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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火因推断 这说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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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君来酒楼早已不复昨夜的热闹光景。
楼檐塌了一半,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斜插在废墟里,像一具被剥尽血肉、只剩下骨架的巨兽。原本敦实的外栏杆被熏得乌黑,雕花窗棂大半焚毁,只余几根焦木勉强支撑着,风一吹,便发出细碎而喑哑的“咯吱”声。
空气里仍满是焦糊味。
混着湿透了的灰烬味,潮闷、刺鼻,久久不散。
地上到处都是被水浇透的炭屑与断木,踩上去发出湿软的闷响。
昨日,店里的伙计们折腾了一两个时辰,才把火扑灭。
在赵暄与宋晚等人离开后,赵旼并没有立即离开。
为了就近观察酒楼的情况,赵旼昨夜随意下榻在了一家附近的小酒楼。
今儿未到寅时,他就带着吴慎回到了残破的悦君来。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黑灰。
赵旼就站在街对面,静静望着那座只剩残架的酒楼。
吴慎立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殿下,楼体刚灭火,里头还不稳妥。要不属下先带人进去查看,您在外头等着?”
赵旼挥手拒绝,平淡道:“无妨。我要亲眼看看。”
说完,便抬步往里走。
吴慎一惊,连忙跟上:“主子,小心脚下。”
两人踏进酒楼时,鞋底立刻陷进半湿的灰烬里。酒楼的第一层还勉强保着架子,可越往上,焚烧的痕迹便越触目惊心。楼梯消失了大半,余下的部分被烧得发黑,边缘焦脆,踩上去微微发颤。
吴慎一路走在前面,以自己之身去试能否承重,确认无碍后,才请赵旼往上。
越近楼上,火药燃尽后的味道越加明显。
不是寻常走水的烟燥味,而是一种更烈、更冲的余味。
赵旼脚步微顿,抬眼看向前方。
这二楼整层原已被他包下,如今却几乎尽毁。廊道东侧的几间客房只被火舌波及,还勉强留了半壁焦墙;可最里侧,右手边的那一间,却像是被什么从中猛然掀开了似的,墙板的砖头塌裂,窗棂尽碎,连床榻都炸得只剩几段焦黑木架。
吴慎看了一眼,面色顿时变了。
“殿下……”
那一间。
正是赵旼的卧房。
为了混淆视听,不暴露自己的住处,赵旼才包下这整间。连送茶送饭的伙计,也只许到楼梯口,由吴慎亲自去接。就算是来了赵旼愿意请上楼的客人,也不过是停留在最外间。
照理说,外人至多知道这一层有人包下歇脚,却不该知道赵旼究竟住在哪一间。
可如今,偏偏炸毁得最彻底的,就是他的卧房。
赵旼没有说话,只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几乎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床榻整个塌陷,靠窗的长案翻倒在地,案角烧得开裂。头顶横梁断了一根,斜斜砸在床前,若昨夜人在榻上,只怕连逃都来不及。窗纸、帷幔、衣架,尽数化作灰烬,唯有靠墙的一只青铜香炉被掀翻在地,半埋在黑灰里,像是被那股炸力生生震出去的。
赵旼蹲下身,拨开床边一堆湿透的灰烬。
他的手指修长而冷白,沾了黑灰,倒显得那灰更脏。
吴慎忙道:“殿下,这等事让属下来——”
“别动。”赵旼道。
吴慎立刻噤声。
赵旼在一片断裂的床板下翻出几块炸裂得尤其细碎的木片,又在榻角附近拾起几粒尚未完全烧尽的黑色颗粒。那东西细小如豆,表面焦脆,夹杂着淡黄色的结晶末屑。
他垂眸看了片刻,指腹轻轻一捻。
一股硫磺与硝石混杂的气味更明显地漫出来。
吴慎脸色发沉:“果然是火药。”
赵旼“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
屋内别处虽也烧得厉害,却都是被后起的明火舔舐出来的痕迹。唯独床榻这一处,先是炸,再是烧。炸点极近,几乎就埋在他平日歇息的地方。
吴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渐渐看出了不对。
“若是楼里意外起火,火势应当先从灶房、灯台、烛火处起,往外蔓延。”吴慎说着,喉头发紧,“可这里……分明是从卧房里先炸开的。”
他越说,越觉背后发凉。
“而且,”吴慎又低头看了看那几乎炸塌的榻,“埋得这样准,不像是要烧楼,倒像是——”
他没敢把话说全。
赵旼却替他说完了。
“倒像是冲着人来的。”
吴慎抿紧唇,抱拳低头,几欲跪下:“属下失职。”
赵旼没有理会这句请罪:“如此看来,昨日爆开的第一声,便是在这一间。”
吴慎点头:“是。”
“之后火势才顺着廊道与楼梯蔓延。”
“是。”
赵旼又伸手去探那半塌的窗框。窗框外侧的木料烧得较浅,反倒是窗下靠床榻的位置,焦黑得最厉害。
他伸手在窗下的地面摸了摸,那里本该是铺着薄砖的地面,此刻却被炸开一小片,砖缝里嵌着几段极细的烧焦线头。
吴慎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殿下,这是……”
赵旼捻起其中一小段。
那线极细,已被火烧得发脆,但仍能辨出是麻线编制。
吴慎忽然反应过来:“引线?”
