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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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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确实挺忙的。
分管三职的日子没过多久,他就重新贴了招聘的海报。
在最下面一行添上了:试用期三个月。他是不想再好不容易找个学徒,搞了半天最后跑了。那样还不如不要收。
那天晚上快十点,他看见辛铭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路过店门口。好像是看见了那张海报,停下来仔细看了一会,然后朝店里喊:“程度!”
程度:“没大没小的。叫声哥不过分吧?”
辛铭嘿嘿笑了声,一只脚踩进店里,“我听隔壁小孩也叫你哥啊,我跟他一样叫不是平白低了自己辈分么?”
程度看他背着包在店里转来转去的,很新奇的样子。他想了想,说,“你不会是想来打工吧。”
程序好像说过他奶奶已经出院了。
“我哪有空。”辛铭摇摇头,半只手包在衣袖里,划过展示柜的玻璃。他饶有兴趣地弯下腰去看衬纸上的紫薯蛋挞,玻璃上反射的灯光耀得他眼睛亮亮的。
“那医药费……程医生给垫的吧。”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
程度也知道这事儿。程序向来热心肠。
“嗯。”程度订好明天的货,开始理账,“这你不用想太多。程序就是这样的人,绝对没图你什么,就是想帮忙。”
收银机“叮”一声弹开,程度又说,“等你高考完吧。考完了打打工什么的。”他没提可以找家长,因为辛铭显然不想联系他们,更不想要他们的钱。
辛铭拿起一个蛋挞磨磨蹭蹭过来了,掏了六个钢镚儿放在收银台。
“程度,我有个事儿。”他看着程度把蛋挞包起来了,却没收他的钱。
“你说吧。”程度说。
“我爸妈住的那房子,我想租出去。”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他们没在这里之后,我就搬去和奶奶一块住了。到现在一直空着,家具什么的都还在。”
程度心里一顿,抬头看辛铭。小孩嘴角好像是怕放松了会溜出一丝儿紧张似的,抿得紧紧的。
“他们不回来了吗?”
“至少今年不回。”辛铭说着,头低了下去,看不清楚表情。“我想请你帮我找个靠谱点的人,租掉。”
程度忖度着,一时没说话。
辛铭以为他不答应,一口气吊在喉咙口没能下去。大脑缺氧,连着嗓子也噎住了似的说不出话。
你跟程度关系有这么好吗?啊?啊?啊?辛铭内心骂得很大声。
谁知程度只是犹豫了一下,答应得很爽快。“我刚刚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人……那要不这样吧,改天我跟你去看看房子的情况,然后我发个朋友圈什么的问问。”
辛铭鄙视刚刚差点憋死的自己,赶忙咬了口蛋挞把这股丢人压下去。他很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了,于是对着程度标标准准鞠了一躬,含着半口蛋挞出去了。
钱没拿,地址也忘了给。程度看他走得飞快正想追出去,险些撞上去而又返的辛铭。辛铭一手揉着鼻子一手把纸条——现在已经是纸团了——塞给程度。
程度在店门口,看到辛铭摆动着手臂大步向前,沉甸甸的书包好像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困扰。少年人的快乐很单纯,他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措,只一点点积极就足以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迎着暖橙色的路灯灯光奔跑起来。步履轻盈,仿佛只需要轻轻一跃就可以摆脱重力的束缚和生活的压迫,一头扎向无垠的夜空。
辛铭回去之后又联系了程度一次。下周他们学校模考不放假,要下下周的周末才有空。程度看了看店里的日历,那个周末没有预约,可以关店半天。于是回了个好给辛铭。
每周五程度的店都会提前两小时关门。第二个周五当他习惯性关电脑清账时,视线扫过音响上的便利贴,才想起明天还约了辛铭去看房子。
辛铭还有一段时间才下晚自习。程度想起之前一直忙着,忘了问他约在周六还是周日,几点。于是他决定坐下来打两把游戏,等一等辛铭。
八点五十几的时候店里进来了个男人。程度一开始以为是来买东西的,眼睛没从屏幕上移开,冲那边说了声:“不好意思,今天已经打烊了。 ”
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声。
程度抽空往柜台外看了一眼,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在展示柜前面转来转去的。
尽管里面除了几个假蛋糕根本没什么东西。
直觉告诉程度有点不对劲,他装作在看游戏,默不作声地把脚移到了报警器上,悄悄地注视着男人。
这时那人双手插兜走过来了。他尽量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但程度看出他嘴唇有些发白,大拇指也不自然的按着口袋边。
程度没再犹豫,脚下一个用力,踩下了报警按钮。
谁知道这破铃还会叫,跟奔丧似的扯着嗓子哀嚎。男人和程度一时都愣住了。
程度过了两秒暴跳如雷一个崩溃,想说我他妈要是知道这玩意会响,对面就是用刀捅死我我都不踩了!什么坑爹玩意!
当然他这么想了,手下动作却是一点没慢,操起收银机旁边的招财猫就砸了过去。那男人还没来得及祭出武器就被当头一猫砸得天旋地转两眼冒星,当即倒在了地上。
警察没一会来了。看到“犯罪嫌疑人”已经被就地击翻也是一愣,过了一会才七手八脚地把人押起来。
辛铭路过店门口的时候就目睹了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当然让他十分吃惊的并不是程度的店遭了贼,而是那个被一招KO的贼是他那常年不着家的倒霉老子。
缓缓转醒的辛裕成对上辛铭的眼睛,又是一愣。
辛铭:……爸?
