是现在时辰不早了，还请公主早些离宫。”

　　福寿没理会绿莺，偏着头问碧月：“这两个人看着眼生，可是我们宫的？”

　　碧月道：“回公主，是玉坤宫的小宫人。”

　　福寿道：“入了宫，身体发肤就不再属于自己。若是犯了错，按宫规，自有主子惩罚，再不济也有掌事宫人管教，哪里轮得到她们自惩。”便吩咐守在一旁的雪云：“去找个医女来看看，然后送回玉坤宫交给碧水管教。”她没有再去看绿莺惨白的脸色，也没有去理会那两个小孩子。

　　毕竟，时候不早了。

　　凤辇早就准备妥当，出了殿门就已经有宫人给福寿系好斗篷，正要给她送上手炉，福寿微微摇了摇头，就着雪柳的手上了步辇。

　　公主出行，自然有内待赶在前面给石灯添好了新油，和着前面带路的两列大灯笼将整个大道照的格外亮堂，巡逻的侍卫远远见了，早早的行礼避在路边。

　　就着石灯已经能够看见左边的湖光美景了，这是大齐最有名的湖泊，不是因为湖面波光粼粼，宛若宝石，也不是因为湖边奇花异草美不胜艳，湖中亭台楼阁精雕细琢。

　　而是因为数年前的凤仪宫之变，有逆贼趁着京城空虚，肆机作乱，妄图挟迫天子行不轨之事。被围困在风仪宫的悼帝性情刚烈，他不肯被逆贼控制，丧国受辱，便一把大火烧了凤仪宫，与逆贼玉石同焚。虽然当日天上就降了大雨，大火还是烧了一夜。事后，除公主所住偏殿外，凤仪宫被烧成了废墟，而暴雨带来的雨水在凤仪宫附近淤积后更是冲毁了御花园，与太液池相连，成了气候。待到皇帝继位，因为感伤悼帝早亡，敬重先皇后的大义与贞烈，除了将公主所住宫室扩建成了玉芙宫外，不再重修凤仪宫，而是命工匠将遗址改作园林，取名凤池。

　　福寿已经习惯了这片景色了。皇后有教管后宫的职责，她身居后宫，又年幼丧母，自然也要归皇后管教。所以皇后日日都要打发宫人接福寿，她也日日夜夜对着这片湖安安静静的看着，看着这水就好像是看见了已经记不清的凤仪宫一样。

　　顺着凤池前行，就是皇后所住的玉坤宫。皇帝下旨将凤仪宫改建成凤池后，因为继位匆忙，并没有重新选址新建宫室，而是将原有宫殿永安宫改建做了玉坤宫赐给皇后。

　　当值的宫女太监早已在外守候多时，安安静静的行完礼后，领头的绿云上前与碧月一同扶公主下辇，便听钟声响了一下。

　　一行人如雁行一般进了宫门，没有进正殿，而是轻车熟路的到了左侧偏殿。

　　皇后尚佛，玉坤宫常年供着的佛香，很远都能闻到，更不用说偏殿这处的小佛堂了，原本就有一尊菩萨供奉在那，现在更是香火鼎盛，还没走进，佛香香气就霸道的很。

　　佛堂清静，要不了这么多人伺候，随行跟来的宫人们多留在殿外，只有一个碧月跟着福寿进殿。

　　进了殿，正中放了一尊三足铜香炉，已经加好了佛香，满殿缭绕的香烟多来自这儿。香炉后面，新鲜的瓜果供奉在一尊菩萨面前，除了两个蒲团摆放在那外，还有几个宫人垂手候着，并不见皇后。

　　皇后不在佛前，那就是在偏室清修。福寿进了右边的宫室，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摆放了一个香炉，两个蒲团，皇后果然就在这里。

　　坐在正中蒲团上的皇后，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单衣，乌云般的头发只是拿簪子松松散散的挽了，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常年多病才有的苍白，闭目诵经的面孔没有往日的温柔，不悲不喜，宛然就是一个观音。

　　守在一旁的碧芍，行完礼后，对着福寿做了手势，这是皇后还要过会才结束的意思。

　　福寿便退了回去。

　　对着菩萨拜了三拜，便到了左边。

　　福寿所住的宫殿，是由凤仪宫偏室扩建的，所以并不像一般宫殿那样五脏俱全，有些小巧了。所以她的宫殿并没有多余的宫室祭祀，皇后与贞烈皇后少年交好，也怜惜福寿公主年幼丧母，于是在佛堂单独辟了个角落留给福寿。

　　所以，这里，就供奉着她的母亲，贞烈皇后的灵位。

　　她拜了下去。

　　青烟袅绕，鲛人制成的薄纱亦袅绕，她跪在前方，灵位的模样看不清楚，就像看不清，梦中的母亲，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道，等候多时的绿桃捧了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送在面前，这是今日的功课，也是今日贞烈皇后托梦的还愿。

　　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共两万多字，福寿跪在灵位前，看着经卷，心里不紧不慢的念着。这一两年，她日日夜夜已经把这卷经文读的熟透，闭上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就能从心里钻到了嘴里，但还是要认真的看着经文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启明殿的钟声又响了一道，这中间皇后来了一趟，上了注香，又走了。原本清静的佛堂越发的安静，除了呼吸声只听得到心里诵经的声音。

　　佛经能静心，福寿读惯了，也就自然安静惯了，更从中学会了专心致志到超脱世事的本领。

　　不过，很显然，这工夫还没修炼到家，福寿的心还没有完全静下，有几次，轻轻的脚步声，忽浓忽浅的佛香都差一点让诵经的声音在心里变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才将将读完了一遍，放下经卷。

　　不敢再这样念下去了。被搀扶着站起来的福寿，从绿桃手中接过香，高高举过头顶对着灵位又拜了三次，每拜一次，她都要在心中愧疚的念一句母亲，只希望这样子阴阳相隔的贞烈皇后能够听到女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