赵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
窗外正对着酒楼后院的屋檐。屋檐下方,是一条窄窄的后巷。若有人站在巷子里,抬头便能看见这扇窗。
赵旼低声道:“若是有人想进这间屋子埋火药,不可能不被你察觉。”
吴慎点头。
赵旼继续道:“可若火药是提前埋好的——”
他说着,将那段烧焦的麻线放回地上,“再把引线一路引到窗外。”
吴慎立刻明白过来,“刺客只需站在外面点火。”
赵旼点头。
吴慎越想越惊。
“这样一来,他甚至不必上楼。”
赵旼目光落在窗框上。
窗纸本就极薄。
若有人在外面轻轻挑破一角,将引线穿进屋内,再沿着床脚藏入榻下火药之中——
只需在巷子里点燃引线,火星便会顺线而入。片刻之后,轰然爆开。
吴慎忍不住低声道:
“若真是如此……昨日爆炸发生时,那人只怕就站在这窗下。”
赵旼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几乎被炸烂的床榻上,“外人若只想纵火毁楼,何必把火药埋在最里头的一间卧房?”
赵旼语气平静,继续陈述:“若只为烧楼,把火药埋在楼梯口、廊角、库房,火势只会更快,也更难逃。”
“可对方却偏偏把东西埋在这里。”
他抬手,指向床榻。
“这说明,此人要的,是我死。”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
却叫吴慎脊背一寒。
他立时跪了下去:“属下该死!昨夜竟未察觉有人动了手脚——”
“你起来。”赵旼道。
吴慎不敢不从,只得起身,脸色却仍难看得很。
赵旼缓缓走了两步,停在屋中央。
他的目光落在四壁残骸间,“自打我们包场入住后,酒楼里便无其他入住的客人。晚间楼门下钥,白天,我们又有人手时刻把守着。可以说,这二楼,就如铁桶一般,无丝无缝。”
吴慎附和:“不错,不该有人有下手的时机啊。”
“那便说明,下手的人,不是在我入住之后进来的。”
吴慎猛地抬头,“殿下的意思是……”
“火药,是提前埋好的。”
屋内一时安静得只剩断木坠落的细碎声响。
吴慎的脸色更白了些。
提前埋好。
也就是说,对方不但知道赵旼会来悦君来,甚至知道他会住在这一层、这一间。
可赵旼这趟行程本就隐秘,连下榻何处都未外泄。包下整层楼,也是临时起意,原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偏偏,对方仍找得这样准。
这已不是偶然窥探能做到的事了。
吴慎低声道:“有人一直在追踪殿下行踪。”
赵旼垂眸,慢慢理着思绪。
“不仅如此,”赵旼看向被炸毁的床榻,“此人应该极了解我。”
吴慎心头更沉。
没错,如果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布置,那便是早已摸清了赵旼行事的习惯。
吴慎忽然想起什么,立刻道:“主子,那日入住前,掌柜说过,这间房采光最好,窗外的后街又静,原是楼中最贵的一间房……”
说到一半,吴慎自己已明白过来。
若是熟悉赵旼习惯的人,大抵都猜得到——他不会选临楼梯、临人声、临出入口的客房。他多半会选最里头、最安静、最避人耳目的那一间。
所以,这火药未必是“准确知道”后才埋下的。
也可能是凭着对他的了解,先一步赌中了。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可怕。
赵旼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能赌得这样准,也不算赌了。”
吴慎心中一凛。他顺着赵旼的话想下去,越想越心惊。
若昨日赵旼真在自己房中,爆炸起时,只怕连披衣起身的功夫都不会有。外头人听见动静,只会以为是楼中失火,待火扑灭,尸骨也早烧得分辨不清了。
到那时,旁人最多只当三皇子不幸葬身火海。
谁又能想到,是早有预谋?
吴慎咬牙道:“此人是冲着殿下的命来的。”
“不是冲着我。”赵旼道。
吴慎一怔。
赵旼抬眸,神色淡冷:“是冲着‘三皇子死于意外’这件事来的。”
吴慎心头猛地一震。
这两者看似相同,实则全然不同。
若只是寻常刺杀,街头巷尾、刀剑伏击,皆可动手。可对方偏偏选了这样一个法子。
要的分明不只是他死。
而是要他的死,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赵旼的目光越过残窗,望向远处渐亮的天色。
他停了停,声音更淡:“这样的人,不会只安排一场火。”
吴慎立时抱拳:“属下这便去查——掌柜、伙计、采买、修缮工匠……”
“查。”赵旼道,“但先别惊动官府。”
吴慎抬头。
赵旼神色平静:“对方既然算得这样细,未必没有后手。现在闹大,只会打草惊蛇。这里不能住了,我们先去那里避一避。”
赵旼没有明说,“那里”为何处,但吴慎立刻会意,低声应“是”。
赵旼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烧毁的床榻。榻上焦黑一片,几根断木还在冒着白烟。
他静静看着,眼底没有怒,也没有惊,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片刻后,他转身往外走去。