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昧平生遥相连》春华秋恒

8、第 8 章

　　刚入春的四方城，似乎还停留在冬天，雾蒙蒙的灰白从城内一直蔓延到城外，枝条上的新芽只冒出个头，整棵树还是光秃秃的模样，枯黄与嫩绿的草相互交杂着，与远处的山一个色调，倒是城边的小河解了冻，涓涓的流水声听着也有些趣味。
　　但此刻我们却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三个人六只眼死死盯着前面慢吞吞走着的佘婆婆。
　　原以为祈福大典只是祈福，素依却发现佘婆婆从城中百姓们的体内摄取精魂，商量之下便决定探一探这老婆婆。见她从祭台离开，便不远不近地坠上，不成想还是坠丢了，转过一棵树后，佘婆婆竟不见了身影。
　　收了隐身术，我与莲生不死心地围着那棵树转了好几圈。
　　“怎么到这儿就不见了？难不成那老妖婆是个树精？”莲生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后，眼睛发亮地狠狠扣掉一块儿树皮，细细观察着反应，树干没有抖动亦没有流血，枝条倒是动个不停，却是被风吹的。
　　“莲生，甭费劲儿了，就算她是个树精也不会是这棵树。”我哭笑不得道。
　　莲生愤愤地一拳捶在树干上，“早知那老家伙这样狡猾，倒不如一出城就结果了她。”
　　“不可莽撞，这老婆婆什么来头我们尚未可知，那乌木杖却是个厉害的法器，在转瞬间便能摄取人的精魂，不想在人间也能见到这样的邪物。”素依沉吟道。
　　“不错，还以为那个什么‘祈福大典’真的能呼风唤雨、逆天转地，不想却是个害人的幌子。”莲生轻叹。
　　我摇头笑笑不语，逆天转地？神、魔也只不过能做到个知古识今、趋吉避凶罢了，更何况凡人？但人在困难之时尚可以祈求神的庇佑，若是神有难，又该去信仰谁？
　　“走了，发什么呆呢？”莲生拍一下我的肩膀，转身去追已经向着城门去了的素依。
　　晚饭过后，素依便不知去了哪里，我与莲生闲谈两句也信步闲逛出去，心情略郁结，却也不知该去何处。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谁家门“哐啷”一声响，惊得回神儿后，才发现走的是一条旧路，通向我与素依夜夜都去看星星的一个小池塘。我自嘲地笑笑，也不过才几日前的事情，如今想来却恍若隔年，这般一想，越发控制不住想要去看一看的念头。
　　这是一个已干涸的池塘，鱼虾戏水早换做了淤泥戏残荷，衬着边上还未抽新的草木，凄清得很。再往前走几步，有一个小亭子，往常我与素依便是在这里看星星。
　　走近亭子，才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凝神一看，却是素依。素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一下，目光不过在我脸上一扫就转回了。
　　我有些踌躇着住了脚步，自那日从春风楼回来，她便对我爱搭不理的，遑论多同我说一句，多看我一眼都好似给她添堵一般，若此刻过去惹得她不高兴，岂不无趣？
　　正在我纠结之际，素依起身向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时也没有要停留的意思，我忍不住微微侧身挡住，“是因为我来了，你便要走是不是？”
　　素依顿一下，淡淡地看我一眼：“你不是善于琢磨人心思么？那你倒是猜一猜看，我是不是被你坏了雅兴。”
　　这话听着耳熟得很，一思量便记起我在春风楼的那番话，此时再想，不觉有些后悔，冲着她一揖到底，诚恳道：“素依，都是我的错，你生气也是应该的，要打要骂都随你，只是不要不理我。”
　　耳听得素依“哼”一声，“你倒乖觉得紧，起来吧！”她伸手将我扶起，白我一眼，正色道：“寐生，日后你要再胡说胡闹，我就真不理你了。”
　　我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再不敢啦！”
　　素依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她的笑容，我亦心情大好，只觉心中的积郁似乎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索性拉着她一起在池塘边席地而坐。
　　我感叹道：“过去观音与我说起‘失而复得’，我从不以为然。在我看来，万事万物不是失去便是得到，可若是你的又怎么会失去，若已经失去，又如何能再次得到？今日我却是真正感受到了失而复得的魅力。 ”
　　“你呀，”素依无奈地看看我，“什么都好，就是总有这么些不正经的话。”
　　“那什么才是正经话呢？”
　　“自然是寻找五公子的事情，”素依顿一下，“还有，寻到你娘亲。”
　　我怔怔地望她，心里掠过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流水般无声无息，不知没入了身体的何处。
　　素依凝望着我，“寐生，我要你在往后岁月中，都不再背着包袱，只安心地为自己而活。”
　　她眼中装着万千星辰，璀璨明亮，我微笑着点一点头，暗暗使一个昏睡诀，素依掩住嘴角打一个哈欠，靠在我肩上困乏地睡去。
　　“一个人不安是因为心在为别人跳动，从前我只有母亲，现在，还有你。从下到凡间的第一天我就在想，如果我们都能放下，是不是就会幸福很多？我放下心中的执念，你放下你的责任，就这样自在地生活，好不好？”我小心地拂开她脸上的发丝，自嘲地笑笑，“你知道么，只有你睡着了我才敢跟你说这样多的在我看来都是很正经的话。”我叹口气，抬头望着星空发呆。
　　那时的我并没有发觉素依的睫毛微不可查地动了两动，亦没有发觉因无聊而一路跟着我来到小池塘的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