程度:?
警察:?
程度明白自己兴许是搞了乌龙,塞了几包烟好言好语地拜托警察放人。一个劲儿的道歉说是自己神经过于紧张,没认出老熟人,这才下了狠手。
警察:“下次眼睛擦亮点,别再打错人了。狼来了的故事都知道吧……”
程度连连点头称是,虚心接受批评绝不顶嘴。这才把几座大神请走。
这面刚点头哈腰打发了警察,那边辛裕成被他砸破的头还没处理。程度心里实在对不住,拉着辛铭和辛裕成就往医院跑,上车不由分说一安全带套好辛裕成,还没等辛铭坐稳一脚油门就下去了。
程度道歉的话吐了一路,洋洋洒洒凑起来估计得有千八百字。
急诊的人不多,程度和辛铭坐在长椅上等。程序带着辛裕成做脑CT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把人领了出来。
程序给了程度一记白眼才说:“CT拍出来没什么大碍,就是额角破了个口子,已经处理好了。但不排除有轻微脑震荡的可能,如果回去感觉到有什么不适的,尽快来医院检查。幸亏不是实心的东西,不然这一下下去得够呛。”
程度自知讨人嫌,没吭声拿着单子缴费去了。
于是程序只好对着辛铭继续说,“就算感觉没事,几天之后也要再来检查检查,确认一下。”
然后她把时间交给父子俩,转身走了。
辛铭抱着书包,视线游离在三米之外。
父子俩静静坐了很久。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辛铭突然发问。
辛裕成默默地看着儿子。很久没见他又长高了,也黑了瘦了。面相不完全是少年模样,至少可以看到青年硬朗的线条一点点向外雕琢。就连嗓音也早已度过了沙哑粗粝的时期,变得低沉起来了。
“不待很久,过几天就回去了。”辛裕成靠在医院座椅上,任凭还没入春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
“三天吧。”他补充道。
“回来干什么?”辛铭很尖锐地追问,语气里挑上了点嘲讽,“该不会是被辞职了吧。”
他看着父亲好似很疲惫的样子,慢慢合上了眼。
“二月二十四,也就是后天。给你过生日好吗?我去那个店里也是为了订蛋糕,然后再去接你放学。”
辛铭于是更加轻蔑起来。
“那我去年,前年,大前年过生日的时候,你们在哪呢?”
他占住了理不肯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与他骨血相通的男人。
“我的好爸爸,过生日我就不提了。你也不数数,这么多年来你接送过我几次?你知道我几点上学几点下课吗?你知道我……”他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的很夸张,极力遏制住喷涌的怒火,“你他妈给我过生日?……凭什么?凭什么!”
辛铭不想数落辛裕成了。数落他能弥补得了什么?他宁愿一个人在这座城里饿死病死,也不想和那对狗屁父母分享半点自己的生活。
他只想问问,你怎么配说给我过生日。
辛裕成任由儿子劈头盖脸的骂,竟然低着头没有一句反驳的话。
“她呢?”
“这……我过几天再和你说好吗?”辛裕成神色之间有些复杂,“那你周末找个时间,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他说完就走了,垂头丧气,像刚打了败仗的士兵。
“等等,”辛铭叫住他,“你们那套房太久没人打理,住酒店吧。”
奶奶家有多余的房间,但他厌恶和辛裕成同处一个屋檐下。
辛裕成没有回头,顿了顿就走了。
辛铭跌坐回凳子上,有些烦躁地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这时有个人在他旁边坐下来了。是程度。
“你爸走了?”
“嗯。”辛铭兴致不高,连带着声音也沉了下去。
程度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缴费也就几分钟的事儿,所以辛铭和辛裕成的对话刚刚他在拐角那都听到了,一直没敢吱声。
又坐立不安了一分钟,程度抓起钥匙有些紧巴巴地说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辛铭一言不发,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上了车他粗暴地把安全带捆上,那气势,活像是在进行卫星对接。
程度:“你轻着点下手。我这车不是卫星,经不起那么大的阵仗。”
辛铭好像完全没理解他想缓和气氛的心情,依然臭着张脸不说话。
程度:……行吧。
车子一路开到小区门口,程度准备停下。辛铭却突然说:“程度,你能送我到楼下吗?”
程度点点头,打了转向灯,却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在马路牙子上蹲着的辛裕成。
他看着辛铭在小区门口刷了卡,才明白:辛裕成没有业主卡,进不去。而辛铭也恰好不想见他。
到楼下了,辛铭才说了上车后的第二句话。
“程度,谢谢你。”
程度笑了笑,想揉小孩的头发,却被他一闪躲开了。
“你要是真想谢谢我,就勉为其难叫我声哥呗。”
辛铭似乎是噎住了,气都没带喘一口的。
程度也没期望他真的叫哥,咔哒一声替他按了安全带的扣,说:“行了,上去吧。别忘了明天去看房子的事儿……哦,你爸回来了还要看吗?”
“要看的。”辛铭说,“谢谢,真的。”
程度还没旧话重提,辛铭已经飞快地念出那字儿了,“哥。”
他若无其事地说完,若无其事地推门下车了。
反倒是程度,被这一声哥整得懵逼,呆坐了足有两分钟才想起来回家。
啊?这么爽快就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